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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津门雨夜遇故知 ...

  •   民国十七年,津门。

      连绵的秋雨下了整整三天,把这座北方商埠的浮华与喧嚣,都浇得淡了几分。法租界的洋楼灯火通明,隔着雨帘望去,像浮在墨色里的点点星子,而与之一街之隔的老城厢,却是另一番光景——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滑,屋檐下挂着淅淅沥沥的水线,低矮的平房里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偶尔有几声梆子响,在雨夜里荡开,又被风揉碎。

      沈书砚撑着一把黑布伞,站在“同和堂”药铺的檐下,指尖夹着的烟卷燃了半截,烟灰被风吹落,混着雨水融进脚下的泥洼里。他穿一身熨帖的藏青色长衫,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腕上戴着一块银质的手表,表盘上的指针,正不紧不慢地走着,指向夜里十点。

      药铺的门板卸了大半,柜台后坐着个戴老花镜的老掌柜,正低头拨着算盘,噼里啪啦的声响,在这雨夜听来,竟有几分安心。沈书砚收回目光,抬手看了眼表,眉头微微蹙起——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一刻钟,那人,还没来。

      他来津门,是为了一桩药材生意。沈家世代行医,在江南一带颇有名望,此番北上,一是为了拓展货源,二是,也是为了寻一个人。

      一个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人。

      风裹着雨丝,斜斜地打在脸上,带着几分凉意。沈书砚吸了口烟,辛辣的烟草味滚进喉咙,呛得他轻轻咳了两声。他刚要把烟蒂摁灭在墙角的砖缝里,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还有……熟悉的,带着点沙哑的嗓音。

      “沈书砚?”

      沈书砚的身体猛地一僵,手里的烟蒂险些掉在地上。他缓缓转过身,逆着药铺透出的光,看见来人正站在雨里,浑身都湿透了,黑色的短褂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宽阔的肩背和紧实的腰身。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往下淌,滴进衣领里,他却毫不在意,只是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沈书砚,像是要把他看穿。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书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陆烬。

      是那个,在他记忆里,永远带着一身硝烟味,笑起来眼角会弯成月牙,却又能在战场上,拎着枪,浴血冲锋的陆烬。

      是那个,他在南京城破的前夜,亲手推开,从此杳无音信的陆烬。

      时间像是在这一刻静止了。雨还在下,算盘声还在响,可沈书砚的耳朵里,却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他看着陆烬,看着他额角那道狰狞的疤痕——那是当年为了护他,被流弹擦伤留下的,看着他比从前更显硬朗的轮廓,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有震惊,有狂喜,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怨怼。

      “真的是你。”陆烬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我还以为,是我看错了。”

      沈书砚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能看着陆烬,看着这个他念了三年,也愧了三年的人,站在自己面前,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依旧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灼热,带着能灼伤一切的温度。

      老掌柜大概是察觉到了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氛,停下了拨算盘的手,抬起头,透过老花镜,好奇地打量着他们。沈书砚这才回过神,连忙把伞往陆烬那边递了递,低声道:“先进来,别淋着了。”

      陆烬没有接伞,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腕上的手表上,又落在他身上那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长衫上,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沈大少爷,如今倒是体面得很。”

      沈书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他知道陆烬这话里的意思。当年,他是沈家的小少爷,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而陆烬,是他家收养的孤儿,是他的贴身保镖,是跟在他身后,喊他“书砚少爷”的人。后来,战火纷飞,南京城破,沈家逃难,他和陆烬失散,再后来,他辗转到了江南,靠着家里留下的基业,重振家业,成了人人敬重的沈老板。

      而陆烬……

      沈书砚看着他身上洗得发白的短褂,看着他虎口处厚厚的茧子,不用问也知道,这三年,他过得定然不易。

      “先进来。”沈书砚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

      陆烬沉默了片刻,终究是没有再犟,低着头,从他身边擦过,走进了药铺的屋檐下。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着雨水的湿气,飘进沈书砚的鼻腔里。他猛地蹙眉,拉住陆烬的胳膊,掀开他湿透的袖口——只见他小臂上,缠着一圈发黑的布条,布条的边缘,正渗着暗红色的血珠。

      “你受伤了?”沈书砚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陆烬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胳膊,把袖口往下扯了扯,盖住那片伤口,语气淡漠:“小伤,不碍事。”

      “小伤?”沈书砚盯着他,眼底满是心疼,“都流血了,还叫小伤?”

      他太了解陆烬了。这个人,从来都是这样,天大的伤,都能咬着牙扛过去,从来不肯说一声疼,不肯让别人担心。当年在南京城外,他被子弹打中了腿,都能硬撑着,背着他跑了十几里路,直到把他送到安全的地方,才一头栽倒在地。

      老掌柜在一旁,适时地开口:“这位先生,若是伤得不轻,不如让沈老板给你看看?沈老板的医术,可是祖传的。”

      陆烬抬眼,看了看老掌柜,又看了看沈书砚,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情绪复杂难辨。他沉默了半晌,终是点了点头,声音低哑:“麻烦了。”

      沈书砚松了口气,连忙转身,对老掌柜道:“王叔,麻烦你给我拿点金疮药,还有干净的布条。”

