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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今日方知我是我 “阿姊!我 ...

  •   暮秋的邺城,寒意已浸透丞相府的朱红窗棂。书房内檀香袅袅,与墨香交织成一片沉郁的气息。

      高澄斜倚在紫檀木榻上,一手执黑子,一手轻捻着腰间玉带,目光落在面前的棋局上。

      对面坐着的是参军陈元康,此人素来以谋略见长,可此刻额角却渗着细密的汗珠,显然已被高澄的棋路逼得步步维艰。

      元玥被高澄安置在身侧的软凳上,手中捧着一卷《诗经》,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窗外——自那日猎场拾起一些记忆碎片后,心底的不安便如藤蔓般疯长,缠得她喘不过气。

      “陈参军,这一步,你可是犹豫太久了。”高澄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越,指尖的黑子“啪”地落在棋盘中央,直取天元。

      这一子落下,原本胶着的棋局瞬间失衡,白棋数子被断,已成必死之局。

      陈元康苦笑着摇头:“世子棋风凌厉,弃子取势,步步皆是杀招,下官实在难敌。”

      “弈棋如理政。”高澄抬手拂过棋盘上散落的白子,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些许边角小利,舍便舍了,只要能握住天元,掌控全局,便是胜了。”他这话意有所指,目光扫过元玥时,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夫人以为,我说得对吗?”

      元玥心头一颤,仓促颔首:“世子所言极是。”

      她的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侍卫的禀报声:“世子,擒获一名关陇细作,自称是独孤信的部下,特来献俘。”

      高澄挑眉,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光:“哦?独孤信的人?带进来。”

      很快,两名侍卫押着一个身着囚服的黑衣人走了进来。那人衣衫褴褛,脸上沾着尘土,左臂还淌着血,可脊背却挺得笔直。当他的目光掠过元玥时,眼中骤然迸发出一抹亮色,随即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安定公夫人!属下终于找到您了!快随属下回关陇!”

      “放肆!”高澄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方才的温和荡然无存,“快把他拖下去!”

      侍卫立刻上前,就要将黑衣人拖走。元玥却在那一瞬间,瞥见黑衣人腰间露出的一角配饰——玄色的犀角底,嵌着三道寒铁棱纹,中心是古朴的元氏云纹图腾,边缘的银线泛着独特的光泽。

      这枚配饰!怎么如此熟悉?

      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轰然洞开。

      “等等!”元玥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他说的安定公夫人……是谁?”

      独孤信的分别,宇文泰灯下的眉眼,还有高澄这一路的温柔陷阱……潼关的硝烟,华州古墓的机关,漳河畔的对峙……无数碎片如潮水般涌来,冲击着她的脑海。那些被药物模糊的过往,那些被篡改的记忆,总算归了位。

      高澄的笑容僵在脸上,眼底的温柔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狠戾。他猛地起身,快步走到元玥面前,伸手掐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俊朗的脸上满是偏执,语气冰冷刺骨:“你只需要记住,你是我的冯翊公主,是我高澄的妻子!其他的,都不重要!”

      元玥疼得蹙眉,却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疯狂,让她瞬间明白,所有的温柔都是假象,所有的宠溺都是算计。她心底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却也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清醒——她不是什么冯翊公主,她是元玥,是元氏宗室的女儿,是肩负着复兴宗族使命的安定公夫人!

      高澄见她眼神清明,竟无半分往日的迷茫,那目光直直地望进他心底,像是要将他层层伪装的温柔都看穿。他心头猛地一沉,掐着她下巴的指尖骤然僵滞,嘴角那抹刻意维持的笑意,也几不可察地凝住了。

      眼底的狠戾如暗潮般翻涌上来,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他精心编织的梦境,难道要被一个细作的胡言乱语戳破?他真想摇着她的肩膀,逼她忘掉那些不该记起的东西,逼她承认自己只是他的冯翊公主。

