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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白板上被擦去的粉末似乎还弥漫在鼻腔,而屏幕上的分组名单,像一道冰冷的判决书,将“隔离”与“合作”这两个绝对矛盾的词,焊死在一起。
      时砚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动作。理性模块瞬间过载,试图在“拒绝合作(可能影响成绩/不符合规则)”、“申请调组(理由?成功率?)”、“忍受并最小化互动(可行性?风险?)”之间进行万亿次博弈模拟,但每个分支都指向难以预估的混沌后果,尤其是当变量“江屿”的权重被调到极高时。
      最终,他关掉邮件。逃避决策本身也是一种决策,默认接受安排。但接受不意味着顺从,他立刻开始构建新的、针对“强制合作情境”的应对协议。
      协议核心:1. 任务切割。将所有合作内容拆分为完全独立、接口明确的子模块,减少交叉和讨论必要。2. 沟通最小化。仅使用课程指定协作平台的文字留言功能,内容限定于任务分配、进度同步、文件交接,禁用表情符号及任何非必要词汇。3. 时间隔离。错开所有可能的线下讨论时间,利用平台异步协作。4. 情绪屏蔽强化。预设对方所有非任务性言行皆为干扰,启动最高级别过滤。
      他像编写防火墙规则一样,逐条细化协议,试图将这个迫近的“混沌源”封装进一个可控的交互沙箱。
      然而,协议还未及测试,扰动已至。
      周一,《科学哲学导论》与《批判性思维》合并的实践课,在一间可移动桌椅的研讨教室。时砚提前十分钟抵达,选了最靠后、最角落的位置,将笔记本、参考资料、打印好的课题要求(他已提前完成初步分析框架)在桌面上码放整齐,形成一个小小的、井然有序的堡垒。
      学生们陆续进来,嘈杂声渐起。时砚垂眸看着自己的框架图,目光却像雷达的余波,不受控地扫过门口。
      江屿踩着上课铃的尾声进来,依然是一件宽松的深蓝色卫衣,帽子松松挂在脑后,手里只拿了一本看起来簇新(可能刚买)的课程教材和一个平板电脑。他的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几乎没有停顿,就径直朝着时砚的角落走来。
      教室里的嗡嗡声微妙地变调了。无数道视线如同被磁石吸引,黏在江屿移动的路径上,又灼热地投射在时砚身上。论坛上“花瓣事件”的余温尚未散尽,此刻无疑是火上浇油。
      江屿恍若未闻,走到时砚旁边的空位,随手将平板和书往桌上一放,拉出椅子坐下。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早已约好。
      时砚没有抬头,但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他闻到一股很淡的、像是薄荷混合了冷冽空气的味道,来自旁边。
      “早啊,搭档。”江屿侧过脸,声音不高,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慵懒,但眼神清明。
      时砚的“沟通最小化”协议第一条被瞬间打破。他停顿了零点五秒,目光仍旧落在自己的框架图上,用平稳无波的声线回应:“早。关于课题‘技术发展中的伦理困境案例分析’,我已完成初步分析框架。已上传至协作平台‘任务分配-框架’文件夹。请你基于框架,在48小时内补充至少三个不同产业的具体案例,并标注核心伦理冲突点。案例选择需符合真实性、时效性、争议性三原则。具体要求及格式模板详见文件夹内‘案例提交说明’文档。”
      他一口气说完,语速均匀,信息密度极高,没有任何寒暄或商量余地,完全是将对方视为任务执行终端。
      教室里隐约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几个偷偷举着手机的同学手指悬在拍摄键上。
      江屿听完,既没有对时砚的高效表示惊讶,也没有对他命令式的语气表示不满。他拿起平板,指尖滑动几下,似乎真的点开了协作平台,看了一眼。
      “框架看了。”他放下平板,转向时砚,手肘随意地搭在椅背上,“逻辑很清晰,二分法:技术内在伦理(设计目的、算法偏见) vs. 外部应用伦理(隐私、公平、责任归属)。不过……”
      他顿了顿,身体略微前倾,拉近了一点距离。时砚能更清晰地看到他眼里那种熟悉的、带着探究和审视的光。
      “你的框架假设了‘技术’和‘伦理’是两个可以先验分离、再进行对接的模块。”江屿的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但现实里,很多技术从诞生那一刻起,伦理困境就是内置的,是它的基因代码。比如,基于大规模监控数据的‘智慧城市’系统,其‘智慧’的源头就是公民隐私的让渡。你很难把它拆成‘先有技术,再谈隐私伦理’。它们是共生的,一体的。你的框架,更像事后归因的解剖图,而不是事中决策的导航仪。”
      他的质疑,又一次,精准地指向了时砚模型的基础假设——那种将复杂系统拆解为独立变量再进行分析的还原论倾向。
      时砚终于抬起眼,看向江屿。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手术刀。“框架的目的是提供分析工具,而非模拟现实混沌。分离变量是理解复杂性的必要简化。你的‘共生论’听起来深刻,但缺乏可操作的分析抓手。在有限时间内,我们需要的是可执行的任务分解,而非哲学思辨。”
      “哲学思辨是指引方向,防止在任务分解中迷失根本。”江屿反驳,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讨论学术问题的认真,“如果我们只盯着你框架里那些‘案例冲突点’,很容易陷入就事论事的细节,忽略掉那些更根本的、让同类伦理困境在不同技术领域不断重演的结构性原因。比如,资本驱动、短期利益导向、以及……”他目光深深看进时砚眼睛,“对‘绝对理性效率’的盲目崇拜,本身是否就是一种需要被审视的伦理立场?”
