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纸袋里的秘密 ...
-
合唱决赛的结果在周五下午公布:28班得了二等奖。
文艺委员把奖状贴在教室后墙的“荣誉栏”上,红色的纸衬着米色的墙壁,很醒目。陆昭盯着奖状看了半天,咂咂嘴:“就差一点就是一等奖了。”
“不错啦。”程屿拍拍他的肩,“听说一等奖那班请了外援指导,咱们全靠自己练出来的。”
沈未晞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张奖状。二等奖,她其实挺满意的。那天在台上,她能感觉到全班是真的在“歌唱祖国”,而不只是在完成一项任务。那种齐整的、发自胸腔的声音,比任何奖项都更让她记得住。
只是那本《白色橄榄树》,依旧没有下落。
转机出现在周一。早读课刚结束,前排的许静忽然转过身来,脸色有些不好看:“未晞,我的书也不见了。”
“什么书?”
“《xxx》,就是上周我从图书馆借的那本言情小说。”许静压低声音,“我明明放在桌肚里的,刚才找就不见了。”
沈未晞心里一动。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许静已经继续说:“而且……我好像知道是谁拿的。”
两个女生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猜测。
午休时间,她们在走廊尽头的楼梯间拦住了陈默。
男生抱着几本练习册,看到她们时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睛。走廊很安静,远处传来操场上的嬉笑声,衬得这里更加寂静。
“陈默。”许静先开口,声音尽量放得平和,“我的《xxx》是不是在你那里?”
陈默的睫毛颤了颤。他没说话。
沈未晞看着他的侧脸——很清秀的一张脸,皮肤偏白,鼻梁上架着的黑框眼镜有些滑落。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衬衫,领口规规矩矩地扣到最上面一颗。
“还有我的《一见到你呀》。”沈未晞轻声说,“是不是也是你拿的?”
沉默在楼梯间蔓延。窗外有麻雀飞过,翅膀扑棱的声音清晰可闻。
良久,陈默终于抬起头。他先看向沈未晞,声音很轻:“《一见到你呀》是我拿的。对不起。”
沈未晞的心脏轻轻一沉。
“那我的书呢?”许静追问。
陈默摇了摇头:“那本不是我拿的。”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只拿了沈未晞的书。”
“为什么?”沈未晞问。她发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陈默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双很旧的帆布鞋,鞋头有些开胶。“我……我看你在看那本书,想知道是什么书这么好看。”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没想偷,就是想看看……后来想还回去的时候,你已经发现不见了,我就不敢还了。”
这个理由听起来真实得令人无奈。沈未晞忽然想起,好几次她课间看书时,确实感觉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她以为是错觉。
“那现在可以还给我了吗?”她问。
陈默摇了摇头,声音更小了:“我……我弄丢了。”
楼梯间里陷入更深的沉默。许静睁大眼睛,显然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发展。
“对不起。”陈默又说了一遍,这次抬起了头。他的眼圈有点红,“我赔你钱。多少钱?我明天就带来。”
沈未晞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她很想问:那你为什么要拿呢?为什么要拿别人的东西而不说呢?但看着男生窘迫得快要哭出来的表情,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不用赔钱了。”她说。
陈默怔住了。
“真的不用。”沈未晞重复道,然后拉着许静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她回头又说:“只是希望你以后别这样了。想看什么书,可以借,可以说。不要偷偷拿。”
陈默站在原地,抱着练习册的手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回教室的路上,许静忿忿不平:“凭什么呀!他就这么承认了拿你的书,我的书就死活不认!”
沈未晞没说话。她在想陈默那个慌张又羞愧的眼神。那个眼神告诉她,男生说的是真话——至少关于《一见到你呀》的部分是真话。至于许静的书,也许真的不是他拿的,也许他有难言之隐。
又或许,这世上的很多事就是这样,不会有完满的答案。
那天之后,陈默真的没有再提赔钱的事。他只是变得愈发沉默,下课总是第一个离开教室,上课时也从不抬头。有几次沈未晞路过他的座位,看见他在草稿纸上反复写什么,走近了才发现是“对不起”三个字。
她装作没看见。
有些歉意太重,反而让人不知如何接受。
---
时间像流水一样往前淌。六一儿童节那天,学校破天荒地给高一高二年级放了半天假。没有活动,就是单纯的休息。沈未晞在宿舍睡了个漫长的午觉,醒来时夕阳已经西斜。沈未晞在宿舍睡到下午三点,醒来时拨通了外婆的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很嘈杂,有电视声,还有小孩的哭闹。
“晞晞啊?”外婆的声音有些喘,像是在走动。
“外婆,我吃过饭了。”沈未晞说,“您呢?”