      可目光触及她蹙起的眉尖,触及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疼意,那股狠戾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他舍不得。他舍不得对她露出半分狰狞,舍不得让她眼中的光彻底熄灭。高澄缓缓松开手,指尖从她泛红的下颌线上轻轻滑过,带着几分笨拙的安抚。他深吸一口气,语气陡然从冰寒转为柔和,甚至还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哄劝,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夫人,别胡思乱想。”

      他抬手,指腹轻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眼底的阴霾尽数敛去,又变回了那个温润的少年郎,“不过是个细作的胡言乱语,想挑拨你我罢了,何必放在心上?”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短短一瞬,心底的拉扯有多剧烈——一边是掌控欲作祟的狠厉,恨不得将她牢牢锁在身边,让她再也无法生出半分逃离的念头;另一边,却是连他自己都唾弃的柔软,舍不得她受半分委屈,哪怕这份委屈,是他亲手给的。

      他转身吩咐侍卫:“还不快将人拖下去?严加看管。”

      侍卫领命,押着黑衣人退下。元玥目光灼灼,一直看着那熟悉的背影——独孤信竟然孤身犯险,为了唤醒她的记忆,故意被俘。

      夜色渐深,元玥躺在寝殿的锦被中,辗转难眠,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她不能坐以待毙,她要夺回玉玺,救出宗室,逃出这错乱的牢笼!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元玥心头一动,悄悄起身,推开窗棂。只见一道黑影掠过,留下一个纸团,随即消失在夜色中。

      她借着帐外漏进来的一缕月光,小心翼翼地展开纸团。字迹歪歪扭扭,墨色晕染,显然是仓促间写就,可那笔锋间的倔强,却是她再熟悉不过的锦书笔迹。“夫人,我与元顺大人已脱险,三日后文林馆宴饮,是突围良机,独孤将军会设法营救。”

      短短一行字,却像一道暖流,瞬间冲散了元玥心底积压多日的阴霾。锦书无碍,堂叔也安然无恙!她眼底的欣喜几乎要溢出来,却又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寝殿外,高澄的侍卫正彻夜值守。

      冷静迅速回笼。元玥指尖一遍遍摩挲着纸团上的字迹,心头翻涌着一个更迫切的念头:突围易,可玉玺呢?高澄夺走玉玺后,从未在她面前提及这枚关乎元氏宗室存续的至宝,究竟被他藏在了何处?

      她闭上眼,脑海中开始飞速回放这些日子与高澄相处的点滴,试图从那些看似温情的对话里,捕捉蛛丝马迹。

      他拿到玉玺后,肯定没有交给高欢。以高澄的野心,绝不会甘心将这等至宝拱手让人。可他若留在自己身边,必然要找一个万无一失的所在。

      高澄酷爱藏书。他的书房里,堆满了从各地搜集来的经史子集,甚至还有不少孤本秘籍。他时常对她说,“这些典籍,是世间最珍贵的财富”,可元玥此刻却蓦地想起,高澄的书房里还有一处“秘阁”。

      那是一次偶然,她在书房后侧瞥见一道紧锁的朱漆门。侍卫说,那是世子的秘阁,藏着最贵重的东西,除了世子本人,谁也不能靠近。当时她只当是藏着更珍贵的典籍,并未在意,可现在想来,那秘阁的守卫远比书房森严数倍——带刀侍卫日夜巡逻。

      元玥的心跳越来越快,更多的细节碎片在脑海中拼凑起来。那日高澄从华州回来,曾在秘阁待了整整一个时辰……当时她只当是他在秘阁里翻阅古籍,现在想来极有可能是在研究玉玺。

      还有,高澄偶尔会对着秘阁的方向出神,嘴角噙着志在必得的笑,还曾对她说“等过些时日,我便让你看一样好东西”。那时她只当是为自己准备了什么礼物惊喜,如今想来,他口中的“好东西”,极有可能就是传国玉玺!

