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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铁纪初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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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第二天清晨，425宿舍的闹钟在五点五十准时炸响。
“起了——”赵欣然几乎是滚下床的，头发凌乱，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下铺的周安然已经坐起来，手忙脚乱地开始套军训服：“快快，今天叶教官说了，六点二十操场集合，迟到罚跑圈！”
许静从卫生间冲出来，嘴里叼着发圈，含糊不清地说：“我、我皮带呢？！”
靠窗的上铺，顾山晚已经着装完毕。墨绿色的作训服在她身上一丝不苟，连风纪扣都扣得严严实实。她正对着小镜子调整帽檐角度，确保左右完全对称。
沈未晞站在柜门前，动作利落地穿好作训服。布料挺括，肩线平直，腰带一系，整个人的轮廓瞬间挺拔起来。她把长发盘成标准的发髻，用发网仔细罩好，最后戴上帽子——帽檐压低，遮住前额，只露出清澈的眼睛和紧抿的唇。
“未晞，”李薇轻声说，她还在和作训服的袖口斗争，“你穿这身……真的不一样。”
沈未晞转身帮她整理：“袖子要挽两折，这样。”她示范着，“不能多也不能少，叶教官会检查。”
六点十五分，六个穿着同样迷彩服的女生冲出宿舍楼。
晨光熹微，校园里已经是一片墨绿色的洪流。脚步声整齐划一，作训鞋踩在地面上发出特有的“嗒嗒”声，像一支年轻的军队在黎明前集结。
教学楼二楼拐角，沈未晞第三次在这里和陆星野迎面相遇。
他今天也穿上了全套作训服。衣服在他身上格外服帖，肩章平整，腰带束得恰到好处，帽檐压得略低，遮住了部分眉眼，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同时放慢脚步，侧身，错开——像两支训练有素的小分队在狭窄通道完成交会。
没有言语。但那种在统一着装下产生的、奇妙的默契感，在晨光中悄然滋长。
六点十八已经站在操场列队。
叶教官背着手站在队伍正前方，脸色比昨天更冷峻。他手里握着一只秒表，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个学生的着装。
“帽子戴歪的，出列。”第一句话就带着寒气。
三个男生悻悻出列。
“袖口未扣，出列。”
两个女生低头走出去。
“皮带未系紧，出列。”
又一个人。
沈未晞屏住呼吸，快速检查自己的着装——帽子端正，袖口扣好，皮带紧贴腰际，裤脚束进作训鞋的鞋带里。她用余光扫了眼旁边的李薇，她的着装也基本合格，只是脸色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白。
“剩下的人，”叶教官收起秒表，“还算有个兵样。但是——”
他故意拖长声音，全场寂静。
“今天的气温会比昨天高五度。训练强度加倍。我的要求很简单：要么做好，要么做废。没有中间选项。”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听明白没有？”
“明白！”稀稀拉拉的回答。
“我听不见！”
“明白！”声音大了些。
“还是听不见！最后一次，听明白没有？！”
“明白！！！”全班扯着嗓子吼出来，声音在操场上空回荡。
叶教官这才点点头：“现在，军姿训练。三十分钟。”
没有预热，没有缓冲。计时直接开始。
沈未晞调整姿势：脚跟并拢，脚尖六十度分开，挺胸收腹，两肩后张，双手五指并拢贴于裤缝。帽檐下的眼睛直视前方，焦点落在操场尽头那面红旗的旗杆顶端。
时间在烈日下一寸寸煎熬。
第五分钟，汗水开始渗出。
第八分钟，作训服的后背湿了一小片。
第十二分钟，许静的腿开始发抖。
沈未晞用余光看到李薇站在自己左前方。她的身体在轻微晃动，像风中芦苇，但每次快要倒下时，她又会猛地绷紧，稳住。她的嘴唇已经咬得发白。
第十五分钟，叶教官开始巡视。他的作训鞋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像某种倒计时，每一步都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他停在李薇面前。
“报告你的姓名。”
“报告教官，李薇。”声音轻，但清晰。
“身体不舒服？”
“报告教官，没有。”
“你的腿在抖。”
“报告教官，可以坚持。”
短暂的沉默。叶教官盯着她看了三秒，李薇的额头上全是冷汗，但眼神直直地看着前方，没有躲闪。
“好。”叶教官终于说，“坚持不住就打报告。”
他继续往前走，停在沈未晞面前。
“沈未晞。”
“到。”
“姿势标准。继续保持。”
“是！”
这是叶教官今天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给出的正面评价。沈未晞感觉到心脏剧烈地跳了一下，但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把背挺得更直。
巡视到男生队列时，叶教官在陆星野面前停住了。
“陆星野。”
“到。”
“你的站姿，”叶教官顿了顿，“谁教的？”
“报告教官，自己琢磨的。”
“琢磨得不错。”叶教官难得地多说了几个字，“重心分布均匀，呼吸节奏稳定。但是——”
他伸手，在陆星野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太放松了。绷紧！”
那一拍力道不轻，陆星野的身体晃了晃，但立刻调整回来，肩背的线条瞬间变得紧绷而锋利。
“是！”他的声音依然平静。
二十分钟时，有人晕倒了。
是隔壁班的一个女生，直接倒在了塑胶跑道上。叶教官看了一眼，对副教官打了个手势，两个教官迅速上前把人抬到树荫下。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训练场上甚至没有引起骚动。