“吃了吃了,刚喂小宝吃完。”外婆的声音忽远忽近,应该是在照顾表弟,“你在学校好不好?钱够不够用?”
“够的。”沈未晞听着电话那边的哭闹声,又想到与外婆的联系越来越少,就算联系了没讲几句话却因为表弟而挂断电话。
不是埋怨,只是清晰地意识到:爱是会被分走的。就像一盆水,倒进更多的杯子,每个杯子里能分到的自然就少了。这是再自然不过的道理,只是当它发生在自己身上时,还是会感觉到细微的、绵密的疼。
她突然就想起了外公…
她想起更早的时候,每年清明、中元、冬至,外公都会用黄表纸折成一个个小袋子,装进纸钱,然后在袋子上用毛笔工工整整地写字。写谁的名字,写给谁。写完一堆,就整整齐齐地码进一个竹编的小篓子里——那个篓子很小,很旧,竹篾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发亮。
等到特定时辰,外公会提着那个小篓子走到路口,蹲下来,一个一个地烧。火光映着他平静的侧脸,纸灰像黑色的蝴蝶,在夜风里打着旋儿上升,飞向谁也看不见的远方。
小时候她问过外婆:“外公在做什么?”
外婆说:“在寄信。”
“寄给谁?”
“寄给那些先走一步的人。”
她当时不懂。现在忽然明白了——那些装在纸袋里、被篓子提着、在火光中化作飞灰的,从来不只是纸钱。
是思念。
是活着的人对逝者说不出口的话,是来不及问的问题,是后悔没有多一点的陪伴。
而现在,外公自己,也成了那个需要被装进纸袋、写在纸上、在路口被思念的人了。
“晞晞?”外婆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在听吗?”
“……在。”沈未晞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陌生。
沈未晞握着手机,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但最终,她只是说:“外婆,您要照顾好自己。”
“我晓得的。”外婆说,“你专心读书,不要想太多。”
电话挂断后,沈未晞在阳台站了很久。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温热,她却觉得冷。
她想起自己对外公的了解——只知道他叫沈青山,写得一手好毛笔字,话不多。身体也不好,总要拄着拐杖。除此之外呢?他年轻时有什么梦想?最爱读谁的诗?有没有遗憾的事?
她不知道。
这些她本该知道却从没想过要问的事,现在永远没有机会知道了。
---
学业水平考试的通知正式下发,整个高二年级陷入一种绷紧的寂静。
早读课提前,晚自习延长,周末的补习从自愿变成强制。老师们不再讲新课,开始一轮轮的模拟考、讲评、再模拟考。
某个闷热的晚自习,沈未晞在做历史试卷。题目是关于中国传统祭祀文化的意义,她握着笔,突然想起外公那个竹编的小篓子。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些装在纸袋里的,从来不是迷信。
是活着的人需要一种方式,去安放那些无处可去的思念;是需要一种仪式,去承认有些人虽然不在了,却依然重要;是需要一个篓子,把沉重的悲伤提起来,走到路口,在火光中看着它化作轻烟,然后才能转身,继续走剩下的路。
笔尖在试卷上停顿,墨水慢慢晕开。
她抬起头,教室里的日光灯白得刺眼。同学们都埋头在书山题海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连成一片,像盛夏的蝉鸣。
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有些告别来得悄无声息,有些了解永远来不及完成。而我们能做的,也许只是在还来得及的时候,多问一句,多听一段,多记住一些。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她收拾书包,和室友们一起融入放学的人流。
走出教学楼时,月光很好,洒在校园的小径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盐。
沈未晞抬起头,看着夜空里稀疏的星。她想,外公现在应该也在某个地方吧。也许他也在用某种方式“寄信”,写给那些先他而去的人,也写给还留在这世间的、他爱过的人们。
而那个竹编的小篓子,现在应该在外婆那里。
等下次回家,她要问问外婆,可不可以让她也学着折纸袋,学着用毛笔在袋子上写字,学着把思念装进去,然后提着篓子,走到路口。
不是为了迷信。
只是为了记得。
也为了学习如何好好告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