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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褪皮与歌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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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皮的范围也扩大了。脸颊、额头、鼻梁,那些晒伤最严重的地方,皮肤像干涸的土地一样龟裂翘起,底下露出粉红色的新肉。整张脸红黑交错,斑驳得像张地图。
她伸手想碰,又缩了回来——她又不好意思向舍友借,自己也没这方面的经验,忘记带防晒霜了。
“未晞,”周安然递过来一支新的芦荟胶,“拿去多涂点。医生说脱皮的时候最脆弱,要好好保护。”
沈未晞接过,声音很轻:“谢谢。”
“客气什么。”周安然拍拍她肩膀,“咱们可是要一起晒成黑炭的战友。”
这话让宿舍里的人都笑了。许静举起自己明显黑了一个色号的手臂:“我觉得我已经快追上叶教官了!”
“叶教官那是天然黑,”赵欣然坏笑,“咱们这是后天努力。”
连李薇都轻声说:“其实……黑一点也挺好的。健康。”
沈未晞对着镜子,把清凉的芦荟胶涂在脸上。膏体接触到新生的皮肤,带来舒适的凉意,还有一丝的痛意。她涂得很仔细,每一寸晒伤的地方都覆盖到。
镜子里的女孩还是那个斑驳的模样,但眼神已经不再躲闪。
上午训练到一半,营部突然通知:晚上有拉歌比赛。
消息传开,整个操场都躁动起来。枯燥的训练突然有了盼头,连叶教官那张黑脸都似乎缓和了些。
“都给我打起精神!”他吼着,“晚上要是唱输了,明天加练一小时!”
大家练得更卖力了。
休息时间,28班围在一起商量曲目。赵欣然自告奋勇当指挥:“我会打拍子!初中音乐课代表!”
“那选什么歌?”有人问。
“《团结就是力量》?”
“太老了吧……”
“《打靶归来》?”
“这个可以!”
七嘴八舌中,沈未晞一直没说话。她坐在树荫下,小口喝着葡萄糖水——还是按陆星野说的比例,半包冲300毫升,甜度刚好。
然后她听见陆星野的声音:“《当那一天来临》。”
所有人都看向他。
陆星野靠着树干,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和嘴唇。他说得很随意:“军歌,有气势,调子也不难。”
“你会唱?”赵欣然眼睛一亮。
“会一点。”
“那就这首了!”赵欣然拍板,“现在开始练!”
下午的训练变得轻松了些。叶教官甚至难得地给了两次长时间休息,让大家练歌。
“28班——准备——”赵欣然站在队伍前,双手抬起。
“——唱!”
这是一个晴朗的早晨
鸽哨声伴着起床号音
但是这世界并不安宁
和平年代也有激荡的风云
起初声音稀稀拉拉,有人忘词,有人跑调。但唱到第二遍时,渐渐整齐起来。沈未晞跟着唱,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
她注意到陆星野站在男生队列前排,唱得很认真。他的声音不高,但沉,像低音部,稳稳地托着整个旋律。
准备好了吗
士兵兄弟们
当那一天真的来临
放心吧祖国放心吧亲人
为了胜利我要勇敢前进
唱到这句时,沈未晞忽然想起第一天在教室,自己说“想去有界碑的地方”时的场景。那时全班安静,只有蝉鸣和风扇声。
而现在,五十多个声音合在一起,在操场上空回荡。
叶教官背着手站在旁边听着,没说话。但沈未晞看见,他黑炭般的脸上,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傍晚,拉歌比赛在操场上举行。四个营围成四个方块,中间空出场地。夕阳西下,天空从橙红渐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边。
28班是第三个上场。
“到我们了!”赵欣然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全班,“记住节奏!声音要洪亮!”
大家列队上场。沈未晞站在第二排中间,能看见台下黑压压的人群,能听见其他班的窃窃私语。她的手心在出汗。
赵欣然举起双手。
全场安静。
然后她的手臂猛地挥下——
这是一个晴朗的早晨——
五十多个声音同时爆发。沈未晞闭上眼睛,让自己完全沉浸在歌声里。她不再想脸上脱皮的地方,不再想晒黑的肤色,不再想任何事。
只是唱。
准备好了吗
士兵兄弟们
当那一天真的来临
唱到这句时,她睁开眼睛。视线扫过台下,扫过其他班级,扫过教官们,最后落在28班的队列里——周安然唱得认真,许静紧张但努力,李薇声音很轻但坚持,顾山晚……居然在打拍子。
还有陆星野。
他站在男生队列前排,帽檐依然压得低,但下巴微微扬起。夕阳的余晖落在他侧脸,给那棱角分明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他也在这歌声里。和他们一起。
放心吧祖国放心吧亲人
为了胜利我要勇敢前进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寂静持续了三秒,然后掌声响起。
28班鞠躬,下台。回到座位时,周围几个班都投来赞许的目光。赵欣然激动地抓住周安然的手:“我们没忘词!没跑调!”
“指挥得好。”周安然笑着。
沈未晞坐下,心脏还在剧烈跳动。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别的东西——某种滚烫的、鲜活的东西,在胸腔里奔涌。
比赛结果要明天才公布。但此刻,输赢已经不重要了。
散场时,月光已经升起。大家三三两两地往回走,还在兴奋地讨论刚才的表演。
沈未晞走在室友中间,脸上涂着厚厚的芦荟胶,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脱皮的地方还在疼,晒黑的肤色还没恢复,但她第一次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看了。
“未晞,”李薇轻声说,“你刚才唱得很好。”
沈未晞转头看她。月光下,李薇的脸也晒黑了些,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温柔。
“你也是。”沈未晞说。
她们相视一笑。
回到425宿舍,赵欣然还在兴奋:“我觉得我们能拿前三!”
“概率67%。”顾山晚冷静分析,“根据刚才各班的表演水平和评委反应。”
“不管第几,”周安然说,“我们今天很棒。”
沈未晞坐在床边,脱下作训鞋。脚底磨出了水泡,但她没说出来。她拿出那支芦荟胶,又涂了一遍脸。
清凉的膏体在皮肤上化开,像月光一样温柔。
熄灯后,宿舍里安静下来。但那种兴奋感还在空气里飘荡,像歌声的余韵。
沈未晞躺在床上,听见对面床的李薇很轻地哼着刚才的歌。
这是一个晴朗的早晨……
轻轻的,像摇篮曲。
沈未晞闭上眼睛,跟着在心里哼。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她涂满芦荟胶的脸上。新生的皮肤在黑暗中悄悄生长,像某种蜕变,安静而坚定。
晒伤会好。
脱落的皮会换。
而有些东西——比如今晚的歌声,比如五十多个人齐声唱一句“为了胜利我要勇敢前进”时的震颤——会留在心里,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