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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柚子与未读消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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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等到我”的尾音，在房间里轻轻散去，留下一片比刚才更深的寂静。
沈未晞搁下笔，手指还压在日记本微润的墨迹上。窗外，秋天下午的光线正缓慢地转向金黄，将梧桐叶的影子拉得更长。她盯着那些摇曳的、细碎的光斑，直到眼睛有些发酸。
客厅传来妈妈走动和摆放碗碟的声音，不轻不重，带着日常生活的安稳节奏。沈未晞轻轻合上日记本，起身走了出去。
茶几上，妈妈刚切好一盘柚子，果肉晶莹，散发着清冽微苦的香气。“你外婆以前总说，秋天吃柚子降燥。”妈妈递给她最大的一瓣，像是随口闲聊，又像是有意用这个共同熟悉的习惯，把刚才那通电话带来的遥远牵挂，轻轻拉回温暖的当下，“老家的柚子，比这个甜，籽也少些。”
沈未晞接过来，咬了一口。丰沛的汁水带着清甜和一丝果酸在口中漾开，很熟悉的味道。她点点头：“嗯，外婆家后山的柚子，是好吃。”
“妈，”她把一瓣柚子吃完，指尖沾着点湿润，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我们过年……能早点回去吗？多住两天。”
妈妈擦手的动作顿了顿。她转过身，看着女儿，目光里有温柔的理解，也有现实的无奈。厨房水龙头没拧紧，水滴落进池子，嘀嗒，嘀嗒，衬得这一刻的沉默有些悠长。
“我也想。”妈妈的声音放得很柔，带着安抚，“但还得看你爸的假期，还有你哥回来的火车票……过年车票难买，时间也紧。我尽量安排，好吗？”
“嗯。”沈未晞应了一声，没再追问。她明白“尽量安排”的意思，就像明白外婆说的“身子硬朗”一样，里面藏着许多不便言说的、需要彼此体谅的褶皱。她又拿起一瓣柚子，慢慢吃着，让那点清甜冲淡喉间残留的微哽。
回到房间，天色已经向晚。她没开顶灯，只拧亮了书桌上的台灯。暖黄的光晕温柔地笼罩下来，照亮摊开的《尼罗河上的惨案》，旁边空白的数学草稿纸，还有那本放在抽屉边上的《军校报考指南》。
那道函数题还在原处，图像弯弯曲曲，像一条等待被破解的迷途。外婆温和的乡音似乎还缠绕在耳边，与眼前理性的数学符号形成了奇特的交织。一个关于“根”的柔软牵挂，一个关于“未来”的坚硬台阶，同时摆在她面前。
她盯着题目看了片刻，然后像是要抓住某种具体的、可以向前的支点，伸手拿起了手机。屏幕亮起，解锁，指尖滑过那些应用图标，短暂地停顿后，点开了微信。
班级群安安静静，只有傍晚时班主任转发的一条假期安全提示，下面列着一排已读的“收到”。她的目光在通讯录列表里缓缓下移，直到那个名字映入眼帘——
陆星野。
头像是深蓝的夜空，一角有颗很小的星，不显眼，但看久了，会觉得它一直在那儿。
指尖在那个名字上方悬停了几秒。窗外的风声，远处隐约的城市低鸣，还有自己稍显清晰的呼吸声，在这一刻似乎都被放大了。
就问一道题。
同学之间，这很正常。
她在心里对自己重复了两遍，然后点开头像，按下了“添加到通讯录”。
验证信息栏自动填充着“我是沈未晞”。她看着这行字，犹豫了一下，指尖快速轻触屏幕，在后面补上了简短的理由：
“想问数学题。”
发送。
几乎在按下发送键的瞬间，一股混合着冲动和轻微懊恼的情绪就涌了上来。她像被烫到似的，立刻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咚”的一声轻响，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心跳忽然变得存在感十足，咚咚地敲着鼓点，脸颊也有些发烫。
是不是太刻意了？她闭上眼睛，把微微发热的额头抵在冰凉的桌沿上。加就加，特意说“想问数学题”……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理由似的。
可消息已经像离弦的箭，追不回来了。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待了一会儿，直到木头的凉意稍稍平息了脸上的热意，才慢慢直起身。台灯的光静静铺洒，照亮摊开的书，空白的草稿纸，和那个倒扣着的、沉默的手机。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了《尼罗河上的惨案》，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投进文字里。波洛的询问，尼罗河上的风光，乘客们各怀心思的对话……她试图用这些异国的谜案，填满自己的思绪，挤走那些莫名的忐忑。
时间在书页翻动的轻微声响中悄然流逝。
可她的注意力像有了自己的意志，总有一缕悄悄飘向书桌的另一角，竖着耳朵，捕捉任何一丝可能从那个黑色方块里传来的、微乎其微的震动或亮光。
手机一直安安静静。
像沉入深湖的石头。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读完了计划的章节，合上书。目光不受控制地，又一次落在那只倒扣的手机上。
她伸出手，将它翻过来，拇指按下侧边键。
屏幕亮起，锁屏界面干净得只有时间和日期。显示，距离她发出申请，已经过去了近五十分钟。
没有新的好友提示，没有未读消息。
一种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的平静，缓缓弥漫开来。她把手机放回桌面，这次让它屏幕朝上，不再躲藏。
算了。
她起身去洗漱。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带走了些许紧绷。等她擦着半干的头发回到房间，夜色已浓，窗外只剩下零星灯火和模糊的轮廓。
手机依然静静地躺在原处，屏幕是暗的。
她走过去，这次很平静地拿起它，解锁。微信图标右上角，没有出现那个小小的红色数字。
她点开通讯录，进入“新的朋友”列表。
那条申请孤零零地挂在最上方，后面跟着一行灰色的小字：
“等待验证”
沈未晞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退出微信，关掉台灯，在黑暗中摸索着爬上床。
清冷的、银灰色的夜光，从未完全合拢的窗帘缝隙流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狭长的光痕。远处传来夜班公交驶过时低沉而遥远的嗡鸣。
她平躺着，望着昏暗的天花板。
明天。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柚子或许还那么甜，数学题依然需要攻克，阿加莎的故事还在下一页静静等待。
至于那条穿过夜色发出、此刻正躺在某个数字通道里“等待验证”的申请……
就让它，和许多事情一样，交给时间吧。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散发着淡淡洗衣液清香的枕头里。
窗外的城市沉入深眠。在这片浩瀚的灯海之下，两个小小的光点，分别亮在不同楼宇的窗口，中间隔着夜晚，街道，和一条尚未被接通的、无形的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