      最后一句,轻飘飘的,却像一颗投入深水的小石子。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偷听的同学连呼吸都放轻了。
      时砚感到胸腔里那台引擎又开始低鸣。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尖锐问题刺入核心逻辑时产生的、高速运转的应激反应。江屿不仅质疑他的方法论,更将矛头隐约指向了他所秉持的理性价值观本身。
      “效率与伦理并非二元对立。”时砚的声音比刚才更冷硬了几分,“理性分析是评估伦理影响、寻找帕累托最优解的基础工具。盲目批判效率,与盲目追求效率一样,都是非理性的。”
      “帕累托最优?”江屿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冷,“在真实世界充满权力不对等和信息不对称的情况下,‘最优解’往往只是强势方的最优。你的理性模型,能量化‘被监控者的不适感’吗?能计算出‘因算法偏见而失去机会的个人’所承受的损失吗?如果这些都无法纳入你的‘最优’方程,那这个‘最优’是谁的最优?”
      他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剥开理性工具光鲜的外壳,露出其可能存在的内在局限和价值负载。
      两人的对话,早已超出普通小组讨论的范畴,变成了两种思维范式在具体问题上的短兵相接。一个追求清晰、分解、普适的工具理性;一个强调混沌、共生、情境化的现实批判。没有脸红脖子粗的争吵,只有平静语调下思想刀刃的碰撞。
      教室里的其他声音已经完全消失了,所有人都屏息听着这角落里的“巅峰对决”,论坛的实时文字直播以光速更新着。
      “所以你的建议是,”时砚强迫自己回到具体任务,这是他的防线,“放弃框架,进行无结构的、发散式的讨论?在有限课时和成绩压力下,这是效率最低下的选择。”
      “我的建议是,”江屿靠回椅背,恢复了那点懒散,但眼神依旧认真,“在你的框架里,增加一个前置层:‘技术-伦理共生性评估’。在分析每一个具体案例前,先识别该技术是否从根源上携带了难以分割的伦理基因。如果有,那么后续的分析重点,就不是如何‘解决’冲突,而是如何‘认识’和‘权衡’这种内置的困境,甚至……是否应该采用完全不同的技术路径。这不会增加太多工作量,但会让我们的分析,从‘事后诸葛亮’,变成有点用的‘事前警示灯’。”
      他提出了一个具体的、建设性的修改方案。不是全盘否定,而是补充和修正。
      时砚沉默了。他快速评估着江屿的建议。增加“共生性评估”层,确实会引入更复杂的判断,可能模糊分析焦点,但……从逻辑上,这的确触及了技术伦理问题的更深一层。而且,这个补充本身,可以作为一个独立的分析维度,并不完全破坏他原有框架的清晰度。
      效率损失 vs. 分析深度增益。需要权衡。
      “可以。”良久,时砚开口,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平静,仿佛刚才的激烈交锋只是幻觉。“‘技术-伦理共生性评估’作为前置层,分类标准需要明确。请你在补充案例的同时,为每个案例草拟初步的共生性评估要点,作为后续讨论基础。”
      他接受了修正。以一种公事公办、就事论事的态度。但接受本身,已经是对江屿观点某种程度的认可。
      江屿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点了点头:“行。案例和要点我会按时提交。”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对了,协作平台那个‘任务分配-框架’文件夹,名字可以改一下吗?听起来像上级给下级派活。改成‘共享工作区-框架讨论’怎么样?毕竟,我们现在是‘搭档’。”
      最后两个字,他稍稍加重了语气,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笑意。
      时砚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拢。这又是一个细微的、试图模糊边界、注入非任务性元素的尝试。按照协议,他应该拒绝。
      “可以。”他说。声音依旧平稳。修改文件夹名称不涉及任务实质,拒绝可能引发不必要的争论,消耗额外精力。这是基于效率的妥协。
      江屿笑了,这次笑容真切了些,他拿起平板,真的当场开始修改文件夹名称。
      研讨课的老师终于开始讲话,讨论暂时中断。但教室里那种紧绷又兴奋的氛围,久久不散。
