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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残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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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上旬，灿阳下的颂徽美术学院年度典礼装点无数色彩——镉红炽烈，像干涸的血液；钴蓝幽静，像冰冷的深海。
展厅中央，一幅用刮刀堆砌颜料的油画灼烧所有人的眼球。画作右下角因过于干燥而出现细小裂纹，下方贴有画框标签：
“入围全国美术奖作品：《残阳》（低纯度镉红）
作者：宣旻赫”
“美院大佬就是多！”“一生无法触及的高度，膜拜了。”“看着真危险，这颜色有毒吗？”围观者窃窃私语，面对作品评价褒贬不一。
“你说得不完整，这颜料含镉。”青年满脸笑意，他扶了扶银丝眼镜，指尖划过画作细纹，“不好好保存，没几年就崩了。”
创作者宣旻赫习惯性地叼着画笔，点头嗤笑道：“行啊敬光佑，我的画崩了关你什么事？反正……”他欲言又止。
“反正这颜料不值钱，是吧？”看热闹的围观者丢下一句话，便匆匆离开。
显然，宣旻赫被说中了痛处，嘴中叼着的画笔掉在地上。他低下头，一头棕卷毛抵着墙壁，喃喃道：“凭什么看不起穷人艺术家，画得好不好和颜料有什么关系？镉红就是用来渲染环境的，怎么不关注作为画面主体的人？而且我画得这么有视觉冲击力……”
“没有看不起你，你很厉害，画得这么好。恭喜你得奖，这是我给你的礼物，颜料和我自制的星光仪，这么多年了，别再啃毒药了。”敬光佑一手拎着一盒高级颜料，一手摸着对方的卷毛，轻轻揉了揉，“还有，作品上的这群星星好像你小时候的涂鸦。”
“谢谢你……但是我怎么会记得这些！”宣旻赫看着不情愿，但接过了沉甸甸的礼物，耳尖发红。
“知识和经历才是财富。”
“闭嘴吧你个锦庭医大科学家！”宣旻赫用手捂上敬光佑的嘴，又松开手，“啊，你找个地方坐，我导师来了。”
敬光佑在作品前驻足片刻，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宣旻赫收起不正经，面带笑容：“洪老师您来了。”
洪新荣是宣旻赫的导师，他看到学生的美奖作品，无比欣慰：“祝贺你获得美奖，硕士生小伙继续努力，我看好你。”
他顿了顿，神情严肃：“宣旻赫，虽然现在说这个还太早了，你考虑过毕业后的出路吗？在我看来，你不能浪费自己的美术才能。”
宣旻赫愣了愣：“肯定是要从事美术相关的工作，但具体做什么我还没想好，最好可以让我继续自由创作。”
“那你可以选择读博然后留校工作，挺稳定的。不过留校门槛比较高，你要提升自己的竞争力啊。”洪新荣给出建议，“去画室做助理能积累经验，读博是做理论派还是实践派，还是说你想毕业之后离校，都可以，你自己考虑一下。”
“你还要上台发言对吧？时间不早了，快去准备准备。”洪新荣说完便离开了。
宣旻赫：“谢谢洪老师，以后也请您多加指教。”
夕阳余晖映照《残阳》，宛如燃烧的火焰。
宣旻赫站在台上，手持话筒，喉结动了动：“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我是颂徽美术学院油画专业的宣旻赫，非常荣幸在此发言……”
“……大家都说美术生是站在潮流前线的人，我很认可。说得更加理想化，我认为这个时代的美术生必须敢于创新，光是专业知识没办法闯出一番天地，我希望我能和在场的各位一起探索艺术的魅力，把对生活的理解融入美术创作，让传统美术在新时代焕发新生。最后，请允许我感谢所有让我着迷中毒的色彩，感谢美院的相遇与陪伴，谢谢大家！”
随着宣旻赫深深的鞠躬，台下掌声经久不息，夕阳光斑在观众脸上跳动。敬光佑盯着台上的竹马，脸上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辛苦啦艺术家，我们为你骄傲！没有给你创造好的美术环境，真是对不起……”宣旻赫母亲无比欣慰，看着儿子闪闪发光的样子，却又因无法提供物质帮助而感到内疚。
“别说了，今天开心一点。”宣旻赫父亲宣宇明安慰着妻子徐易洁，他看着眼前两个青年，打趣道，“光佑，我给你们俩拍张照吧。今天你就和旻赫一起转转，时间是留给年轻人的。”
敬光佑一手揽过宣旻赫的肩膀：“好，谢谢宣叔。”
宣旻赫一惊：“诶！我们这个姿势拍？显得我很矮啊！”
“那你想怎么拍？”
“不拍了。”
“获奖做纪念，不拍多可惜。”
“行了就这样吧，随便拍一下得了。”
“好孩子。”
“谁是孩子！”
“平易近人的好艺术家。”
“……”
“谢谢宣叔拍照，那我们走了。”
“啊？”宣旻赫来不及挣扎，就被敬光佑拖走了。
敬光佑笑了笑：“晚上我会送旻赫回家的，到时再见！”
“玩得开心！”宣旻赫父母看着两人走远，放心地离开了。
