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

  •   图书馆的空气在时砚眼中第一次失去了恒定的温度和秩序感。那些自以为隐蔽的视线,压低的惊叹,还有手机屏幕在书页后偷偷亮起又熄灭的反光,都成了干扰信息流中的噪点,密集、尖锐,且指向明确。肩头那几乎不存在的触碰感,像一粒被错误植入的纳米芯片,持续发送着无法解析的异常信号。
      他面无表情地穿过那些目光的“火力网”,回到顶层的独立隔间。门在身后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却无法隔绝外界正在指数级膨胀的信息扰动。手机仍在掌心微微震动,推送连绵不绝,每一声震动都像是对他理性堡垒的一次微小却精准的凿击。
      他没有再看论坛,指尖悬在删除应用图标上方,最终没有落下。逃避不是最优解,无视已知威胁源是低效行为。他需要评估影响,制定策略。
      大脑高速运转,处理着刚获取的碎片信息:高清动图(拍摄者角度、时机)、关键词分析(“眼神拉丝”、“实锤”、“高甜”)、舆论发酵速度、可能的信息传播路径……结论迅速生成:此次事件比实验室照片更具“故事性”和“传播性”,因为包含了“规则维护”(正义感)、“近距离互动”(暧昧空间)和“自然元素”(花瓣)等易于引发共情和想象的要素。原有“冷处理”策略已失效,需升级。
      新的方案在脑中构建:1. 寻找信息源头,追溯拍摄及发布者(可能性低,且易引发更大关注)。2. 发布更具权威性的澄清声明,提供完整、无剪辑的现场录像(需要图书馆监控配合,流程复杂)。3. 转移公众注意力,制造或利用其他更具冲击性的校园事件(不符合个人行为准则,且不可控)。4. 强化个人“不可接近”形象,极端化现有行为模式,彻底切断任何可能被解读为互动的可能性(短期内可能有效,但长期可能引发反效果或更极端的猜测)。
      方案四看起来是当下最可行、成本最低的选择。时砚决定立即执行。
      他取消了原本计划参加的晚间一个跨学科学术沙龙,即使那与他当前研究兴趣高度相关。他选择去最偏僻的第三食堂,坐在角落最快速度解决晚餐,对任何试图搭话或仅仅是路过时目光停留稍久的人,回以绝对零度的无视。他提前回到宿舍,戴上降噪耳机,隔绝外界一切声响,沉浸入一组高强度的数学证明练习,用纯粹的逻辑符号填满所有感知通道。
      他试图将自己重新浇筑成一块密不透风的冰。
      然而,系统的内部警报并未解除。“情感模拟模块检测到异常生理信号”的提示顽固地闪烁着。他尝试深度扫描:心跳、呼吸、体温、皮电反应……数据均在正常范围内,除了在回想起“花瓣”和“指尖虚拂”的瞬间,有极其短暂的、几乎淹没在基线噪声中的波动。但这不足以解释那种持续的、弥散性的“异常感”。
      更棘手的是,对“江屿”这个目标的非指令性扫描请求,频率在后台悄然提升了。甚至在证明题进行到关键步骤时,一个无关的图像碎片会突然闯入——江屿低头吹走花瓣时,垂下的睫毛在侧脸上投下的浅浅阴影。时砚立刻强制清除该图像,但清除操作本身消耗了额外的认知资源,并留下了一个短暂的“清除痕迹”。
      他意识到,这个“变量”的渗透性,比他预估的更强。它不再仅仅是外部干扰,开始影响内部处理过程。
      第二天是周六。时砚按照计划,早晨七点抵达实验楼,进行一个自主设计的模拟计算。楼道空旷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回响。这很好。
      他打开专用机房的门,按下电灯开关。
      灯光亮起的瞬间,他愣住了。
      机房的几张拼接起来的白板上,原本应该干干净净,此刻却写满了、画满了东西。不是他留下的演算草稿,而是……各种各样的公式、涂鸦、以及对话?
