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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雨落青竹 ...

  •   雨是午后忽然下起来的。
      前一刻还有稀薄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转眼就被灰黑的云层吞没了。豆大的雨点砸在落地窗上,噼啪作响,很快就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把整座城市笼进潮湿的水汽里。
      沈星眠刚把陆峥上一阶段的治疗记录整理完,指尖还留着传导手套那点微凉的触感。桌上的手机震了震,屏幕亮起来,是母亲章雅云发来的视频邀请。他接起来,雨声似乎也跟着淌进了听筒。
      “星眠,没在忙吧?”母亲的声音温温和和的,背景里有少年人隐约的笑闹。
      他还没答话,屏幕里就探进一张脸。眉眼弯弯,鼻梁挺直,嘴角天然带点上翘的弧度——是沈星翎。四年没见,当年那个抱着篮球在院子里疯跑的半大孩子,已经长成了挺拔的少年模样,只是眼神里那点跳脱的鲜活劲儿,倒一点没变。
      “哥!”沈星翎扒着门框,声音清亮,“我跟你说,车票我都买好啦!下周三就来找你!”
      他还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屏幕反光映得眼睛亮晶晶的。沈星眠看着那张和自己有六七分相像的脸,一时有些恍惚。时间过得真是快。
      “你这孩子,怎么不先跟你哥商量商量?”章雅云在旁边轻轻拍了下儿子的背,眼圈却有点红,抬手抹了抹眼角,“星眠,你弟弟从小就黏你……可他一个人去那么远,我跟你爸,心里实在放不下。”
      “妈,我都多大了!”沈星翎不服气地嘟囔,身体却往母亲那边靠了靠。
      章雅云没理他,只顾拉着沈星眠絮絮地嘱咐:别总吃外卖,家里的汤谱记得用,晚上睡觉要提醒他盖被子……话像窗外的雨丝,细细密密地落下来。
      沈星眠一边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窗外。阳台栏杆上那几盆青竹,被雨水冲得愈发鲜亮,叶片上挂满水珠,风一过,就簌簌地往下掉,砸进土里,溅起细小泥点。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雨天,拖着小小的行李箱,站在完全陌生的街口,抬头看那些高耸入云的玻璃楼宇,心里一半是憧憬,一半是茫然。那时候他刚毕业,满怀抱负,也揣着不安,一步步走到今天,其中冷暖,只有自己知道。
      现在轮到沈星翎了。他能照顾好这个弟弟吗?沈星眠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缘,心里掠过一丝犹豫。他手头的事已经够多了:日常的患者、调配不完的药剂、还有陆峥——陆峥的治疗正走到紧要处,每一步都像在薄冰上走,容不得半点分神。
      “哥,你放心!”沈星翎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拍着胸脯保证,“我到了肯定不打扰你工作!简历我都投出去了,找到工作我就搬出去!”
      少年一脸认真,眼睛瞪得圆圆的。沈星眠看着,忍不住笑了笑,心里那点犹豫淡了些。“傻话。”他声音软下来,“住的地方早给你收拾好了,来了先安心住着,工作慢慢找,不急。”
      章雅云见兄弟俩说妥了,脸上露出点欣慰的神色,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才依依不舍挂了视频。
      屏幕暗下去,映出沈星眠有些疲惫的脸。他站起身,走到阳台边,推开半扇窗。冰凉的雨丝混着泥土腥气扑面而来,打在脸上,激得人一颤。阳台上的青竹在风里轻轻晃着,枝干却挺得笔直,半点不肯弯。那股劲儿,倒有点像他自己。
      说起来,他和沈星翎虽是亲兄弟,性子却截然不同。他从小沉静,做事总要尽善尽美;星翎却活泼,对什么都好奇,浑身是用不完的冲劲。这样的性子,在医学这条路上,恐怕免不了要栽跟头——可那份纯粹的热忱,不正是自己这些年偶尔会弄丢的东西吗?
