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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宴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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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府，芙蓉榭中，正是上巳的正宴。
“娘子何必藏头露尾，掩藏名姓？好让我等见识见识，是何等人家，方能教养出娘子这般……八面玲珑、善于结交、引得郎君青眼有加的人物？”
丝竹骤停，满座竦然。
好好的上巳春宴，竟能目睹此等有眼不识泰山的蠢物？
被质问的谢清琦啼笑皆非。
白日里遇上的争执和出的一点小风头，竟让她搅进旁人的婚约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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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时辰前，长公主的庄子上。
远处蔓草青青，溪流缓缓。
修葺精美的景观亭边，依仗浩大，亭中有人正叙话。
“陛下竟舍得放你出宫来了。”弋阳长公主将少女拉至身前，细细端详，与她调笑。
少女气定神闲，举手投足间是与长公主不相上下的贵气。
她应得得体极了：“三叔定是要清琦给殿下捧场，才放我出宫玩耍。还是殿下面子大，是不是？”
这话不失礼数又显得亲昵，捧得长公主心花怒放，让人送上早早备好的礼，又从腕上取下一只花丝嵌珠的镯子，直接就套在她凝霜似的皓腕上。
“你已过及笄，想是不日就要出宫开府，到时候，常来我府上走动。”
长公主放低音量：“后宫空置，陛下无嗣，是把你当女儿疼的，可有与你说择选郡马之事？你这谢氏的郡主，说起来，和皇家的公主也没什么两样，可要好好选选。”
她这样说，谢清琦又如何不知长公主弦中意：“却是未曾提及……想是三叔不懂这些女儿家的事，还得劳烦殿下帮着掌掌眼。”
语毕，一抹薄红染上耳后，一副惹人怜爱的少女娇羞情态，看得长公主又打趣几番。
“是有几家有意的，打探到我这里。改日我理了画像身家一并送入宫中，你选个合心意的，你父母在天之灵，也就心安了……”
长公主又是一番殷殷关切，才放谢清琦自去与同龄人玩耍。
人走远后，才敛起和善，嘱咐贴身的婢子：“找几个可靠的，远远地护着。柔德郡主不常出宫，让她玩尽兴了，别叫不长眼的冲撞了她。”
那婢子自领命去安排了。
谢清琦不常出宫，宫外自然没什么相熟的玩伴。此刻独自带着两个贴身伺候的丫鬟月明、海澄登上小阁楼，好细细把玩开得极盛的垂丝海棠。
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阁楼下却传来喧闹声。细细一听，是有人在争执。
她听着声音不对，隐隐间似有泣音：“我们看看去。”
“郡主……这不好吧？”
年长些的海澄一边轻声劝着，一边跟着走。
“哪有坐视不管的道理？”
她让仪仗远远地跟着，不许上前，自己带着丫鬟去查看情况，在不远的花荫下停住。
争执的人似是一家，相互间以姐妹相称。
衣着简朴些的垂泪：“三妹何必对我苦苦相逼？那婚事……那婚事是我母亲去前定下的，我又如何能改？”
丧母的姐姐早早定下好亲事，正如小儿抱金过市，这是怀璧其罪了。
衣着华贵的盛气凌人，手上拉拉扯扯：“大姐只管去和父亲说，说你不想嫁！能不能改，不试试怎么知道？”
“总归是两府的婚事，都要嫁个姑娘过去，为什么不能是我？”
那姐姐只是静静垂泪，再不发一言。
却不知是哪家的公子，怎样的样貌与才气，惹得姐妹如此相争。
月明小声道：“这是哪家府上的，以幼凌长，如此治家，太没规矩了。”
海澄瞪了她一眼：“噤声！都是郡主纵的你，如此口无遮拦。”
主子还没发话，她们做丫鬟的怎么好评价呢。要是评的与郡主相左，岂不坏事？
谢清琦转了一下腕上的镯子：“说得倒也没错。”
只是……
她有些犯难：“若是一时意气之争，尚能规劝一二；旁人家事，我却是不好插手。”
进退两难之际，那妹妹眼尖地看见了她。
“你是什么人，藏头露尾的，在这里窥听他人私语？”
被人点出来，若是再掩藏身形，岂不真成了藏头露尾的窥听之徒。
