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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侥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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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噜咕噜”绵密莹润的气泡争先恐后膨起,托举,试图掀翻那被热传导到滚烫,被蒸汽熏染到白蒙蒙的玻璃锅盖。
薄雾芬氲出锅底甘糯的野枣香,被切割成小块的鲜嫩番茄更是喧宾夺主,浓郁的酸甜味扑鼻,牢牢锁住对味蕾的致命诱惑。
“咕噜。”不知道是谁先卷起舌,吞咽下,破碎的唾沫裹挟着气泡挤散在喉咙口,又被匆匆转移至腔外销毁,空余下这声单纯对美食垂涎欲滴的欢呼。
相隔氤氲暖雾,彼此的面庞逐渐朦胧。程崖蜃不确定地捻起手旁的湿抹布“……现在开吃吗?”
“嗯呜!”结果还没等他吩咐指令,某位馋嘴猫外加倒霉蛋就触发了缩手反射。
于是,酸涩到他连半分犹豫也无,助气泡破“鼎”。
热气腾腾的锅底煮沸至冒泡儿,刚掀锅,就炸开团张牙舞爪,蓄势待发企图跳杀的蒸汽。暖烘烘的气流翻滚飘游过他们身旁,为单薄的衬衣独添份温存和煦的灿然。
挥舞不去的浓雾慢慢消散,两人相视一笑。
准确来说其实是单方面的。徐覃玫乐颠颠地一手攥着瓷筷,另一只手由于被烫的泛红而藏至背后,还要咧开嘴莹白齐整的贝齿,装无辜地往后再缩远些“可以开始吃了吗?”
“啪嗒”锅盖被搁下,与小木桌撞击碰擦出响亮声响。程崖蜃忍俊不禁地翘起薄唇,朝他无奈伸手“手给我,家里有白药,我先给你敷上———”
“可是”徐覃玫指着那盘还在活蹦乱跳的鲜虾,边抬眼亮晶晶地瞥他,边按耐不住地舔唇“要不把它们先下锅吧,万一晚点吃可能就赶不上趟……”
那几个字眼提溜在喉眼里,还没落地,就被自投罗网的鲜甜虾滑,突如其来给“鸠占鹊巢”去了。
“先吃这个吧,放心好了,这些小东西生命力都很顽强。”他敷衍地往对方嘴里戳一筷子,现捞的番茄锅虾滑虽烫嘴,但对味蕾深情。
刹那间,对方眼前一亮,幸福地咀嚼“震撼美味”,再乖巧地拖起微肿、透着不正常潮红的指尖,任由他摆布。
他动作轻柔且迅捷,拆棉签,拧膏盖,抹药,归回箱盒一气呵成。复抬头,对方已迫不及待地捏着瓷筷夹起随波逐浪,悄然探头的潮汕牛肉丸。
“哎”他心里默默念叨这大馋小子。刚拾筷也打算尝试“海底捞”,意料不到的是唇边霎时抵上“呲呲”作响的肉丸子,还挺贴心地裹足厚厚一层鲜红亮丽的辣油。
“?”他张口欲言,刚想解释可以自己拣菜,不需要——就直迎那颗被精心调味,新鲜出锅的“陨石”肉丸撞“地球”。口腔黏膜一触及这庞然大物,不亚于硬是被裹挟进辣椒面里来回烘炒,那对他来说可是活生生的煎熬。
强忍着喉口灼烧的刺痛咽下肚去,耳根子被辣呛的通红,还要故作镇定地扯平嘴角“…….咳。谢谢,我自己来,就好。”
“怎么样,好吃么?这可是我的独门蘸酱小秘方~”
沐浴着对方跃跃欲试的眼神,他本着不知者无罪的原则,努力平息翻涌起伏的情绪,顺便在追忆过往中追悔莫及:在超市里,对方挑蘸酱的时候为什么不去阻止一下?!干嘛挑这么辣的,先别提下不下的去嘴,就抛开其他不说,它真的对肠胃很不友好,好嘛……
