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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异动 ...

  •   雨过天晴的午后,阳光斜切进顶层诊疗室,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斑驳的光影。沈星眠没顾上喝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全部心神都沉在眼前的几行字和摊开的文献里。陈教授的回复“用温和的植物信息素进行中和,避免直接对抗”像根探针,精准地刺中了他这几天反复琢磨的念头。
      那层“异常包膜”。
      超声影像上那圈过于规整的白色光晕,总在他眼前晃。自然形成的炎症增生?他不信。结合苏曼找来的那些关于非法信息素药剂的边角资料,一个模糊的轮廓逐渐拼凑起来:或许,陆峥腺体上那层东西,根本就是当年那些违禁药剂留下的“壳”。一道物理兼化学的屏障,死死锁住了里面可能残存的生机。
      如果真是这样,常规的、单刀直入的信息素刺激,无异于隔靴搔痒。他需要更巧妙的钥匙,一种能温和渗透、乃至溶解那层“壳”的力量。复合植物信息素的中和方案,或许是一条值得冒险的窄路。
      他起身走到药剂调配区。恒温药箱里,各色提纯原液排列得像等待检阅的士兵。指尖滑过“薰衣草”、“洋甘菊”的标签,最终停在“初雨青竹”的淡绿色瓶身上。安神、滋养、清冽坚韧,三种属性,理论上能构成一个平衡稳定的三角。理论终究是理论,用在陆峥身上,就是另一回事了。他清楚其中的风险:配比失之毫厘,可能连那0.5%的微弱活性都惊扰了。
      沈星眠戴上无菌手套,动作一丝不苟。取液、计量、混合,每个环节都慢得近乎苛刻。2毫升薰衣草,1毫升洋甘菊,最后是3毫升青竹原液。透明的调配瓶里,液体缓缓交融,没有出现预想中的分层或絮状物,反而化作一种澄澈的淡绿色。他凑近瓶口,极轻地嗅了嗅,气息清雅柔和,像是晨雾将散未散时,沾着露水的混合草木香,攻击性很低。
      成了?他心里没底。只是觉得,似乎比预想中顺利那么一点。他将混合液注入专用传导容器,调试释放频率时,指尖能感受到容器内里那温和而稳定的能量脉动。期待和隐隐的不安,像两条细线,轻轻绞着他的神经。
      下午三点,陆峥准时出现在诊疗室门口。依旧是简单的黑T恤,头发似乎理过,脸色比最初见面时好了些,那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却还在。他看了一眼墙角的青竹,目光停顿了半秒,才沉默地走进来,在诊疗椅旁站定。
      “今天的方案,我做了调整。”沈星眠没急着让他躺下,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先坐,我和你说明一下。”
      陆峥依言坐下,身体姿态仍带着习惯性的防御。
      “之前的单一信息素刺激,效果可能触达不了核心。”沈星眠语气平和,尽量不带任何施加压力的意味,“我尝试调配了复合植物信息素,浓度更低,性质更温和。目标是中和,不是对抗。过程中如果有任何异样,哪怕只是细微的不适,立刻告诉我,我们随时停下。”
      他把“随时停下”几个字说得很重。陆峥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传导容器上,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喉结几不可察地滑动了一下。沈星眠读懂了那沉默里的意思:不抱希望,但愿意配合。或许是为了林骁的执拗,或许,只是被他这份同样执拗的“不放弃”微微绊了一下。
      沈星眠不再多言,戴上手套。淡青色的微光自边缘溢出,与容器里那抹淡绿的气息悄然交融,在室内弥漫开一种令人心神舒缓的场域。他走到陆峥身后,声音放得又轻又稳:“放松,我们开始。”
      陆峥闭上眼。沈星眠能看见他后背肌肉一瞬间的紧绷,又缓缓松下,拳头没有像初次那样攥死。清雅的混合气息包裹过来,确实比单纯的青竹香更柔软,像一双无形的手,试图抚平那些看不见的皱褶。
      指尖带着微凉,精准落在后颈腺体区域。触感依旧冰凉坚硬,像触碰一块深埋地底的冷岩。沈星眠屏息,启动了传导。混合信息素以极缓的流速,如涓滴细流,尝试渗入那片沉寂之地。
      监测屏上,代表腺体活性的曲线平稳得近乎一条直线,数值在0.5%附近轻微颤动。一切如常。沈星眠指尖极有耐心地、以毫米计的幅度轻轻按压、摩挲,试图为那信息素流找到哪怕一丝缝隙。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就在那抹青光似乎触碰到腺体核心区域边缘的刹那,监测屏猛地发出一串尖锐短促的警报!原本平直的曲线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拉扯,骤然飙升,又瞬间砸落,剧烈震荡!沈星眠瞳孔骤缩,视线死死钉在同步的超声影像区域——
      陆峥腺体周围那层一直死寂的“异常包膜”,竟然泛起了光!一层极其淡薄、却清晰无比的紫色光晕!