      时砚重新将目光投向自己的笔记本,但上面的框架图,似乎已经不一样了。它被强行嵌入了一个新的、名为“共生性”的维度。那个维度来自江屿,来自那个他试图隔离的“混沌源”。
      他感到自己精心构筑的、用于封装江屿的交互协议,在第一次实际接触中,就被对方以一种既强硬又合作、既挑衅又建设的方式,从内部撑开了裂缝。
      协议规定:沟通最小化。现实是:他们进行了一场深度、高强度、直达核心的思想交锋。
      协议规定:情绪屏蔽。现实是:他的心率在对话最激烈时有可测量的波动,且此刻仍残留着一种陌生的、被激发和挑战的兴奋感(他拒绝称之为兴奋,定义为“高认知负荷状态”)。
      协议规定:任务切割。现实是:对方不仅完成了被分配的任务思考,还反过来修正了任务的整体框架。
      更让他隐隐不安的是,在刚才那场交锋中,除了理性层面的博弈,他似乎……也在“观察”江屿。观察他提问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反驳时眼中锐利的光芒,提出建设性意见时那种混合了自信和探究的神情。这些观察无关任务,属于被协议明令禁止的冗余信息采集。
      但他采集了。
      而且,这些信息碎片,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在他思维后台排列组合,试图拼凑出一个更复杂的、超越“干扰源”或“条件性信息源”的……形象。
      下课铃响。时砚迅速收拾东西,准备第一个离开。
      “喂。”江屿叫住他,声音不高。
      时砚动作不停。
      “案例我会尽快找。”江屿继续说,似乎并不在意时砚的冷淡,“不过,关于‘共生性评估’的标准,可能还需要当面碰一次,理清思路。文字说不清。明天晚上,图书馆四楼哲学区?那边人少,讨论起来方便。”
      他发出了一个明确的、线下的、非平台文字的讨论邀请。这直接击穿了时砚“时间隔离”和“沟通最小化”的多重协议防御。
      时砚背上书包,终于看了他一眼。江屿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平板,眼神平静地回视,等待他的回答。没有逼迫,也没有戏谑,只有一种就事论事的等待。
      周围还没散尽的学生,再次竖起耳朵。
      拒绝。立刻拒绝。理由是异步协作平台足够使用,无需线下见面,避免不必要的误解和关注。
      但“文字说不清”这个理由,从效率角度看,在某些复杂概念辨析上,可能是成立的。线下讨论效率可能更高。
      而“哲学区人少”,则部分符合他“减少关注”的需求。
      大脑在百分之一秒内进行了复杂的博弈计算。拒绝的直接成本(可能需在平台进行更耗时的文字拉锯,或承担因概念不清导致的分析偏差) vs. 接受的风险成本(线下接触不可控变量增多,舆论风险加剧)。
      计算结果模棱两可。
      最终,时砚给出了一个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折中的、近乎“妥协”的回应:
      “时间?”
      江屿似乎也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眼中讶异一闪而过,随即报了个时间:“八点?”
      “可以。”时砚点头,不再多说,转身离开。
      走出教室,深秋的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他快步走向下一个上课地点,试图用速度甩掉身后那些黏着的视线和刚刚发生的一切。
      但他甩不掉脑中那个清晰的认知:
      他刚刚,主动(尽管是被动中的主动)踏入了一个由江屿设定的、线下的、非匿名的“讨论情境”。
      他为自己构建的防火墙,第一次出现了由内而外的、主动的端口开放。
      尽管这个开放,是以“效率”和“任务澄清”之名。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着,论坛的推送大概又炸了。
      时砚没有理会。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灰蓝色的、高远的秋日天空。
      那里没有公式,没有框架,只有无尽而混沌的流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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