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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烈日下的一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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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太阳毫不留情地灼烤着操场。
高一新生们以班级为单位，密密麻麻地站在大草坪上。大家还穿着自己的便装——各种颜色的T恤、短裤、运动服，在烈日下像一片斑斓的马赛克。暑气蒸腾，空气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沈未晞站在28班队列中，穿着简单的白色运动T恤和深蓝色运动长裤。
在她左边隔两个人，站着她们最后一位室友李薇。她穿了件浅米色的长袖衬衫和白色长裤，在人群中显得格外素净。此刻她正微微低着头，脸色在烈日下显得有些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比旁人轻浅。
主席台上，校长拿着话筒，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操场的每个角落：“……欢迎新生入学，新学期新气象。希望你们通过这次军训，磨炼意志，培养品格，为高中三年的学习生活打下坚实基础……”
他的讲话被淹没在蝉鸣和热浪里。沈未晞听见旁边传来细弱的咳嗽声——是李薇。她侧目看了一眼，李薇正用手帕轻掩着嘴，肩膀微微颤动。
“没事吧？”沈未晞低声问。
李薇摇摇头，声音很轻：“没事……有点晒。”
她的声音确实如人设所说，轻言细语，像怕惊扰了什么。沈未晞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暗自记下了这个细节——李薇的体质可能真的偏弱，需要多留意。
校长最后说：“……希望你们学业有成，步步高升。现在，让我们欢迎军训总教官讲话！”
掌声响起，不算热烈，更多是礼节性的。
一个身材壮硕的男人走上发言台。他比叶教官更高大，肩宽背厚，即使隔着几十米距离，也能感受到那种久经训练的气场。他接过话筒，没有多余动作，目光扫过台下近千名学生。
“大家好，我姓熊。”
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浑厚有力，像擂鼓。
“未来七天，你们将分为四个营：一营到三营，每个营七个班；四营九个班。”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营连编制按班级顺序划分，具体安排各班教官会通知。”
操场上鸦雀无声。这个熊教官的气场和叶教官不同——叶教官是严肃，而他是带着一种近乎压迫性的威严。
“我对你们只有一个要求。”他伸出一根手指，那手指粗壮有力，“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能坚持到最后一天。”
停顿。
蝉鸣声突然显得格外刺耳。
“军训不是游戏。它会累，会苦，会晒脱皮，会腿酸脚疼。有人可能会中暑，有人可能会哭。”熊教官的声音在热浪中显得格外清晰，“但七天后，我希望站在这里的，还是今天这些人。一个都不少。”
“我的发言结束。”
他放下话筒，转身下台。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沓。
几秒钟的寂静后，掌声才响起——这次是真切的，带着敬畏的掌声，如雷贯耳。
总教官退场后，各班的教官开始整队。叶教官走到28班队列前，背着手站定：“刚才总教官的话，都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稀稀拉拉的回答。
“我听不见！”叶教官声音陡然提高。
“听清楚了！”这次整齐了些。
“还是听不见！最后问一次，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全班扯着嗓子吼出来。
叶教官这才点了点头：“好。现在听我口令——向右看齐！”
小碎步的声音响起。沈未晞向右转头，视线正好对上斜前方的陆星野。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T恤，后背已经被汗水浸出深色的痕迹。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没有回头，只是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向前看！”
“稍息！”
“立正！”
一连串口令下去，原本松散的队伍渐渐有了形状。沈未晞注意到李薇在立正时身体轻微晃了一下，随即稳住了。
“报数！”
“一！二！三！……”
轮到沈未晞时，她声音清脆：“七！”
李薇在她旁边：“八。”声音确实很轻，但努力提了音量。
陆星野在男生队列那边：“九！”
整队完毕，叶教官开始讲解今天的训练内容：“上午主要进行军姿训练。不要小看站军姿——它是所有军事动作的基础。现在我先讲解要领，然后示范。”
他走到队列前方，以标准姿势站定：“军姿要领：两脚跟靠拢并齐，两脚尖向外分开约六十度；两腿挺直，小腹微收，自然挺胸；上体正直，微向前倾；两肩要平，稍向后张；两臂自然下垂，手指并拢自然微屈，拇指贴于食指第二节，中指贴于裤缝；头要正，颈要直，口要闭，下颌微收，两眼向前平视。”
他一口气说完，然后保持那个姿势：“现在，所有人——立正！”
全班立正。
“保持这个姿势，十分钟。”叶教官看了眼手表，“计时开始。”
烈日当空。