徐覃玫颊腮嚼的鼓鼓囊囊,仍不忘起身,抬起菜碟,准备给下盘娃娃菜焯水。
突然见对方瘪嘴郁闷地紧盯摆自己面前色泽鲜艳的蘸料碟,莫名纳罕地想搁下菜碟拍拍他,问问情况,又转念瞧着那盘不光荡漾着红艳艳辣油,挤满咸香酱料,甚至连绿油油的香菜都相得益彰地做起点缀的蘸酱,才后知后觉地恍然大悟起来。
他重口味惯了,不太能理解对方这种偏清淡口的。但这不妨碍他暗戳戳向对方示好啊“程老师,多吃点。这个响铃卷吸饱汤汁超级美味———”
“还有那个,新鲜出袋的魔芋,可柔韧劲道了,而且煮太烂会变的不好吃——”
“好啦。”红油筷尖戳进碗碟,他几度试图打断施法,如今彻底没招喏。
“我可以自己拣菜,不用麻烦——”那个呼之欲出的“你”在触及对方略显失落后,悄然掩饰那黯然神伤、但复又调整为故作乐观,顾盼生辉间冲他莞尔一笑的眼眸之际,默默撤回。
并懊悔不已到恨不得送自己进滚锅里烫个明白,或干脆了当地殉情以表忏悔之情。
“嫌弃我筷子上有辣油是吧。”他眼睁睁望着对方哼了声,态度来了个180度转弯“你早说不就好了,我是怕你抢不过我啊,程老师。”
徐覃玫顽皮地冲他眨眼,挥舞自己手心攥紧的瓷筷“赶紧吃吧老师,先舀碗热汤。等会儿就要下牛羊肉卷啦,泡沫太多汤就不好喝咯……”
“……”程崖蜃一时之间竟有些无言以对。
热滚滚的茄汁浓汤递到跟前,番茄已被煮得格外软烂,彻底融化进鲜汤。碗里还翻滚沉浮着块落网之“虾滑”,那改头换面的热烈一溜红彻底成了它的保护色。尽管还是被某位眼神刁钻的猎食者“抓获归案”。
程崖蜃低头凝望汤碗,他好像碰到了从业多年以来的唯一次表述不清自己所思所想的情况,俗称“失语症”。
但很幸运的是现在不要求他能说会道,能敞开肚皮吃就成。
红艳艳的牛羊肉卷仿若在咕噜噜冒泡的“岩浆”锅里潜泳,沉沉浮浮,霎时就褪尽稚嫩色彩,转换为成熟的棕红,并身挂星星点点的诱人红彩闪耀登场。
结果露头就被秒。
“好吃!!”徐覃玫满脸陶醉地托着腮帮子“秋冬季吃火锅可太爽啦。”
另一边,搁桌面上的手机霎时震动,聒噪地播放起初始响铃。波浪般起伏的“丁零零”瞬间扯过他头皮,拉回往后日夜兼程,时刻提醒,预备着自己要保持最佳的工作状态。
累的心灰意懒,连化作摊水自在地流淌走掉,都比捏成陀螺按部就班地被生活抽着旋转,被事业施压去表演要好太多……
但又没什么不好,毕竟,他的梦挺大。
如果能在这具血肉之躯顶天立地,壮志凌云的时候,哪怕再撑不下去也会强逼自己费尽心思地学会在跌倒磕碰中肆意奔跑,哪怕声嘶力竭也要竭尽全力地伸展手掌去拥抱黎明前缥缈的曙光。
哪怕再不肯相信,都必须承认。那棵被雷劈开的腊梅树,终将于春风吹又生时骄傲地捧起新芽。
“喂,妈。”程崖蜃撂下筷,捂着电话,给发呆的徐覃玫比了个口型,示意他先吃“嗯,您说着,我在听——”谈笑风生间随即转身离开。
瞥见对方往阳台去了,徐覃玫心头一空,扭头攥起息屏静默的手机,漫无目的地刷视频。火焰孜孜不倦地燃烧,缈缈升起的白雾朦胧了眼底不该属于这个年龄段的疲惫与不堪。
其实本着他年少时的脾性,可能会偷摸着往对方碗碟里撒辣椒面。但毕竟才刚认识,连手都没摸透呢,更别提捣蛋拆台子这类极考验脾气的玩闹。
不过还算合理,至少他没过分的越界。暂时给对方留下个乖巧懂事的印象也还蛮不错,毕竟“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嘛。