      “哎,好嘞。”老掌柜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后堂。

      屋檐下,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风穿过巷子,带来一阵凉意。沈书砚看着陆烬,看着他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前,看着他紧抿的嘴唇,心里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倒是陆烬,先开了口。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进沈书砚的眼底,一字一顿地问:“当年,你为什么要走?”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沉沉地砸在沈书砚的心上。

      当年的南京城,乱成一团。日军的飞机在天上盘旋,炮弹一颗颗地砸下来,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是哭喊。沈家的人都走散了,只剩下他和陆烬。陆烬说,要带他走,要护他周全。可他看着陆烬满身的伤,看着他疲惫不堪的脸,看着城外越来越近的炮火,突然就怕了。

      他怕自己会拖累陆烬。

      他怕陆烬会为了救他,丢了性命。

      所以,在一个清晨,他趁着陆烬睡着,偷偷地走了。他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只是带走了陆烬塞给他的那把枪,还有,一颗沉甸甸的,带着愧疚的心。

      这三年,他无数次在梦里,看见陆烬在炮火里,疯了一样地喊他的名字,看见他找不到自己时,绝望的眼神。每一次,他都会从梦里惊醒,冷汗涔涔。

      他以为,陆烬会恨他。

      恨他的不告而别,恨他的自私懦弱。

      可他没想到,三年后,他们会在这样一个雨夜,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城市,再次相遇。

      沈书砚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他的声音,低得像耳语:“我……”

      “我知道。”陆烬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平静得不像话,“我知道,你是怕拖累我。”

      沈书砚猛地抬起头,错愕地看着他。

      陆烬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却没有半分的怨怼。他说:“那天我醒过来,发现你不见了,我就知道了。你总是这样,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着,什么苦都不肯说。”

      沈书砚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以为,陆烬会怪他,会骂他,甚至会动手打他。可他万万没想到,陆烬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那你……”沈书砚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陆烬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转过头,看向外面的雨幕。雨不知何时小了些,远处传来一阵汽笛声,悠长而寂寥。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活着,就够了。”

      活着,就够了。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沈书砚的心里。他知道,这三年,陆烬一定吃了很多苦。他甚至不敢去想,陆烬是怎么在那样兵荒马乱的岁月里,活下来的。

      老掌柜拿着金疮药和布条,从后堂走了出来。沈书砚连忙拭去眼角的湿意,接过药和布条,对陆烬道:“坐下吧,我给你换药。”

      陆烬没有拒绝,依言在一旁的长凳上坐下。沈书砚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解开他小臂上的布条。布条一扯开,露出底下的伤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边缘已经有些发炎红肿,看得沈书砚的心,一阵阵的抽痛。

      “这伤是怎么弄的?”沈书砚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怒火。他一眼就看出,这不是枪伤,是刀伤,是有人故意砍上去的。

      陆烬的身体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光,却只是淡淡地说:“路上遇到了几个地痞流氓,起了点争执。”

      沈书砚自然不信他的话。津门的地痞流氓,就算再嚣张,也不敢对陆烬这样的人动手。陆烬的身手,他是知道的,寻常三五个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他没有追问,只是拿起沾了酒精的棉片,轻轻擦拭着伤口周围的皮肤。陆烬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喉结滚动了一下,却硬是没吭一声。

      沈书砚抬眼,看见他额角渗出的冷汗,心里又是一阵疼。他放轻了手上的动作,声音放得柔缓:“忍一忍,很快就好。”

      陆烬“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沈书砚的脸上。昏黄的灯光下,沈书砚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振翅欲飞的蝶。他的手指,修长而白皙,动作轻柔,带着一丝微凉的温度,触碰到他的皮肤时,竟让他觉得,像是有一股暖流,顺着伤口,流进了心里。

      三年了。

      他找了沈书砚整整三年。

      从南京到北平,从北平到上海,再从上海到津门。他像个孤魂野鬼一样,漂泊在这片战火纷飞的土地上,支撑着他活下去的唯一信念,就是找到沈书砚。

      他怕他死了,怕他落在日本人手里,怕他……早已忘了自己。

      如今,他终于找到了他。

      他好好的,活得体面,活得安稳。

      这样,就够了。

      沈书砚小心翼翼地给伤口敷上金疮药,又用干净的布条,一圈一圈地缠好。他站起身,看着陆烬,轻声道:“好了。这几天别沾水,按时换药,很快就会好的。”

      陆烬站起身,低头看了看缠好的小臂,又抬头看了看沈书砚,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容,像雨后的阳光,瞬间驱散了这雨夜的阴霾。

      “谢谢你,沈书砚。”

      沈书砚看着他的笑容,怔了怔,随即也笑了。他伸出手,想去拍一拍陆烬的肩膀,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我们之间,不必说谢。”

      是啊,他们之间,何需言谢。

      他们是一起在炮火里摸爬滚打过的人,是彼此的救赎,是彼此的……旧梦。

      雨,渐渐停了。

      天边,露出了一丝鱼肚白。

      沈书砚看着陆烬,轻声道:“我在法租界的洋楼里,定了房间。跟我走吧,那里,比你现在住的地方,要安稳些。”

      陆烬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好。”

      晨光,刺破云层,洒在津门的街道上。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在青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一段被战火掩埋的旧梦,在这个雨后的清晨,悄然苏醒。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场重逢,不仅仅是久别故人的相聚,更是一场,席卷了整个津门,乃至整个华北的,风云变幻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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