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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宴其二 ...

  •   殿内。

      帝王将批完的奏章置于身前几案,他只是端坐席上,便隐约可见渊渟岳峙、不怒自威的气度。

      玄色的龙纹常服上,一枚绣着青山绿水的香囊格外醒目,奇妙地中和了厉气,增添了几分平和。

      那是去岁万寿时柔德郡主献上的,说绣的是“江山如画”,陛下日日佩戴,从不离身。

      “大伴,你说……朕是不是该给柔德封个公主?”

      耿志——天子所称“大伴”、殿中的掌印太监,闻言一怔,而后谨慎地应答:“陛下圣明果决,想必心中早有圣裁,奴才愚钝,不敢妄自揣度圣意。”

      “老滑头。”

      赵朔轻哂,心里想着刚才那本奏章的内容。

      「臣近日夜观紫微,见帝星煌煌而辅星晦暗;昼读史册,窥夏启承鼎而周公有训。今陛下春秋鼎盛,然神器之重非一日可托,宗庙之祀须万年有继。

      ……

      愿陛下效成王故事,设孺子室于东宫;法太宗遗风,开崇文馆于禁中。使百官得瞻储副威仪,令万民咸闻继者仁德。如此则谗谄之辈不敢生心,觊觎之徒无从构隙。

      ……」

      只是寻常的试探折子,曲折弯绕,也不过是为了让他早立储位。至于这储位之选,是广纳宫室还是过继宗室,却是只字也不敢提。

      他春秋鼎盛,底下人却早早说起国本,着实令人不快。

      有先帝旧事在先,他十足厌恶宫室之争、女子弄权。若无谢氏冒族灭之危助他,此刻龙椅上怕是另有其人。

      折子倒没什么,只是恰巧柔德及笄,婚龄将至。她婚事未定,他不想她牵扯进储位争夺的泥潭,举棋不定已久,一见这折子,又牵起诸多思绪。

      柔德是孤女,他又如何不是孤家寡人?

      他百年之后,庇佑不及,总要留些依仗给她。

      他脑中纷杂,半晌,轻声吩咐:“取印来。”

      忠心耿耿的耿大伴无声而退,取印去了。

      赵朔指尖不自觉地抚上那枚香囊,牵挂起正在宫外参宴的少女。

      弋阳说她宴上有许多未婚的青年才俊,不知柔德玩得可还欢畅,可有中意之人?

      中意之人没有,佳话却有一桩。

      此时谢清琦尚不知后面种种,只是朝着热闹的曲流边走。

      此时尚未开宴,年轻男女隔水而坐,曲水流觞、吟诗作对,瞧着十分和乐。

      “嬷嬷自去回话就是,我难得出宫,定是要寻几个小娘子一并玩耍的!”

      她不欲张扬,打发了长公主府的嬷嬷,自己寻了个安静角落坐下。

      说来也巧,她坐下不久,那托着酒杯的托盘就晃晃悠悠地停在她面前。

      按照曲水流觞的玩法,置觞于水,觞停而饮,饮后需即兴作诗作词,若是做不出来,也可用才艺代罚,抚琴、舞剑、作画皆可。

      海澄拿起盘中羽觞,恭敬奉上,轻声提醒:“郡主,是青梅酿。”

      谢清琦颔首接过,将其中清酒一饮而尽。

      宫中极少饮酒,她乍一饮,纵使是陈年不醉人的果酒,入喉也有些刺激,眼中泛起些许潋滟水光,就连玉白的面上都晕开浅淡绯色。

      她不由自主地深吸一口气,沾染了酒液的唇瓣轻启,愈发显得娇嫩欲滴。

      有清朗的男声从曲溪对面传来:“不知娘子欲成诗还是展艺?”

      想来是本场的令官。
      令官品评高下,裁断宫商,素来是门第学识缺一不可。

      谢清琦循声看去,见其一袭绿袍,如青竹临风、颀长挺拔,样貌仪态极佳,一瞧就是名门世家的郎君。

      如此姿仪,堪称赏心悦目。

      她心情大好,忽然有了抚琴的兴致:“如此良辰美景,当抚一曲!”

      令官风度翩翩:“娘子今日可带了琴?若是没有,某随身带有一床‘龙吟’,可供娘子参用。”

      谢清琦还未答话,周遭就有了些许窃窃私语:

      “龙吟!那可是名琴啊,今日竟有幸一见!”

      “可不是。传世的古物,听一曲少一曲的。”

      “崔氏者大族也,底蕴自是不一般的。”

      ……

      谢清琦听闻“龙吟”二字,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笑意。

      这倒是巧极了。

      “多谢郎君美意,只是我今日是带了琴的。”
      她出宫时仪仗齐整,怎会没有惯用的琴呢?

      她对海澄招招手。

      海澄会意,将方才从仪仗中送来的长形琴匣置于案上,揭开覆盖的锦缎。

      匣中古琴现身,其木色沉静,断纹如翼,火光纹路间金丝暗藏,古朴矜贵,一眼便知不是凡物。

      “好琴!”