挺幸运的刷到某首挺契合他口味的歌曲,年少时流行的烟嗓女声回荡在插线耳机里,咿咿呀呀哼唱对那个时代来说,特立独行的摇滚乐。莫名其妙的消沉,让他恍如隔世地触及光风霁月的背后:被掩藏,被遗忘,在缭绕其间的白茫茫的雾后,被厌倦,被封存,于苍黄黯淡的那豆孤零零的顶灯下……
终于领会了,被扼紧咽喉,无法呼吸的痛楚;哪怕你明明心力憔悴到极点,所有人却宁愿凭枷锁围困你未褪尽的羽翼,也不愿割舍半秒去聆听那快要濒临窒息,破碎卑微到甚至跪地求饶的祈求。
当你伫立于光芒万丈的舞台中央,所追求的可能有辽阔的天际,深邃的海底,这个蔚蓝色星球创造的奇观……再遥不可及,触目所及皆星辰大海。这是他人生轨迹与毕生所求。
可如果你明明早已扬帆起航,曾欣赏云销雨霖胜景,见识过长虹饮涧的宏伟,望日出,数日落,诠释过“别让经典成就你,而让自己成为经典的奠基人。”只可惜,落花有意 ,流水无情。被剥夺,被毁灭,天赋如逆水而行的船舶,被击碎成不值一提的沉渣。
很快,你飘然消逝,灯火殄熄,衣角随风掀起波澜,眼底存有留恋,更多却是“你方唱罢”的沉寂。更何况,挥手告别间,却连半分彻骨铭心的委屈遗憾,都无法吐露。
在歌手的黄金时代选择封麦退圈,从此尘归尘,土归土,自甘折翼堕落,被淤泥染污,却不甘后辈淋他淋过的雨,受他受过的伤痛。那潇洒挥别过往辉煌,心甘情愿为桥边人撑伞领路的,又何尝不是对方的妥协让步与自我选择。
程崖蜃挂断电话,满腹愁绪地回到小木桌,就瞧见这幕:矮小纤瘦的对方支棱着脊骨,轻盈的摇晃脚踝,低垂着脑袋,自顾自地不知道瞎琢磨些什么。悄咪咪探身过去,手还没来得及搭上窄小的肩膀,就听闻对方的手正搭桌上打节拍,红唇开阖,不经意吐露迷朦心事。
对方哼的曲子总感觉在哪听过,但好像一时间想不起来呢……他愁闷不安地敲了敲脑门,没曾想倒给对方吓了一跳,同只猫般炸开蓬松毛发,感应灯似的一颤,扭转过肩膀,圆溜溜的眼睛睁的老大,略微惊慌失措地瞪他。
兴许是语言功能还没彻底恢复,他唯能于与对方干瞪眼的尴尬中消磨时光。幸好对方没有丧失沟通能力“崖蜃,不,程老师,我———”
越要欲盖弥彰,就愈发瞒不住。
试图掩饰躲避,它就更要找上门来,向你证明:逃脱不掉的。
无论是再污秽丑陋的杂物琐事,亦或是不堪于宣之于口,触碰即黯然神伤的情谊。
“轰隆隆”雷暴不可一世地席卷而来,仿要突破落地窗的遮挡,毁灭那不堪一击,摇摇欲坠的平衡体。
“我,我其实———”
他抿唇捕捉汹涌思绪里的微茫。对,他唱过那首歌,那是他唯一的成名作,早已烙刻进记忆的海里的浮萍……
怎么会猜不到呢。
毕生都逃不脱的宿命,也是最甜蜜的诅咒。
窗外大雨倾盆,对方凝望着他,那双波光粼粼的眼眸随跌宕的情绪而荡漾,与那天浇落的雨滴别无二致。
同样是一头一脸,满身满心。
“噼哩啪啦”喧哗的闷响笼罩整个城市上空,不分青红皂白,就要蛮横地哄抢,剥夺最后一丝彼此开口解释的权力。
他听不清,但扪心自问,早已活得通透。
所以看的清。
程崖蜃摇头,调整好心态,开诚布公地建议“吃饱没?”
对方呆愣着束手无策,却又下意识的点头。
“那好,外面的雨很大。你今天晚上要不要在我家留宿,我帮你跟导员请假?”
攥紧的指尖复舒展开,宣告了猜不透的一切深意。
多想毫不拖泥带水地斩断孽缘。
但如果做不到的话,
那就毁掉,那份矢志不渝的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