      左边一块白板,是极其工整、逻辑严密的笔迹,熟悉得刺眼——那是他自己的笔迹。摘录了一段关于量子退相干与经典世界涌现的论述,并附上了简洁的批判性思考。但这部分只占了不到四分之一。
      其余的白板空间,被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字迹侵占。那字迹不算难看,甚至有种随性的力道,但排版毫无章法,见缝插针,围绕、补充、甚至挑战着“他的”那部分内容。
      有人用醒目的红色记号笔,在他的一段推论旁画了个大大的问号,批注:“这里忽略了环境热扰动的连续谱结构,退相干时间被你理想化了。” 用的是专业术语,一针见血。
      另一处,他写下的一个数学表达式旁边,被用蓝色笔补充了两种可能的现实物理情境下的近似解,并标注了各自的适用条件和误差范围,还画了个潦草的、咧嘴笑的简笔画表情。
      更离谱的是,白板边缘空白处,有人用黑色笔写了几段看似随意、却直指核心的质疑:“如果观测者本身也是量子系统的一部分(难道不是?),‘经典世界’的边界在哪里?”“你的模型里,‘意识’或‘信息处理’扮演什么角色?还是说,你认为那只是无关的‘幻觉’?”……在这些问题下面,甚至还有即兴的、简笔画的辩论小人,一个戴着眼镜(像他),一个头发乱翘(像……),旁边标注着“理性怪兽”和“现实搅屎棍”。
      而在所有这些东西的间隙,还有一些完全无关的涂鸦:一个歪歪扭扭的、似乎在吃包子的卡通猪头,一行小字“深夜脑力消耗大,需碳水补充”,一个画得颇为传神的、正在冒泡的咖啡杯,甚至还有一个……用箭头指向那个“理性怪兽”小人,旁边写着“其实有点可爱?”后面跟了个手绘的、粗糙的爱心。
      一片狼藉。一场思维的狂欢。一场……对他私人学术领地的、肆无忌惮的“入侵”和“涂改”。
      时砚站在门口,手指还按在开关上,冰冷的塑料触感传来。他缓缓扫视着这几块面目全非的白板,胸口那股滞涩感再次涌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强烈、具体。
      无需任何推理,入侵者的身份昭然若揭。整个学校,会做出这种事,有能力做出这种事(至少在部分内容上),并且有动机做出这种事的人,只有一个。
      江屿。
      他不仅入侵了他的物理空间,更入侵了他的思维领域。以一种粗野、杂乱、却奇异地……充满生命力和洞察力的方式。那些批注和问题,有些是吹毛求疵,有些却切中要害,甚至提供了他未曾想到的思路。那些涂鸦和调侃,是彻头彻尾的噪音,却也无法简单地一键删除。
      时砚感到自己那套正在升级强化中的“冰层防御”,在这一片混乱、生动、充满“人味”的思维涂鸦面前,出现了清晰的裂痕。这不是公开挑衅,不是情境测试,这更像是一种……野蛮的“交流申请”?或者说,是江屿式“现实主义”对他“理性王国”的一次直接登陆和插旗。
      他应该愤怒。理性告诉他,这是严重的越界行为,侵犯隐私,干扰学术工作。他应该立刻报告实验室管理员,要求清除这些“污染”,并追查责任人。
      但他没有动。
      他走到白板前,看着那片红色问号,看着那两种现实情境的近似解,看着那些关于“意识”和“边界”的尖锐问题。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然后,他拿起了手边的一支黑色白板笔。
      他在那个红色问号旁边,用同样工整的字迹,开始书写。他引用了另一篇论文的结论,关于特定环境下的噪声谱结构,承认了原有推论在极端条件下的理想化局限,并补充了修正项。
      他在那个“现实搅屎棍”的简笔画旁边停顿了一下,最终没有擦掉它。而是在下方,针对那两个现实近似解,给出了更一般的数学表达形式,并指出了蓝色笔所注误差范围的来源。
      他甚至在那段关于“意识”的质疑旁边,写下了一段简短的回应:“在当前物理框架下,‘意识’尚无明确定义。模型暂将其视为黑箱,关注输入(测量)与输出(态坍缩)的关联,而非内部机制。此为实用主义立场,非本体论断言。”
      他写得很快,笔尖与白板摩擦发出稳定的沙沙声。像是在进行一场迟到的、无声的答辩。又像是在清理自己被“污染”的领地,但清理的方式,不是擦除,而是……覆盖?回应?或者说,是接纳了这种混乱的交流形式,并试图在其中重新建立秩序?
      他不知道。他的理性处理器在此刻似乎分成了两个线程:一个在高效地进行学术回应;另一个,则在茫然地观察着这个正在“回应入侵者”的自己。
      当他写完最后一句,放下笔时,机房重新安静下来。白板上的内容更加拥挤、混乱,却也更加……丰富。像两个不同频段的信号强行叠加在了一起,产生了刺耳的干扰,也产生了新的频谱。
      时砚后退一步,审视着自己的“作品”。那不再是他纯净的思维疆域,而变成了一块布满两个世界碰撞痕迹的战场(或试验场)。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如果被任何人(尤其是论坛上那些人)看到,会引发怎样的爆炸性解读。这比图书馆花瓣事件严重一百倍。
      他几乎是立刻动手,拿起板擦,开始疯狂地擦除白板上的所有字迹。不是只擦江屿的,而是全部,包括他自己的回应。粉末飞扬,沾在他的手指和袖口上。他擦得很用力,很彻底,仿佛要抹去一切不该存在的痕迹。
      很快,白板恢复了光洁的惨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空气中漂浮的细小粉尘,和时砚自己也无法擦去的、大脑中那些已经被阅读、被思考、被回应过的“入侵信息”,证明着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他站在这片被强行“净化”的空白面前,呼吸微微急促。指尖还残留着板擦粗糙的触感和粉末的滑腻感。
      他完成了对物理痕迹的清除。
      但内心深处,某个刚刚被野蛮撬开一丝缝隙的阀门,却再也无法完全关闭。那里涌动着陌生的、被强行激发的辩论欲,被意外认可的微妙悸动,以及对那种混乱、鲜活、充满挑衅又充满洞察力的思维方式的……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法彻底否定的……
      好奇。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不是论坛推送,是邮件提醒。他点开,是下周课程调整的通知。其中一条引起了他的注意:
      “因教学安排调整,原《科学哲学导论》与《批判性思维》课程的部分实践环节合并,将于下周起试行小组合作课题模式。分组名单已附后,请相关同学查收。”
      一种冰冷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向下滑动,找到分组名单。
      在其中一个小组的成员栏里,并排列着两个名字:
      时砚。
      江屿。
      通知末尾还有一句补充:“该课题成绩计入期末总评,请各组同学妥善合作。”
      时砚看着屏幕上那两个紧紧挨着的名字,仿佛看到了论坛新一轮爆炸的引信,看到了自己升级版“隔离策略”的终极挑战,也看到了那个刚刚被他擦去的、混乱白板世界的某种延续。
      机房的灯光依旧惨白,照着他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理性堡垒的内部,那持续不断的、细微的、却再也无法忽略的——
      崩裂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