      元玥睁开眼,眼底的迷茫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决绝。高澄以为,他用温柔的牢笼困住了她的人,用药物模糊了她的记忆,便能将她和玉玺都牢牢掌控在手中。他却忘了,元氏子弟的骨血里,从来都刻着“宁折不弯”的韧劲。他的温柔是淬了毒的蜜糖,他的宠溺是缚住双翼的丝线,可当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那些被刻意掩埋的过往,便成了刺破这温柔假象的利刃。

      元玥将纸团凑到烛火边,看着它化为灰烬,随风飘散。文林馆宴饮不仅是突围的良机,更是她夺回玉玺的唯一机会。

      三日后,丞相府的文林馆张灯结彩,一派热闹景象。

      高澄召集了邢邵、魏收、温子昇等顶尖文士,宴饮赋诗。

      廊下悬挂着各色诗笺,皆是文士们的即兴之作,高澄站在中央,意气风发,手中握着一卷诗稿,朗声吟诵:“朔风撼邺台,金戈凝冷霜。轻掷山河诺,久羁凤羽裳。挽弓凌紫极,挥剑抉玄黄。功成登紫闼,宸光一姓藏。”他的诗作模仿建安风骨,气势雄浑,引得满堂喝彩。

      元玥身着一袭淡紫色襦裙,缓步走来,手中捧着一卷诗笺,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世子之才,令人叹服。妾身不才,也作了一首小诗,愿与诸位先生共赏。”

      高澄见她前来,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伸手揽住她的腰:“夫人有此雅兴,甚好。”

      元玥顺势依偎在他身侧,将诗笺轻轻展开,柔声道:“诸位先生莫笑,妾身浅见,只盼博世子一笑。” 说罢,她朱唇轻启,声音清婉,带着恰到好处的崇拜:“邺台高峙倚云端,年少英姿冠世难。弈子能安天下局,挥毫可定九州安。霜寒金戈凝霸气,风暖瑶台醉玉盘。他日功成归紫闼,千秋史册美名刊。”

      满座文士皆是一愣,随即纷纷抚掌赞叹。

      “好诗!好一句‘弈子能安天下局,挥毫可定九州安’,把世子的雄才大略写得淋漓尽致!” 邢邵率先开口,目光里满是赞许,“世子少年英雄,夫人更是慧心兰质,真是天作之合!”

      高澄垂眸看着诗笺上字迹,端庄典雅,笔力稳健,兼具刚健又不失秀逸,字字句句都道尽了他的野心与抱负——弈子定局,是说他以棋局喻朝政的权谋;挥毫安邦,是赞他文武双全的才略;末句的紫闼留名,更是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渴望。

      他揽着元玥的手紧了紧,眼底的笑意浓得化不开,连声音都染上了几分暖意:“夫人知我。” 他转头看向满座宾客,语气里带着难掩的得意,“诸位听听,这世间最懂我者,莫过于我的夫人。”

      元玥微微低头,露出一截白皙的颈侧,嘴角噙着温顺的笑意,眼底却一片冰冷。她知道高澄最吃这一套。这首诗字字皆是讨好,句句尽是逢迎,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藏在温柔的糖衣之下,只待时机一到,便要直刺他的心脏。

      她抬起头,看向高澄时,眼中已盈满了“情意”:“世子过誉了。妾身能博世子欢心,便是妾身最大的幸事。”

      高澄被她这番话哄得心花怒放,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宠溺:“夫人的小嘴是越发甜了。”

      他转头吩咐下人,“把这首诗誊抄十份,送到各州郡去,让天下人都知道,我高澄有一位才貌双全的夫人。”

      满座宾客再次附和,喝彩声此起彼伏。文林馆里的烛火明明灭灭,映着高澄志得意满的脸,也映着元玥眼底深藏的锋芒。

      猎物已经上钩,只待收网之时。

      元玥顺势依偎进高澄怀中,脸颊轻轻蹭过他胸前的锦缎衣襟,声音柔得像一汪春水,尾音还带着几分娇软的缱绻:“夫君,方才作诗时,妾心底还有几句私语,想单独说与你听,可否借一步说话?”