“看到了吗？”叶教官转身对28班说，“这就是硬撑的下场。我再说一次：身体有状况，及时报告。我不需要你们逞英雄。”
但他的语气里没有温度，只有事实。
李薇的身体晃得更厉害了。沈未晞看见她的手指死死掐着裤缝，指节发白。
“报告……”李薇的声音终于响起，轻得几乎听不见。
“大声！”
“报告！”李薇提高了音量，声音颤抖，“申请调整呼吸！”
“准。”
李薇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三次深呼吸后，她的身体稳定了一些。
“继续。”叶教官说。
终于，三十分钟到了。哨声响起时，全班没有一个人动——大家都等叶教官的“解散”口令。
“解散！休息十分钟！”
队伍瞬间“散架”。好几个人直接坐倒在地，许静抱着腿小声抽气，赵欣然靠着周安然喘粗气。
李薇踉跄了一下，沈未晞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去树荫下。”
树荫下，陈老师已经等在那里。她身边放着两个大纸箱，见学生们过来，立刻开始分发：“葡萄糖，每人两包，快速补充体力。用这个纸杯，那边有桶装水。”
沈未晞接过，拆开一包倒进纸杯。淡黄色的粉末在清水中旋转、融化，变成一杯透明的浅黄色液体。她喝了一口——甜，甜得发腻，但此刻这甜味就像沙漠里的甘泉。
李薇也冲了一杯，小口小口地喝着。她的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神很亮。
“其实半包就够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陆星野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手里也拿着杯葡萄糖水，但颜色淡得多。“浓度5%吸收最快，大概半包配300毫升水。”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分享一个常识。沈未晞看了看自己那杯浓得发苦的水，又看了看他的。
“你怎么知道？”
“初中军训时教官教的。”陆星野耸肩，“那教官是特种兵退役，说他们野外拉练时都这么配。”
他说完，没有多停留，转身走回男生那边。
沈未晞默默记下了这个比例。她转头看李薇，李薇已经喝完了第一杯，正在冲第二杯——这次她只放了半包。
“好点了吗？”沈未晞问。
“嗯。”李薇点头，顿了顿，轻声说，“他懂得真多。”
“谁？”
“陆星野。”李薇的声音很轻，“他好像……什么都懂一点。”
沈未晞看向男生那边。陆星野正靠着树干喝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程屿在跟他说什么，他点点头，偶尔回一两句。
确实。他好像什么都懂一点，但从不刻意炫耀。就像那天在教室说“地图上没标的地方”，就像今天说葡萄糖的配比——都是随口一提，却都恰到好处。
休息结束的哨声尖锐地响起。
“集合！下一个科目：齐步走分解动作！”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是地狱般的重复。叶教官的要求严苛到毫米级：摆臂高度、步幅长度、脚掌落地角度、甚至摆臂时手指的弯曲程度，都要完全统一。
“一！二！一！”
“停！第三排女生，你们的手臂是面条吗？摆直！”
“重来！”
“停！陆昭，你同手同脚了！出列，单独练！”
烈日暴晒下，操场像一块烧红的铁板。作训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出一层白色的盐霜。每个人的嘴唇都干裂起皮，但没人敢去拿水——叶教官没说休息，谁也不敢动。
沈未晞的手臂已经酸得失去知觉，但她依然强迫自己每一次摆臂都达到标准高度。她能感觉到作训服粗糙的布料摩擦着腋下的皮肤，火辣辣地疼。
李薇在她旁边。她的动作比所有人都慢，但每一次都力求标准。沈未晞看见她的作训服后背全湿透了，紧紧贴在瘦削的背上，随着呼吸剧烈起伏。
但她没有喊停。
下午三点，最热的时候，叶教官终于喊了休息。
“十分钟！喝水！葡萄糖该喝的喝！”
大家几乎是扑向树荫下的水桶。沈未晞冲到水桶边，用纸杯接了满满一杯水，一口气喝光，又接了一杯。
她转头找李薇，发现李薇没有过来喝水，而是坐在更远的树荫下，背靠着树干，闭着眼睛。
“李薇？”沈未晞走过去，递给她一杯水。
李薇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她接过水，小口喝着，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些。
“你中暑了。”沈未晞皱眉，“必须报告。”
“不……”李薇摇头，“我能坚持。还有……还有两个小时就结束了。”
“这不是坚持的问题——”
“沈未晞。”李薇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我想知道……我的极限在哪里。”
沈未晞愣住了。
她看着李薇苍白的脸，看着那双因为虚弱而显得更大的眼睛里，燃烧着的、安静的火焰。那不是一个柔弱女孩的逞强，而是一种清醒的、自觉的、对自己生命的试探。
“葡萄糖，”沈未晞把剩下的那包递给她，“按陆星野说的比例，冲淡一点喝。”
“谢谢。”
最后两个小时的训练，李薇真的坚持下来了。
她的动作越来越慢，但始终没有出错。每一次“向右转”、“向左转”，她都会停顿半秒，确认重心稳了，再继续。每一次齐步走，她的步伐都比别人小，但节奏精准。
叶教官注意到了。他没有再问她要不要休息，只是在她每次完成动作后，会微不可察地点一下头。
那是一个严厉的军人，对另一个战士的认可。
下午五点，训练结束的哨声终于响起。
“今天训练到此结束！”叶教官站在队伍前，背对着夕阳，身影被拉得很长，“表现……比昨天好。尤其是——”
他的目光扫过几个学生，在李薇身上停留了一瞬，在沈未晞身上停留了一瞬，在陆星野身上停留了一瞬。
“——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