      “这琴比‘龙吟’也是不差的!不知是哪家的小娘子?瞧着有些面生,竟有如此底蕴。”

      席间议论纷纷,连那风度翩翩的令官都不由上前半步,目光灼灼,想要将琴身细节看得更清楚些。

      她对周遭动静恍若未闻,只莞尔一笑:“如此,便献丑了。”

      净手、拭水、焚香、端坐。

      外界嘈杂遁于虚无。

      脊背亭亭似新荷,肩颈纤纤若鹤翔。
      柔柔玉指抚七弦,悠悠琴音净一方。

      试音后,一曲《猗兰》从指尖流淌而出。

      琴音清绝,空谷回响。
      一曲终了,余韵悠长。

      待最后一丝余韵散入风中,满座静寂。
      众人仍沉醉在那空谷兰芳的意境里,久久不能回神。

      那令官率先击节,称赞之声打破寂静:“‘芷兰生于深林,非以无人而不芳。’①好一曲《猗兰》!”

      他目光明亮,语气中带着好奇:“娘子琴声清越空灵,余韵悠长。能出此清音,必是底蕴深厚之名器,可否赐教名号?”

      “琴名‘凰引’,乃长辈所赐。”

      一石激起千层浪。

      “凰引?!”

      崔琰眸光中带着讶异,几乎是下意识地抚向自己身侧的“龙吟”。

      “‘凰引’久不现世,今日得见,正是双琴合璧啊!”

      “是极是极!这焦尾双琴,可不就是‘先有龙吟’,后有‘凰引’!”

      有人惊叹名琴出世,有人惊叹天赐良缘。

      “佳人佳器,这是千古佳话啊……”

      “实乃天意!”

      令官所居之位,足以听清周遭私语。他一听这些话,耳根就兀然烫了起来,与他相熟的世家子弟见了,也不免揶揄。

      他身旁着绯色锦袍的郎君以扇掩面,低声笑道:“崔二郎,平日只见你的‘龙吟’孤芳自赏,今日‘凰引’天降,可是寻到知音了?”

      另一人也促狭接话:“正是!龙吟凰引,焦尾合璧,此乃天意。崔兄,你可不能辜负这段风雅缘分啊!”

      直白的揶揄让那令官耳根的薄红悄然蔓延至颈侧,但他毕竟出身名门,风姿清举,此刻虽心潮澎湃,仪态却未见慌乱。

      他对出言调侃的友人投去略带警告的一瞥,随即目光清亮地转向谢清琦,唇边噙着温雅的笑意。

      “诸君莫再取笑。不过……” 他话语微顿,视线落在“凰引”之上,语气诚挚动人,“今日机缘巧合,双琴得以重逢,确是千古难得的雅缘。”

      他拱手一礼:“某,清河崔琰,可否请娘子移步,使焦尾双琴得以并列一案?也让在场诸位,一睹这百年难遇的琴坛盛景?”

      谢清琦回了半礼,声如击玉:“如此佳话,却之不恭了。”

      语毕,两边随侍小心地将双琴置于一处。

      两琴并列,木色相映,断纹如对,琴尾焦痕在春光下流转出相似的金丝光泽。

      众人的目光在双琴与两位琴主之间来回流转,脸上的笑意愈发深长。

      今日佳话的主角,又何止是琴呢?

      “娘子可愿……共奏一曲?”

      -

      与此同时,曲江上游的水阁里,衣香鬓影,笑语盈盈。

      弋阳长公主正与几位王妃、国公夫人叙话。一个心腹嬷嬷悄步上前,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长公主执着团扇的手微微一顿,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机转为笑意。

      她用扇子轻掩唇角,对座上诸位夫人笑道:“瞧瞧,年轻人就是热闹。底下像是出了桩了不得的风雅事呢。”

      几乎是同时,另一位侍女也走到清河崔氏的夫人席边,低声禀报,隐约听见“二郎君”“焦尾双琴”“天作之合”“佳人佳器”这些词。

      崔夫人闻言,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她面上依旧维持着世家主母的雍容浅笑,眼神却倏然锐利了几分。

      “哦?”崔夫人语气温和,听不出喜怒,“是哪家的姑娘,竟能入得了二郎的眼?还身怀如此名琴?”

      那侍女面露难色,低声道:“奴婢……不知。瞧着极为面生,不似京中常来往的几家贵女。气度是极好的,只是……衣饰并不张扬。”

      不知来历?

      这个消息像冷水落入滚油,在几位竖着耳朵听动静的夫人心中炸开。她们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身怀重宝、气度非凡却身份不明的女子,与崔氏那位有名的“麒麟子”当众传出“佳话”……

      一位与崔家相熟的夫人笑着试探:“莫非是哪家刚回京的千金?弋阳殿下,您这宴上,还真是藏龙卧虎呢。”

      弋阳长公主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暗笑,面上却是一片云淡风轻。她悠然摇着团扇,语带玄机:

      “是不是藏龙卧虎本宫不知,只不过,那孩子确是今日宴上最最娇贵的一位。她的事,本宫可不敢妄言,总归……自有宫里操心罢了。”

      一句“宫里操心”,如同惊雷,炸得满座皆静。

      崔夫人脸上的从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眼底充满了惊疑与权衡。

      其他夫人更是神色各异,惊诧、恍然、羡慕、忌惮……不一而足。

      需要劳动宫里操心的年轻女子,满京城里能有几位?

      所有人的心中,都隐约浮起一个尊贵的封号。

      长公主满意地看着这无声的波澜,笑道:“好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且等着看便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春宴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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