      青光与紫光接触的边界,产生了肉眼可见的排斥反应。青光被死死抵在外面,寸进不得,两种光芒交界处甚至激起细微的、近乎静电的微芒。
      “呃——!”
      几乎同时,陆峥身体猛地一弹,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压抑至极的痛哼。他后颈的肌肉瞬间痉挛,额头上冷汗爆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砸在衣领上,洇出深色痕迹。双手死死扣住沙发扶手,指关节用力到惨白,呼吸变得粗重而凌乱。
      “停!”沈星眠反应极快,几乎在警报响起的同一瞬就切断了传导,手套上的青光瞬间湮灭。他收回手,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那层紫光……文献里从未见过。如此剧烈的排斥反应,他五年职业生涯也是头一遭碰到。
      陆峥缓了好几秒,才慢慢睁开眼,眼底带着未散的痛楚和一丝茫然的惊悸。他抬手,指尖颤抖着想去碰后颈,又停在半空。“……怎么回事?”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出来。
      沈星眠没立刻回答,手指在监测屏上快速滑动,调取刚才那几秒的峰值数据。腺体活性短暂飙到了0.8%,虽然瞬间回落,最终停在0.6%,但这已是治疗以来的最高纪录。更关键的是数据栏里一项隐藏参数:包膜活性强度在那一瞬出现了显著波动,紫色光谱波长被记录了下来。
      “你的腺体包膜,对混合信息素产生了强烈的特异性排斥。”沈星眠转过身,语气是惯常的冷静,但眼底的凝重几乎要溢出来,“监测到包膜激活,泛出紫色光晕。这种情况……很特殊。”
      陆峥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没说话。后颈残留着针刺般的锐痛,但痛感之下,似乎还蛰伏着一点别的东西,一种极其微弱、几乎难以捕捉的……躁动?不再是往日那潭死水的绝对沉寂。这陌生的、带着痛楚的“变化”,让他心乱如麻,疑惑、不安,还有一丝被死死压抑了五年、连自己都不敢辨认的……悸动。
      “今天到此为止。”沈星眠摘下手套,动作依旧稳,但指尖微凉,“回去好好休息。安神药剂可以增加一次涂抹,缓解不适。有任何后续反应,立刻联系我。”
      陆峥点了点头,起身时脚下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沈星眠下意识伸手想扶,被他侧身避开了。沈星眠收回手,并不介意,只是递过去一杯温水:“喝点水,缓一缓。”
      陆峥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温水过喉,稍稍压下了喉咙的干涩和心底的翻腾。他看了沈星眠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干巴巴的字:“谢谢。”说完,转身离开了诊疗室,背影显得有些仓促。
      门一关,沈星眠立刻坐回工作台,调出陆峥的全部影像资料,将刚刚截取到的紫色光晕图谱拖到中央。接着,他点开苏曼整理的、关于五年前那起化学袭击案的加密档案,直接翻到证物附录部分,那份违禁药剂的残留成分光谱分析报告。
      他的目光在两块屏幕之间快速移动。当报告上那段属于未知合成成分的紫色特征光谱曲线,与刚刚监测到的包膜紫光波长图谱几乎重合时,沈星眠呼吸一滞。
      果然有关联。
      猜想被证实,却没有带来丝毫轻松。相反,一股更沉重的寒意攫住了他。那层“壳”,真的是违禁药剂残留形成的。它不仅摧毁了陆峥作为Alpha的功能,更留下了一道顽固的“锁”。过去所有治疗之所以石沉大海,恐怕正是因为谁都没能真正触碰到这层“锁”,遑论打开它。
      他靠向椅背,将超声影像和药剂报告并列放大,指尖无意识地在屏幕上虚划,试图找出更多的蛛丝马迹。越是对比,眉头皱得越紧。报告上关于那违禁药剂的成分标注含糊其辞,几个关键峰值旁都打着“结构未明”、“检测技术受限”的标签。
      案子当年不是结了吗?定性为恐怖袭击,那这些收缴的药剂,后续成分分析为何如此语焉不详?是技术所限,还是……有人不愿让它被分析得太清楚?一个因保护人质而卷入的无辜特警,其伤病背后,可能缠绕着非法信息素交易的肮脏线索。这个念头让沈星眠胃部发紧。
      但眼下,技术难题比追索隐情更迫在眉睫。他拿过笔记本,笔尖快速移动:
      【核心推断:违禁药剂属高腐蚀性人工合成信息素抑制剂,残留物与受损腺体组织结合,形成致密保护性包膜(紫色活性特征)。此膜物理隔绝外界信息素刺激,为治疗无效主因。】
      【破解方向:1. 明确该药剂完整化学结构;2. 研发针对性生物酶或信息素溶剂,定向软化/溶解包膜;3. 后续进行腺体唤醒与修复。】
      写完,他看着最后一行字,笔尖重重顿了一下。以业内现有的分析手段,想完全解析一种未知的、显然经过复杂设计的合成药剂,可能性微乎其微。实验室那些质谱仪、色谱仪,面对这种“未明结构”的峰值,基本束手无策。就算动用最前沿的分子模拟,缺乏基础数据,也如同盲人摸象。
      他又看了看混合信息素的调配记录。这次尝试至少证明了两点:包膜并非死物,它会对外界刺激产生反应;以及,强烈的排斥本身,或许也是一种“互动”,0.8%的活性峰值就是证明。是否可以通过调整复合配比,找到一种更温和、更具欺骗性的“渗透”方式?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不行。在没有明确药剂成分作为靶点的情况下,任何配比调整都近乎盲试。效率低下不说,更可能因不可控的反应,对陆峥本就脆弱的腺体造成二次伤害。他不能拿患者去赌一个概率。
      窗外的日影渐渐拉长,从金黄变为暖橘。沈星眠完全沉浸在这个突如其来的技术困局里,直到苏曼敲门提醒下班,他才惊觉已经这么晚了。疲惫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他靠进椅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找到了关键的线头,却发现线团本身缠在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高墙之后,这种无力感啃噬着他的冷静。
      “沈老师,您还在研究陆先生的案例?”苏曼看着满桌资料和屏幕上并排的图谱,轻声问。
      “嗯。”沈星眠抬眼,疲惫之下是挥之不去的专注,“基本可以确定,他腺体的包膜和五年前的违禁药剂直接相关。但当年的药剂成分分析不全,我们现有的技术……破解不了。”
      苏曼眼睛亮了亮,又迅速黯下去:“就是说,知道问题在哪儿,却治不了?”
