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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梦里相逢西子湖 “这‘回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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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风口的狭窄通道磨得掌心生疼,元玥攥着装有玉玺的木匣,率先钻了出来,身后紧跟着锦书与元顺。
刚一落地,三人便被城郊废弃驿站的荒芜气息包裹——断壁残垣间爬满枯藤,地面散落着腐朽的马粪与破碎的陶片,风穿过镂空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呼……总算出来了。”锦书扶着墙壁大口喘气,盔甲上的血污混着尘土,狼狈不堪。元顺靠在门柱上,捂着胸口咳嗽几声,古墓中吸入的少量毒雾尚未完全消散,脸色依旧苍白。
只有元玥紧握着木匣,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心头隐隐发沉。
这里似乎正是高澄此前在秘信中提及的“隐秘联络点”。可此刻驿站空无一人,安静得反常,连风吹草动都清晰可闻。
“不对劲。”元玥刚出声警示,四周的断墙后便涌出数十名黑衣死士,个个蒙面,手持长刀,眼神冰冷如霜。他们行动间毫无声息,阵型诡异,竟直直朝着元顺与锦书扑去,对站在中间的元玥视而不见!
“小心!”元顺猛地将元玥推开,抽出腰间佩剑格挡,刀刃碰撞的脆响瞬间划破寂静。
锦书也立刻反应过来,挥刀护住元玥的侧后方,厉声喝道:“夫人快走!我们来挡住他们!”
死士们身着黑衣,面罩遮脸,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攻势凶狠得如同饿狼。
为首一人长刀直劈面门,刀风凌厉,带着破空之声;右侧两人则分袭元顺左右肋下,招式刁钻,招招致命。
元顺脚下急退,腰身一拧,佩剑在身前划出一道半圆,“叮叮当当”接连挡下三记攻击,可死士人数太多,转眼又有两人从后方包抄而来。
锦书也立刻反应过来,挥刀护住元玥侧后方,见一名死士举刀砍向元顺后背,她毫不犹豫地旋身侧避,长刀斜挑,直取死士手腕。
那死士却不躲闪,硬生生受了这一击,手腕鲜血直流,手中长刀却未脱手,反而借着身形下沉的力道,横扫锦书下盘。锦书惊呼一声,纵身跃起,脚尖在死士肩头一点,借力后退,落地时踉跄了两步,胸口一阵发闷。
最诡异的是,无论死士的攻势如何密集,只要刀锋即将触碰到元玥,总会在最后一寸骤然收招,或是硬生生改变方向,转而攻向元顺与锦书。有一次,一名死士的长刀擦着元玥的发梢掠过,刀刃的寒意让她头皮发麻,可那死士却仿佛没看见她一般,径直劈向了身旁的元顺。
“他们在刻意避开我!”元玥心头巨震,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涌上心头——这根本不是偶遇的伏击,更像是高澄设下的陷阱!他莫不是算准了自己会从这处通风口逃生,早就布好了局,这些死士,是他特意派来的?!
元玥指尖死死攥住装有玉玺的木匣,身形一闪,便冲到锦书身边。此时一名死士正举刀劈向锦书后脑,锦书已无余力躲闪,只能闭目待毙。元玥眼神一厉,短刃直刺死士后心,角度刁钻至极。
那死士察觉身后异动,急忙回身格挡,长刀与短刃相撞,元玥被震得手臂发麻,却死死咬住牙关,不退反进,另一只手攥紧木匣,狠狠砸向死士的面罩。
“砰”的一声闷响,死士面罩碎裂,露出一张毫无表情的脸。他似乎受了震荡,动作迟滞了一瞬,锦书趁机挥刀砍中他的肩胛,死士踉跄着后退两步,很快又被其他死士补上位置。
“夫人,快走!”锦书急声喊道,又被一名死士逼得连连后退。
元玥却摇了摇头,眼神坚定如铁:“要走一起走!我不可能丢下你们不管!”她知道,这些死士的目标是自己,只要自己突围,或许能引开他们的注意力。
她深吸一口气,将木匣紧紧绑在腰间,短刃横在身前,目光扫过四周的死士,突然朝着驿站后门的方向冲去——那里是死士防守相对薄弱的地方。
“拦住她!”不知是谁低喝一声,数名死士立刻调转方向,朝着元玥追来。可他们的攻势依旧留有余地,长刀始终在元玥身周游走,却不真的伤她,只是一味地阻拦她的去路。
元玥心中愈发确定,这就是高澄的诡计!他要的是活着的自己和完好无损的玉玺!
