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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电话线那头的故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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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假期的第二天,午后阳光正好。
沈未晞帮妈妈收拾完碗筷,回到自己房间。书桌上,《尼罗河上的惨案》摊开到一半。她盯着书页看了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然后她点开通话记录,往下翻。
很靠下的位置,存着一个备注是“外婆家”的号码。上次通话记录还停留在中秋节,短短三分半钟。
沈未晞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
按下拨通键时,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嘟——嘟——每一声都拉得很长。
“喂?”
电话接通了。外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熟悉的、温柔的沙哑,还有那口改不掉的于都腔调。
“外婆,系(是)我,未晞。”
“未晞啊!”声音立刻亮了起来,方言更浓了,“今咋(怎么)想起来打电话了?放假哩?”
“嗯,放七日假。”沈未晞不自觉地也用上了小时候的说话节奏,“外婆,你食(吃)了饭冇(吗)?”
“食了食了,正(刚)食完。一个人嘛,食得简单,昼边(中午)就熻(热)了咋晡日(昨天)个剩菜。”外婆笑呵呵地说,“你爷娘(爸妈)呢?听筠同牧尘都蛮好吧?”
“都蛮好。姆妈今朝做了糖醋排骨,阿哥咋晡日还话要跟我买搽面个(护肤品)让我白转来。”沈未晞顿了顿,“外婆,你一个人……菜莫总食剩个,对身子不好。”
“晓得晓得,外婆晓得。”电话那头传来竹椅轻微的吱呀声,“你咋样?高中习不习惯?同学好处冇?”
沈未晞一句句答着。说军训晒黑了,说语文考了第一得了奖励,说宿舍的同学都好处,说食堂的菜冇屋里好食但也食得饱。
她说得很细。外婆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嗯”、“係咁啊(这样啊)”、“蛮好”。
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铺出一块明亮的暖色。沈未晞看着那片光,忽然想起利村的老房子。
堂屋的水泥地总是扫得干干净净,夏天赤脚踩上去凉沁沁。门楣上贴着旧年个春联,红纸褪成了淡粉色,“福”字个一角被风吹得翘了起来。灶下是烧柴个,壁头被熏成暖黄色,梁上挂到风干个腊肉同香肠。
还有后院那兜老槐树。小时候总爱爬上去,坐到粗粗个枝桠间,看远处个田同更远处青灰色个山影。外婆在树下喊:“未晞,细心点,快下来食饭了。”
“未晞?”外婆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今咋唔(不)话了?累哩?”
“冇。”沈未晞吸了吸鼻子,“外婆,你最近身子咋样?血压还高冇?药按时食冇?”
“蛮好哩,你莫担心。药日日食,上礼拜村卫生所个医生还来量了血压,话控制得蛮好。”外婆的声音很轻松,轻松得刻意,“你专心读书,莫总记挂我。外婆身子硬铮,还能活好多年哩。”
沈未晞握紧了手机。指关节微微发白。
她知道的。外公走后的第三年,舅舅舅妈离了婚。表弟跟了舅妈,被带去了外省。舅舅出去打工,一年转来一两次,每次待不了几日。两层个老屋里,多数时候只有外婆一个人。
早晨一个人烧火煮饭,昼边一个人坐到门槛上晒太阳,傍晚一个人看到天色暗下来,然后拉亮堂屋那盏总是有点接触不良的灯。总是不会让自己停下来…
“外婆。”沈未晞声音有点哑,“等到过年……等到过年我哋转来,我多待几日。我帮你贴春联,帮你熏腊肉,帮你……”
她话不下去了。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然后传来外婆温和个、带笑个声音:“好,好。外婆等到你转来。春联留到你贴,腊肉也留到你帮到熏。你姆妈总话我熏得太咸,你来了,我哋少放点子盐。”
“嗯。”沈未晞用力点头,虽然外婆看不到。
又话了一会儿。外婆话后院个老鸡嫲(母鸡)最近下蛋好勤,话村口那兜老银杏开始黄叶子了,话前几日赴圩(赶集)买了条新鲜个鲫鱼炖了汤。都係好细个事,她话得好仔细。
沈未晞听到,眼前现出那些画面。清得像就在眼前,又远得像是上辈子见过个。
“未晞啊。”临挂电话前,外婆忽然话,“你在外头好好个,外婆就最欢喜了。好好读书,好好食饭,好好长大。外婆在咁(这里),哪子都不去,你啥时候想转来了,屋门都开到来。”
沈未晞喉咙哽得发疼。
“我晓得,外婆。”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你也係,好好个。等到我放假,等到我……等到我以后做事了,接你来城里住。”
外婆笑了,笑声通过电话线传来,带到来滋滋个电流声:“好,外婆等到。不过城里我住不惯,而且我还坐不得差(车),嘈(吵)。你在城里好好个,就得了。”
通话结束时,屏幕显示:十八分四十七秒。
沈未晞握到发烫个手机,在窗边站了好久。太阳挪了位置,从地板爬上了书桌一角,照亮了阿加莎深蓝色个书脊。
她想到书里那句话:“在密闭个空间里,人被迫直面彼此。”
可有些距离,不是物理上的。有些空间,再敞亮也到不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蒙蒙个脸。眼睛有点红,她抬手揉了揉。
窗外传来小孩嬉闹个笑声。更远处,城市个天际线在昼边个光里显得清而硬铮,高楼玻璃幕墙反到来刺眼个白光。
而电话线那头,是一栋青瓦白墙个老屋,一个坐到竹椅上个老人,一片正开始变黄个银杏叶,同一整个缓个、静个、正被时代慢慢抛到身后头个村。
沈未晞行转书桌前,坐到来。
摊开个《尼罗河上的惨案》还停到那一页。她盯到那些字,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起来。先是个线条,然后慢慢成形——是一栋简单个屋个轮廓,有斜斜个屋顶,有四方个窗,门口画了一兜歪歪扭扭个树。
画完,她看到那个简陋个图案。
然后她翻开日记本,在新个一页写到:
“十月二日,晴。同外婆打了电话。她说后院个老鸡下蛋好勤。我说等到过年回去多待几日。
希望时间过得快点,又希望它过得慢点。”
笔尖在这里停下。
她抬起头,看到窗外明明晃晃个秋天。梧桐叶在风里翻飞,像无数只挥别个手。
希望外婆健健康康。
她在心里默默个话。
等到我。
一定要,健健康康,等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