一个身着衬衫的男性走来：“宣旻赫老师，我是槐花报的记者薛鉴君，此前跟您打过招呼，今天来专题采访，可以占用您一点时间吗？”
宣旻赫看了眼对方胸前挂的工作证，说：“当然可以，就去那边的招待室吧。”
他接着对敬光佑说：“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就来。”
“去吧，我等你。”敬光佑挥了挥手。
夜幕降临，颂花市不夜城拉开序幕。楼宇之间，一列地铁穿过写字楼点缀的灯光，在窗玻璃上留下一帧帧电影画面，无数光影交错流动。前行着，地铁车厢钻入地下，重新归于昏暗。
“呼——繁忙的一天终于结束喽！”宣旻赫坐在地铁座位上打了个哈欠。
“辛苦你了，好好休息吧，还有一站就到流云了。”敬光佑轻轻拍了拍对方的头。
“我想吃关东煮。”宣旻赫侧着脸看向敬光佑。
敬光佑站起来：“回家路上给你买，收拾收拾，我们下车了。”
两人肩并肩出了站，一起走回家。
“于叔，好久不见！我们来了。”路上，敬光佑老远就打起招呼。
“啊呀，小屁孩儿们好久没来了吧。小时候我这儿是你们的秘密基地，你们还吃着我家的关东煮，嚷嚷着要去草地上看天空和星星呢！”于达伟是关东煮小店的老板，在街上经营自家店铺已经二十多年了。他为人亲切，是两个青年成长的见证者之一。
敬光佑看起来很自豪：“是啊，旻赫获得的美术奖作品也和天空有关，他今天还在典礼上发言了呢。”
宣旻赫怼了一句：“你在吹嘘什么？又不是你得奖。”
敬光佑掏出手机：“你看，小时候画的星空涂鸦多稚嫩，颜色简单，还乱乱的，我相册里全留着。你现在都成为这么优秀的美术生了，作品色彩那么有层次，外行人都看不懂你是怎么画的。作为你的竹马，我很高兴啊！”
宣旻赫伸手去夺敬光佑的手机，后者把手机举过头顶，两人的身高差让前者无法如常所愿，轻声发怒：“太夸张了，你怎么全留着？！快删掉啊啊啊啊！多丢人！”
敬光佑开玩笑：“怀念小时候有什么不好的？我还留着我们之前的合照呢，今天还有一张新的获奖合照。”
对于莫名其妙仗着身高欺负人的竹马，宣旻赫垂下手，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够了！”
于达伟笑了笑：“好了别闹了，年轻人就要和和气气的。”
敬光佑将手机还给宣旻赫：“于叔，楚翎最近怎么样了？我听说她考上颂花传媒大学播音主持系了？”
“是啊，女儿还是很争气的，从小就向往主持人，现在真的实现梦想了，应该和你们在同一个大学城吧。”于达伟幸福地笑着。
宣旻赫高兴地夺回手机：“哇塞，颂花大学城吗？楚翎好棒，恭喜恭喜！”
“嗯，你们的关东煮好了，旻赫多吃点。”于达伟关心道。
宣旻赫接过袋子：“知道了，谢谢于叔！”
敬光佑同样告别：“谢谢于叔，再见！”
夏天的黑夜吞噬一切光明，昏黄的路灯下，两人在街上散步，并肩而行的影子越拉越长。敬光佑脸上的笑容没有刚才那么明丽了。
“敬光佑，我一直都很想问你，你到底把我视为什么？你在其他人面前那么热情，为什么在我面前就一副苦瓜脸？”宣旻赫嘴里塞着关东煮，还没咽下去就质问身旁的有些冷脸青年，十分不满。
敬光佑微微低头，看着对方紧皱的眉和鼓起的脸颊：“旻赫，我不是想把你区别对待，我只是……有点累。”说着，他握住宣旻赫的手腕。
宣旻赫甩开手腕，“切”了一声。
他这几年很疑惑：为什么高中三年不太见面，两个人的关系就如此尴尬？到底哪些才是真心话、哪些才是真实反应，宣旻赫根本无法看透，他吐槽道：“你太难懂了，像写论文一样直接讲出来不就好了吗？”
“对我来说可能有点困难。”敬光佑自顾自的轻声说了句，又岔开话题，“今晚有星星，我们好久没一起看了。”
“的确，挺好看的，想画下来。”宣旻赫感叹道，“不好，现在想冲回家，脑子里已经有画面了。”他把手里的关东煮签子当作接力棒，做出一副要百米冲刺的姿势。
敬光佑嘴里叼着签子，脸上露出浅笑：“你小时候也这样，这么久了还是很幼稚。”
宣旻赫一边走，一边狠狠肘击对方：“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像小时候一样多笑笑啊！爱笑的人很有魅力。”
“你想让我笑吗？”
“你乐意就笑，不乐意拉倒。”
“我笑的话，你会觉得我很有魅力吗？”
“滚开，我从来没说过这种话！”宣旻赫的脸“唰”地一下红了。
“嗯，那我以后多笑笑，也会多开点玩笑的。”说着，敬光佑露出灿烂的笑容。
宣旻赫很嫌弃：“恶心，你正常点。”
“旻赫，你真的不禁逗啊。”
“啊啊啊啊啊随便你了。”
“诶，你等等……”宣旻赫抬头仰望星空，却不自然地停下脚步，用手捂着嘴。他嘴里涌上来一股铁锈味，不禁开始咳嗽。
“咳——咳——”
“怎么了？”敬光佑作为医学生，猛地攥住宣旻赫的手腕，拇指按在脉门上，像是在测量脉搏，但看不清表情。
敬光佑是在担心吗？宣旻赫掌心一片猩红：“要命了，我不会真中毒了吧……咳——咳——”
敬光佑眼镜的反光遮住了他的瞳孔，他把手探进口袋，指缝透出手机蓝光。
宣旻赫眼前发黑，晕倒前看到敬光佑的手机相册——
《残阳》标签被放大，下面似乎有一行小字：“镉渗透率达到0.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