      “可以这么说。”沈星眠苦笑一下,合上笔记本,但手指仍压在封面上,仿佛那样就能按住纷乱的思绪,“不过不能干等。苏曼,两件事:第一,想办法查一下当年经手那起案子的具体办案人员和负责药剂检测的机构,看能不能找到更原始的、未公开的检测数据,哪怕只是碎片。第二,整理一份目前国内外最前沿的、针对未知复杂有机化合物结构解析的技术和设备清单,越详细越好。”
      “好的,沈老师!”苏曼迅速记下,“您先回去休息吧,这些我连夜整理,明早一定给您。”
      “辛苦。”沈星眠摆摆手,目光又落回屏幕上那两条该死的紫色曲线上。他知道,找到关联只是揭开了谜题的封面,真正的难题,是如何在技术和时间的高墙下,为陆峥凿出一条可能的路。

      陆峥回到丽景花园的家里,关上门,熟悉的、带着灰尘味的寂静立刻包裹上来。他没开灯,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才脱掉鞋,径直走向阳台。
      窗台上的绿萝和吊兰在暮色里显出沉静的墨绿色轮廓。后颈的刺痛已经减弱,变成一种隐隐的、带着热度的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缓慢苏醒。他抬手,指尖迟疑地触碰腺体区域,触感依旧是凉的,可那层坚硬之下,似乎真的有什么不一样了。不是错觉。
      晚饭毫无胃口,草草吃了几口便搁下筷子。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白天那瞬间的剧痛、监测屏刺耳的警报、沈星眠凝重的神色、还有那陌生的“紫色光晕”……所有画面混杂着五年前破碎的噩梦片段,在脑海里翻搅。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在极度疲惫中昏沉入睡。梦境混沌,再次回到那个充斥刺鼻气味的昏暗空间。就在窒息感扼住喉咙的刹那,一股清冽的、混合着草木花香的气息,突兀地穿透进来,驱散了污浊。
      他猛地睁开眼,在黑暗里急促喘息。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抬手,再次摸向后颈——
      指尖传来的,不再是纯粹的冰凉。
      一丝微弱到难以捕捉、却真实存在的温热,正从腺体深处隐隐透出,转瞬即逝,如同暗夜里一点稍纵即逝的火星。
      与此同时,那股梦里的清雅草木香,似乎还残留在鼻端,并非幻觉。
      陆峥彻底僵住,在浓稠的黑暗里,慢慢坐起身。他双手用力按住后颈,闭上眼,屏住呼吸,用全部感知去捕捉。
      ……有。
      不是错觉。
      那沉寂了五年、被他视为已然“死亡”的腺体区域,真的,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痛楚余韵的……悸动。
      震惊像冰水浇头,随即是更复杂的洪流冲刷而过。疑惑,茫然,难以置信,还有……一种被他用厚厚冰层封印了太久、连自己都已遗忘的渴望,正从那裂缝中丝丝缕缕地渗出,带着灼人的温度。
      他以为自己早就认命了。可这一点点带着痛的“不同”,却像一颗投入死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想象中剧烈。
      睡意全无。他起身,赤脚走到客厅。月光透过窗户,冷冷地洒在地板上,也照亮了置物架上那些被擦拭得锃亮的勋章。奖杯的曲线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他站了很久,才走到茶几旁,拿起沈星眠留下的那张简洁的名片。指尖摩挲过“沈星眠”三个印刷体字,很轻,很慢。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被飘过的薄云遮掩,客厅内光影明暗变幻。陆峥站在半明半暗里,目光从名片移到那些沉默的勋章上,最后,指尖再次轻轻按上自己的后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异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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