谢清琦大大方方地走出来，不卑不亢：“我瞧着这里海棠繁盛，不请自来，扰了两位清净了。”
她这话说完，那垂着泪的姐姐有些不好意思了，眼睛里满是歉意。
扰了清净的哪里是这位花荫里走出来的漂亮娘子呢？想是她和妹妹在这里争执，扰了人家清净，这才被声响引来看看。
那妹妹上下打量她，见她衣饰不甚华丽，虽然生得好看，却是陌生面孔，不免有些轻视：“你方才听到的，可不许说出去。我若听见一丝风言风语，小心我带人打上你的门！”
好生彪悍的小娘子。
谢清琦听了这话只觉得啼笑皆非。
未央宫东西南北四个主门，另有掖门（侧门）若干，她打上门来，却不知要打哪个门？
她还端得住，身后的月明却不由轻笑出声。
这笑虽轻，这个时候却像针一样扎在做妹妹的心上，惹得她更加恼火，柳眉一拧就要发作。
她上前半步：“好没有礼数的小丫鬟，主子说话也是你笑得的？”
语落，竟是伸手就要打：“这位娘子心善，那就由我替你管教下人！”
那只手在半空被海澄拦下：“放肆！”
她更加恼怒，用力挣脱：“我还没说你放肆呢！一个丫鬟，也敢来攀扯光禄寺卿之女？”
这是自报家门了。
谢清琦上前分开两人，语气有些冷：“苏三娘子如此疾言厉色，岂不坏了好时节？好宴在即，何必争执不休？若是落人口实，损的也是苏大人的门风。”
光禄寺卿，正是姓苏。
苏大娘子没想到谢清琦反应这样快，一下子便对上了人，心中一惊。
苏三娘子被她突然显出的威势慑了一下，下意识退了几步，反应过来后有些恼羞成怒：“你什么意思……”
苏大娘子赶紧上前：“这位娘子说的是，本就是我和三妹在此争执，扰了长公主一片心意，实在不该，我和三妹该向娘子赔个不是。”
苏三娘子本就心怀不满，见长姐这样窝囊，只觉得自己的脸也一并被她丢了：“你和她赔什么不是？果真是心气低了，人也贱了。”
这话实在是难听极了，苏大娘子却不言语，像是习以为常。
苏三娘子还想多说几句，就远远地见公主府的嬷嬷带着人往这个方向来了。
苏大娘子适时出言：“像是长公主跟前得脸的嬷嬷，可不好闹到她老人家跟前……”
苏三娘子听着很有几分道理，惟恐事情闹大，坏了在长公主跟前的印象，拉着苏大娘子忿忿匆匆地走了。
谢清琦向另一个方向走去，阳春暖阳透过花荫投下斑驳的光影，映出她素色衣裳上织得繁复的暗纹。
“郡主！郡主受惊了！老身也是头一回知道，不知是哪家的娘子，如此胆大妄为！殿下若是知道，说什么也不会放她们进来……”
长公主府的嬷嬷匆匆地赶上来，诚惶诚恐地请罪。
谢清琦摆摆手，示意无妨。
她步摇上精致的蝶翼颤颤：“苏大娘子，倒是个聪明人。”
小小春宴暗流涌动，未央宫亦不平静。
紫宸殿。
光亮通透的殿中，白玉兽炉里的龙涎香缓缓地散着香气。
陛下今日有些心不在焉。
殿中内侍瞧着也战战兢兢。
刚奏完事的内阁大学士陆明抚着自己的山羊胡子，暗道一声“怪哉”。
大周近来风调雨顺，难得的好年，不曾听闻有什么异事。
他以“尚有案卷未理”为由告退，出门前和殿中的秉笔太监对个眼神，半晌，两人就在一旁的书阁见了面。
他的语气带着试探：“不知近来宫中如何？瞧着陛下……似有烦心事？”
那秉笔太监假意为难：“陆大人好眼力，只是这内闱之事……”
能走到这一步，陆明如何不懂这里面的门道。他挥挥手，随侍便殷勤地递上精致囊袋，那太监掂了掂，露出些满意的神色。
“说起来，却不是什么大事。”他故作玄虚，“不过是柔德郡主难得出宫，赴弋阳长公主的上巳之宴，陛下有些忧心……”
话说到这，陆明便知自己不用听后面的内容了，随了几句“陛下慈爱”之类的话，好好地送走那太监，便兀自沉思起来。
若是陛下膝下有子嗣，这柔德郡主自然算不得什么。正是陛下无嗣，方才显出特殊来。
陛下不过而立，正值壮年，文韬武略，已有明君之相，却执意空置宫室，膝下无子（朝臣间有密论，言陛下有隐疾，遂无人敢议及此事），只养着谢氏遗孤一女，封做郡主，实为公主。
算算年纪，想来是已过及笄，将要择婿开府。
她若是嫁了世家名门，自是各方欢喜；可要是嫁了宗亲显贵，以柔德郡主之圣眷，保不齐……仪宾，便入主东宫了。
储位之议，素来敏感。
若是能胜，郡主为国母，无上尊荣，当然最好；可要是那柔德郡马扛不住，败了，那郡主……
思及此处，陆明是冷汗涟涟。
想来，陛下也正处于两难之境。
既想给郡主无上尊荣，此生顺遂；
又怕给她选了个不抗事的，又或是恩将仇报之徒，百年之后，庇佑不及。
慈父心肠，不过如此。
他却不知，此时郡主的婚事，已搅动第一滩浑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