起初的几分钟还好，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汗水开始从额头、鬓角渗出。沈未晞感觉到一滴汗顺着脊柱滑下，在T恤里留下一道痒痒的痕迹。她目视前方，盯着操场对面那棵香樟树的树干，用视线焦点来分散身体的不适。
这是她正在学习熟悉的。当兵就要学会忍受，学会在极限中保持姿态。
“不要晃！”叶教官在队列间走动，“这才第五分钟！”
沈未晞听见身旁传来轻微的、压抑的喘息声。是李薇。她侧目看了一眼，发现李薇的脸色更苍白了，嘴唇有些发干，额头的汗水不是热出来的，更像是虚汗。
“报告……”李薇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叶教官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报告！”李薇提高了音量，但声音依然虚弱。
这次叶教官听见了，转身走过来：“什么事？”
“我……头晕……想吐……”李薇的声音断断续续。
叶教官皱眉看了她两秒——这姑娘的脸色确实不对劲。“出列！到树荫下休息！”
李薇如释重负，但脚步有些虚浮。沈未晞下意识想伸手扶一下，但纪律不允许她乱动。她只能看着李薇踉跄地走到树荫下，慢慢坐下，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其他人继续！”叶教官的声音拉回她的注意力，“还有四分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第八分钟，赵欣然的腿开始微微发抖。
第九分钟，周安然咬住了下唇。
沈未晞也感到小腿肌肉开始酸胀，脚底发麻。但她努力调整呼吸，咬牙坚持。
她用余光扫了一眼树荫下的李薇，她正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什么，像是药瓶。
然后她听见斜前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笑意的气音。
是陆星野。
他在笑什么？沈未晞不知道，但那声音让她莫名分心了一瞬。
“还有三十秒！”叶教官的声音响起，“坚持住！”
三十秒变得格外漫长。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沈未晞眨了眨眼，没有动。
“时间到——放松！”
全班同时泄了一口气，有人直接蹲了下去，有人晃了晃差点摔倒。
“这就累了？”叶教官背着手，“这才只是开始。现在休息三分钟，可以喝水，可以动，但不准坐在地上。”
大家纷纷拿出水杯。沈未晞拧开瓶盖，小口地喝水——不能大口喝，剧烈运动后大口喝水对心脏不好。她注意到陆星野没带水杯，只是站在那儿，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
然后她看见陆星野朝树荫下看了一眼——他在看李薇。李薇正小口喝着自带的保温杯里的水，脸色稍微恢复了一点。
“你们宿舍的？”陆星野忽然问，声音不大，刚好能让沈未晞听见。
沈未晞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在问李薇：“嗯。今天才见到。”
“身体不好？”
“好像是。”沈未晞顿了顿，“你……观察力挺好。”
陆星野笑了笑，没接话，只是从裤兜里掏出一小包纸巾——那种独立包装的湿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脸和脖子。
沈未晞忽然想起自己多带了一瓶水。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从书包侧袋掏出来，递过去：“给。”
陆星野看了她两秒，接过：“谢了。”
“不客气。”沈未晞转回头，继续小口喝水。她能感觉到身后他拧开瓶盖的声音，然后是喝水的声音。
很轻的动静，但在嘈杂的休息时间里，清晰得过分。
“你刚才站得很标准。”陆星野的声音从斜前方传来。
沈未晞没看他：“练过。”
“看出来了。”
短暂的沉默。操场上其他班也在休息，喧哗声、笑声、教官的呵斥声混杂在一起。
“那个晕倒的女生，”陆星野忽然说，“你回去跟她说，下次站军姿如果觉得要晕，可以稍微屈一点膝盖，不要锁死。血液能上去，不容易晕。”
沈未晞转头看他。
陆星野正仰头喝水，喉结随着吞咽动作上下滚动。喝完，他擦了擦嘴角：“我初中军训时教官教的。有用。”
“好。”沈未晞点头，“我会告诉她。”
“休息结束！”叶教官的哨声响起，“所有人——集合！树荫下的同学，能坚持就归队！”
李薇慢慢站起来，走回队列。经过沈未晞身边时，沈未晞轻声说：“还好吗？”
“好多了。”李薇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比刚才有力了些，“谢谢。”
“接下来，我们学习停止间转法！”叶教官的声音在操场上空响起，“听我口令——向右转！”
全班动作，有人转错了方向，撞在一起。
“错了的重来！动作要领：以右脚跟为轴，右脚跟和左脚掌前部同时用力……”
沈未晞专注地听着，跟着指令转身。每一次转动，她都力求标准——脚跟、脚掌发力点，身体重心转移。
又一次向右转时，她和陆星野几乎同时完成动作，稳稳站定。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又同时移开。
烈日继续灼烤着操场。
汗珠滴落，在干燥的地面上洇开深色的圆点，又迅速蒸发。
李薇在又一次转身时又晃了一下，但这次她稳住了，抿紧嘴唇，眼神里有一种安静的倔强。
沈未晞看在眼里，忽然觉得——这个看似柔弱的室友，或许比她想象的要坚韧。
高中生活的第一天训练，就这样在九月的烈日下，开始了。每个人的坚持，都以不同的姿态，在这片操场上悄然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