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新来的同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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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风裹着梧桐叶的碎屑，扑在温禾的脸上，带着点微凉的涩意。巷口的梧桐树下积了一层枯黄的落叶，他走过去时，鞋底碾过叶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极了他此刻慌乱又压抑的心跳。
攥着书包带的手指泛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书包里的课本被压得整整齐齐，封面的边角却还是被他捏出了一点褶皱。领口沾着一点透明的水渍，是出门前母亲摔碎的那个青花瓷碗溅上的，混着他没来得及擦的眼泪，脖颈的皮肤上凝成一片冰凉的黏腻。那只碗是外婆留给母亲的，平时宝贝得很，却因为他早上出门慢了一会，被母亲抬手摔在了玄关，瓷片碎了一地。
“你怎么就这么闷？！一天到晚不说话，是要闷死在家里吗？”母亲的声音尖利，像指甲划过玻璃，在狭小的客厅里回荡。
“去了新学校也不知道活络点，跟你爸一个德行，没出息！”
尖锐的斥责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像无数根细针扎得他太阳穴突突地疼。温禾低着头，脚步放得更轻了，水泥地上的梧桐叶被他踩得翻卷过来，露出背面苍白的脉络。他的影子被斜斜的阳光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拖在身后。他踢开脚边一颗圆滚滚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几米远，撞在路灯杆上发出“咚”的轻响，又骨碌碌地滚回原地。
他不喜欢吵架，更不喜欢母亲眼里的失望。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喉咙像被一团湿棉花堵住了一样，那些辩解到了嘴边都变成了无声的哽咽。他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待着，想躲在没人的地方听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想把自己缩成一个不起眼的影子，不被任何人注意到。他的指尖划过书包侧面的口袋，那里放着一把磨得光滑的银色削笔刀，是他用攒了半个月的早餐钱买的，刀身刻着一朵小小的禾苗图案，也是他为数不多的、能攥在手里的温暖。
可连这点微不足道的愿望，好像都成了奢望。
新学校的教学楼是老旧的红砖房，墙面上爬满了绿色的爬山虎，风一吹，叶子就簌簌地晃。三楼的高二（5）班教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嘈杂的说话声、桌椅碰撞的声响，还有男生们打闹的笑闹声，隔着门板都能感受到那份鲜活的热闹，与他格格不入。温禾在门口站了很久，指尖反复摩挲着书包上的金属拉链，拉链被他磨得发烫，金属的凉意却还是透过指尖渗进心里。他能听见教室里有人在讨论暑假的旅行，有人在抱怨开学的作业，还有人在喊着同学的名字，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让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直到上课铃响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消失，最后一道预备铃的余韵也消散在风里，他才咬了咬下唇，用指尖轻轻推开门，低着头走了进去。
班主任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姓王，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透着几分严厉。他看见温禾时，抬了抬眼镜，手指敲了敲讲台，声音洪亮地冲教室里喊：“安静！这是我们班新来的转学生，温禾。大家欢迎一下。”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有气无力的，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温禾的头垂得更低了，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的、有打量的、还有带着点轻视的，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他身上，让他浑身不自在。前排有两个女生偷偷交头接耳，声音不大却刚好飘进他的耳朵里：“转学生？是不是在原来的学校待不下去了？”“好内向啊。”他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还是逼着自己张开嘴，用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自我介绍：“我叫温禾……”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刚出口就被教室里的喧闹吞没了。王老师似乎也没指望他说什么，摆了摆手，指了指教室后排靠窗的那个空位：“你就坐那儿吧，倒数第二排，靠窗，光线好，旁边的位置一直空着。”
温禾点了点头，抱着书包，快步穿过过道。他走到那个空位旁，放下书包，小心翼翼地拉开椅子，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吱呀”声，在安静下来的教室里格外突兀，让他的脸瞬间烧了起来，连耳根都泛起了红。
窗外的梧桐树长得很高，枝繁叶茂，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隙洒下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跳动的星星。温禾看着那片晃动的光斑，心里的烦躁好像被抚平了一点。他从书包里拿出语文课本，封面是崭新的，还带着书店里的油墨香，他轻轻摩挲着封面的纹路，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摊开扉页，洁白的纸页上一片空白，只有出版社印的小小的logo，他又摸出那支削得尖尖的铅笔，笔杆被他攥得温热，笔尖还沾着一点淡淡的铅笔灰。
笔尖落在纸上，很轻很轻。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划，格外认真。先画纤细的茎秆，再添上嫩绿色的叶片，叶片的边缘轻轻打了个卷，像受了委屈的孩子抿着嘴。他又在禾苗的根部画了几缕细细的根须，让它看起来能牢牢地扎在纸页上，不像自己一样，轻飘飘的没有根。禾苗孤零零地立在空白的纸页上，茎秆细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断，像此刻坐在陌生教室里的他。铅笔屑落在桌角，是浅灰色的，卷成小小的螺旋状，像一小堆细碎的雪，白得晃眼。他削铅笔的手法很熟练，削笔刀在指尖转了个圈，又削下一小片铅笔屑，叠在之前的碎屑上，不一会儿就堆起了小小的一堆。
他太专注了，以至于没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也没注意到教室里的目光都落在了门口的方向。
上课铃的最后一声余韵落下时，一个身影踩着铃声走进了教室。那人的脚步很稳，停在他的邻桌旁时，带起一阵少年人特有的清爽气息，混着淡淡的皂角味和阳光的味道，像夏日里的晚风，轻轻拂过他的鼻尖。
温禾的笔尖顿了顿，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晕开了禾苗的一片叶子。他没敢抬头，只是睫毛轻轻颤了颤，像被风吹动的蝶翼，握着铅笔的手指紧了紧，指腹蹭过那个墨点，把那片嫩绿的叶子晕得更模糊了。他下意识地把课本往怀里拢了拢，像是怕被人看见那株没画完的、孤零零的禾苗。
那人将书轻轻放在桌角，动作很轻，厚厚的书脊撞在桌面的声响却像鼓点，一下敲在温禾的心上。他的后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阳光恰好落在那人的手背上，骨节分明，手指细长，手腕上戴着一根简单的黑色皮筋，不知道是捡的还是谁落下的。温禾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只停留了半秒，就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移开，重新落回扉页的禾苗上。他的笔尖在禾苗旁边虚虚画了个圈，想添上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画云还是画风，只能让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微微发颤。
教室里的喧闹渐渐平息，粉笔灰从讲台上簌簌地落下来，混着窗外的风声，织成一张安静的网。王老师开始讲开学第一课，讲高二的重要性，讲分班后的学习规划，声音平淡又温和，像一首单调的催眠曲。
温禾低着头，听见邻桌的人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传来一阵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应该是在整理课本。他的余光瞥见那人的手指划过课本封面，指尖干净利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那人似乎翻到了语文课本，扉页朝上放在桌面上，温禾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看见上面写着两个隽秀的字：沈寂。
窗外的风又吹过来了，梧桐叶沙沙作响，一片金黄的叶子被风吹进来，打着旋儿落在他的课本上，刚好盖住那株禾苗的根部。温禾看着那片叶子，愣了几秒，才伸手想去捡，指尖刚碰到叶片，就听见邻桌的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又干净，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你的禾苗，被叶子盖住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新来的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