元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突然停下脚步,不再突围,反而转身朝着最密集的死士群冲去。她将短刃舞得密不透风,同时手指悄悄按动了木匣上的机关——这是她最后的底牌,古籍记载宝匣机关启动后会喷出毒烟,能为他们争取逃生时间。
她要拼死一搏,用这最后的机会,为元顺和锦书开辟一条生路!指尖猛地发力,木匣侧面“咔”地弹出一道细缝,青色的烟瞬间喷涌而出,带着刺鼻的草药味,迅速弥漫开来。周围的死士猝不及防,吸入迷烟后动作瞬间迟滞,纷纷捂住口鼻后退。
元玥趁机朝着元顺方向大喊:“堂叔!锦书!趁现在走!”
可就在迷烟尚未完全笼罩全场时,一道白影如鬼魅般穿过烟雾,径直落在元玥身前。高澄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脸上沾染了些许尘土,却丝毫不减那份少年俊朗。他抬手挥散身前的迷烟,指尖带着凉意,精准地扣住了元玥按在机关上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玥儿阿姊,别来无恙?”少年清越的声音穿透迷烟,温柔的语调里藏着不容抗拒的偏执,“可惜,这毒烟对我没用。”
元玥又惊又怒,挣扎着想要抽回手,短刃反手就朝高澄心口刺去:“子惠!你究竟为何如此?”
高澄不答,轻笑一声,侧身避开刀刃,另一只手顺势揽住她的腰,将她牢牢禁锢在怀中,鼻尖抵着她的发顶,贪婪地吸了口气:“阿姊身上的味道,还是这么好闻。别闹了,跟我走,我会对你很好的。”
元玥定睛一看,高澄一身月白锦袍,样式正是当年韩陵山之战时自己穿的那套男装,只是尺寸更贴合他的身形。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衬得他眉眼俊朗,还带着未脱的少年气,嘴角噙着浅浅的笑,可那双眼睛里,此刻竟翻涌着偏执而狠戾的光。
他目光掠过激战的人群,对元顺与锦书的生死全然不顾,只死死盯着怀中的元玥,视线最终落在她手中的木匣上。“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拿到它。”高澄的声音温柔得像情人间的呢喃,“这枚玉玺,是我送你的‘聘礼’,专属你的聘礼。”
“子惠!你背信弃义!”元玥指尖因愤怒而颤抖,“是你把密道入口泄露给关东军,又在这里设伏?你从一开始就在利用我!”
“利用?”高澄轻笑一声,少年音里满是不以为然,“我只是在帮阿姊达成心愿而已。没有我的军队逼迫,阿姊怎会如此顺利地找到玉玺?没有这场‘惊险逃生’,阿姊又怎会心甘情愿地跟我走?”
元玥还待挣扎,却被他轻易控制,指尖弹出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带着淡淡的异香,精准地刺中了她的肩颈。
异香瞬间侵入,元玥只觉得头晕目眩,四肢发软,手中的短刃“哐当”落地,木匣也从怀中滑落。高澄眼疾手快,稳稳接住木匣。
“你……”元玥的意识渐渐模糊,耳边传来锦书的惊呼与元顺的怒喝,可那些声音越来越远。她能感觉到高澄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用最软糯的少年音,说着最偏执的话语:“睡一觉吧,玥儿阿姊。醒来后,所有烦恼都会消失,你只会记得我,只会属于我。”
眼皮越来越沉,元玥最后看到的,是高澄眼中得逞的笑意,以及他抬手示意死士“停手撤退”的动作。随即,彻底陷入黑暗。
再次醒来时,元玥躺在柔软的锦被中,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熏香。
睁眼望去,房间布置得奢华雅致,雕花的床梁,绣着缠枝莲纹的帐幔,桌上摆放着精致的玉器与新鲜的花果。
“你醒了?”高澄端着一碗汤药走进来,依旧是那身月白锦袍,少年气的脸上满是温柔,“刚醒身子弱,先把药喝了。”
元玥茫然地看着他,心头一片空白,只觉得眼前的人很熟悉,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你是谁?我……我是谁?”