      她抬眸望他,眼波流转间,满是方才宴上那份恰到好处的钦慕与依赖,仿佛真的被他的才情折服,满心满眼都是他。

      高澄被这温软的触感烫得心尖一颤,早已沉沦在她这副温情脉脉的模样里。方才她诗句里的字字追捧,还在他心头盘旋,只觉得这世间唯有眼前人最懂他。他低头,指尖宠溺地刮过她的鼻尖,眼底笑意浓得化不开:“有什么话,还需这般神神秘秘?” 话虽如此,手臂却更紧地揽住了她的腰,半点不疑有他,带着她转身便往文林馆僻静的偏厅走去。

      廊下的风拂过,卷着几分桂花香,高澄还在低声笑谈,说回头要将她那首诗刻在邺台的石壁上,让后世都知晓他们的情意。

      偏厅的门刚被他反手带上,元玥眼底的柔意便瞬间褪去,只剩一片刺骨的冰寒。她猛地发力,一把推开怀中的人,袖中藏着的短刃 “噌” 地出鞘,寒光如练,快准狠地抵在了他的脖颈间。

      刀刃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瞬间划破了高澄脸上的笑意。他踉跄着后退半步,错愕地看着眼前人 —— 方才还柔情似水的眼眸,此刻锐利如刀,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温顺?“夫人?你这是做什么?”

      “子惠,”元玥的声音冰冷,眼底再无半分迷茫,“放了元荣他们,交出玉玺,否则,我今日便与你同归于尽!”

      高澄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看着元玥清明的眼神,终于明白,她的记忆彻底觉醒了。“阿姊,你都想起来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元玥的刀刃又逼近了几分,“从华州古墓到漳河渡口,从迷药失忆到温柔陷阱,你欺我辱我,每一步算计,我都记起来了。”

      就在这时,文林馆外传来一阵厮杀声。独孤信率领暗卫突袭,与高澄的侍卫战作一团。邢邵、魏收等人吓得魂飞魄散,四处逃窜。

      “独孤信!”高澄怒吼一声,眼底满是疯狂,“你竟敢闯我丞相府!”

      “放了夫人,放了宗室,交出玉玺!”独孤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凛然的杀气。

      高澄看着元玥,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癫狂:“阿姊,你说我欺你辱你,却不记得我爱你宠你?你以为这样便能逃掉吗?宇文泰已经率军逼近边境,他要的不是你,是玉玺!你就算逃出我这里,也逃不出他的掌控!”

      他猛地挣脱元玥的束缚,伸手就要去夺她手中的短刃。元玥侧身避开,却被他死死抱住。“阿姊,跟我走!我才是真正对你好的那个!我们永远在一起!”

      “放开我!”元玥挣扎着,刀刃划破了高澄的手臂,鲜血瞬间涌出。

      就在这时,独孤信冲了进来,一剑刺向高澄的肩膀。高澄吃痛,松开了元玥,踉跄着后退几步,捂着伤口,看着元玥的背影,眼中满是偏执与疯狂:“阿姊!我一定会让你回来的!你终究是我的!”

      元玥没有回头,跟着独孤信冲向秘阁。暗卫们已制服了书房秘阁的守卫,元玥快步走进秘阁,在书架的夹层中找到了那个镶嵌着宝石的木匣。高澄果然已经解开机关,元玥很轻松就打开了匣子,温润的光透出,传国玉玺静静躺在其中,“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玥儿,快走!”独孤信护着元玥,冲出秘阁。锦书与元顺已救出了元荣等宗室子弟,众人汇合,朝着邺城的城门奔去。

      关东军的追兵在身后紧追不舍,喊杀声震耳欲聋。高澄捂着流血的肩膀,站在城楼上,望着元玥远去的背影,眼神阴鸷:“传令下去,封锁所有城门!!”

      一行人拼死突围,终于冲出了邺城,朝着边境疾驰而去。身后的邺城越来越远,可元玥的心却并未放松。

      前路漫漫,宇文泰的大军已在边境等候。他的目光,究竟是落在她身上,还是落在她怀中的玉玺上?

      而更远处的夏州,关东的旗帜已然插上城头——张琼与许和率军奇袭,一举攻陷了这座关陇边境重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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