“我是高澄,你的子惠啊。”高澄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喂她喝药,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是冯翊公主,我的未婚妻。前些日子你出游时遇袭,受了惊吓,忘了些事,没关系,我会陪着你慢慢想起来。”
冯翊公主?未婚妻?元玥皱起眉头,脑海中一片混乱,没有丝毫头绪,却又莫名觉得高澄的话是对的。
接下来的日子,高澄将她安置在东魏的一座隐秘别院,对她极尽宠溺。他为她换上华丽的公主服饰,钗环首饰皆是稀世珍品;每日亲自陪着她用餐、散步,给她讲韩陵山的“往事”——只是那些故事里,没有战乱,没有权谋,只有两人相互扶持的温情;他还会为她弹奏古琴,唱鲜卑族的民谣,哄她入睡。
与此同时,高澄对外宣称,将以“丞相世子”之礼迎娶冯翊公主,消息一出,震动朝野。高欢夫妇对这位“未来儿媳”极为满意,高欢亲自定下婚期,筹备的聘礼极尽奢华:黄金百斤、锦缎千匹、良马百匹,还有鲜卑贵族最看重的牛羊千头,浩浩荡荡地送往北魏宫廷。孝静帝也以“帝妹降嫁”之仪相送,亲赐仪仗队,百官送至洛阳城外,场面轰动至极。
婚后,元玥被接入高府。她仿佛天生就懂得如何做一名合格的世子妃,容德兼美,曲尽和敬。每日清晨,她都会亲自去给婆母娄昭君晨昏定省,言行举止得体大方;面对高欢的妾室郑大车、游氏等人,也始终以礼相待,从不恃宠而骄,深得府中人的喜爱。
高府的仆役原本有些懈怠,元玥接手后,立刻制定了严谨的作息与劳作规矩,登记造册,奖惩分明,短短几日便让府中秩序井然。高欢赏赐的珍宝、田产,她也一一登记入账,收支清晰,娄昭君时常在高欢面前称赞她:“此女有大家之风,澄儿能娶到她,是我们高家的福气。”
她还擅长骑射。
那日秋高气爽,正是高氏家族围猎的好日子。
邺城郊外的皇家猎场开阔无垠,秋风卷着野草的气息扑面而来,鲜卑贵族们身着劲装,策马奔腾,呼喝声此起彼伏。元玥一身绛红色窄袖劲装,裙摆收束在腰间,足蹬鹿皮靴,更衬得身姿挺拔利落。
高澄特意为她选了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缰绳握在手中,却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侧,满是笑意:“夫人若是累了便歇会儿,我替你守着,定能猎到最好的猎物。”
元玥只是淡淡颔首,目光却落在远处的密林——她总觉得,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仿佛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陪她在皇家猎场上驰骋。
正恍惚间,一阵簌簌的响动传来,只见一头健硕的雄鹿从密林里窜出,鹿角分叉如虬枝,四蹄翻飞,朝着猎场深处狂奔而去。周围的鲜卑贵族们立刻策马追赶,箭矢破空声连连,却都擦着雄鹿的皮毛飞过,连一片毫毛都未曾伤到。
“好俊的鹿!”有人高声赞叹,语气里满是惋惜,“可惜跑得太快,怕是追不上了!”
元玥眸光一动,猛地夹紧马腹,雪白的骏马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高澄见状,立刻扬鞭跟上,眼底的笑意愈发浓烈:“夫人小心!”
骏马疾驰,风在耳边呼啸,元玥的长发被吹得猎猎飞扬。她紧盯着雄鹿的身影,渐渐缩短距离,待到相距不过三丈时,她突然翻身,单膝跪在马背上,左手挽起高澄为她准备的牛角弓,右手扣住三支狼牙箭。
这姿势太过熟悉,几乎是本能使然。她手腕轻旋,手臂舒展如满月,正是鲜卑拓跋部独有的弓法——“回身望月”。这弓法讲究人与马的合一,需在疾驰的马背上回身瞄准,对力道与准头的要求极高,是元氏宗室子弟从小便要修习的绝技。
箭矢离弦的刹那,元玥的脑海中猛地闪过一道模糊的光影——似乎有一个身着玄色盔甲的男人站在她身后,大手覆在她的手上,教她调整弓弦的角度,声音低沉而温和:“稳住,呼吸放缓,心与箭同……”
是谁?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一阵喝彩声淹没。
三支狼牙箭呈品字形射出,精准地穿透了雄鹿的肩胛,却避开了要害。雄鹿吃痛,踉跄着跪倒在地,哀鸣几声便不再动弹——既猎到了猎物,又保全了鹿皮的完整,这份本事,在鲜卑贵族中也是少有的。
“好!”
“冯翊公主好箭法!”
“不愧是拓跋氏的血脉,这‘回身望月’的弓法,真是炉火纯青!”
喝彩声如潮水般涌来,鲜卑贵族们纷纷勒马围拢过来,看向元玥的目光里满是敬佩。高澄策马赶到她身边,眼中的痴迷几乎要溢出来,他跳下马,亲自为她牵住马缰,递上一方干净的锦帕:“夫人真是厉害,这群人里,怕是没人能比得上你。”
元玥接过锦帕,指尖却微微发颤。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光影太过清晰,男人的手掌温度仿佛还残留在她的肌肤上,可任凭她怎么想,都想不起那人的模样。她只觉得心头空落落的,像是遗失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怎么了?”高澄察觉到她的异样,伸手想去碰她的脸颊,语气里满是关切,“可是累着了?”
元玥下意识地侧身避开,摇摇头:“无事。”
她翻身下马,望着那头倒地的雄鹿,又看向远处连绵的山峦,眼底掠过一丝茫然。
高澄看着她的侧脸,嘴角的笑意慢慢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占有欲。他知道,元玥的记忆正在松动,方才那记鲜卑弓法,定然勾起了她的某些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