      沈星眠伸出手,指尖触到一片湿漉漉的竹叶。冰凉的感觉顺着指尖爬上来。
      他轻轻捻了捻叶片,指腹上泛起一层极淡的青光,和雨水里竹叶的绿意融在一起,散出清冽又执拗的气息。沈星眠望着窗外白茫茫的雨幕,半晌没动。
      时间溜得悄无声息,转眼就是周五。
      这几天的治疗还算顺当。陆峥话依旧不多,但不像第一次那样激烈抗拒了,信息素刺激时的反应也平和了不少。沈星眠根据他的情况,悄悄调整了方案:信息素浓度调低了些,心理沟通的时间拉长了些,每次治疗结束,总会试着聊几句绿植或者射击——都是陆峥不经意间流露过兴趣的东西。他想,心扉关得太久,得找到那条缝,才能把光慢慢透进去。
      下午三点的治疗准时结束。沈星眠摘下手套,看了眼监测屏上趋近平稳的曲线,眼底掠过一丝很浅的欣慰。“今天状态不错,”他把手套放进消毒盘,转头对陆峥说,“腺体对信息素的接受度比之前好一点。回去记得按时涂安神药剂,饮食照旧,有任何不舒服,随时联系我。”
      陆峥点点头,站起身——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转身就往门口走。沈星眠收拾好工具,也跟着出去。
      外头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比周三那场还要大。雨水瓢泼似的往下砸,在地上溅起老高的水花,视线都模糊了。沈星眠站在修复中心门口,看着眼前白花花一片,有点犯难。早上出门时天还好好的,伞也没带,这雨势,打车怕是难了。
      正犹豫要不要冒雨冲出去,身后传来个低沉的声音:“没带伞?”
      沈星眠回头,看见陆峥站在几步外,手里握着把黑色的大伞,伞骨结实,伞面宽绰。他怎么还没走?沈星眠心里掠过一丝意外,点点头:“嗯,没想到雨这么大。”
      陆峥没说话,走到他跟前,把伞递过来,语气平平:“我送你。”
      沈星眠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推辞。他和陆峥,除了治疗那点时间,几乎没别的交集,让人送回家,总觉得哪里不妥。可看看外头越来越密的雨帘,又实在没别的法子。“这……太麻烦你了。”
      “顺路。”陆峥的语气没什么起伏,说完转身就往停车场走,像是笃定他会跟上来。
      沈星眠看着他背影,又看看手里沉甸甸的伞,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快步跟了上去。
      陆峥的车是辆黑色越野,线条硬朗,跟他的人一样,透着股冷硬的劲儿。沈星眠坐进副驾,把伞放在脚边,说了声“谢谢”。
      陆峥没应,发动车子。越野车稳稳滑进雨幕里。车厢内很静,只有雨点砸在车窗上的砰砰声,还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沈星眠靠在椅背上,目光漫无目的地飘向窗外。雨水把城市的轮廓泡得模糊,路灯早早亮了,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在雨里洇成湿漉漉的水彩画。
      他的视线不经意落到陆峥手腕上。陆峥穿着件黑色短袖,露出的腕骨清晰,上面横着一道浅疤,一寸来长,边缘不怎么规整,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这道疤,上次好像没注意到。是当年那次袭击留下的?还是别的什么意外?
      沈星眠嘴唇动了动,想问,却看见陆峥握着方向盘的手忽然收紧,指节绷得发白,侧脸的线条也僵硬了些,像是被什么不愿碰的记忆突然攫住。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垂下眼,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车里的空气沉了沉。沈星眠没再开口,只静静看着窗外流动的雨景。越野车穿过一条又一条湿漉漉的街道,最后停在沈星眠住的小区门口。
      雨还没停,哗哗地浇着。沈星眠解开安全带,拿起脚边的伞,转头对陆峥说:“谢谢你送我。雨这么大,要不上去坐坐?喝杯热茶再走。”
      他本是客套一句,没想到陆峥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点了下头:“好。”
      沈星眠有些意外,随即笑了笑,推开车门撑开伞,示意陆峥跟上来。
      两人踩着积水走进楼道,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沈星眠打开门,侧身让陆峥进来:“随便坐,我去泡茶。”
      陆峥走进屋,目光很快地扫了一圈。房子不大,收拾得齐整干净,放眼望去,到处是青竹——客厅阳台、书房窗台、甚至卧室角落,都摆着大小不一的盆,叶片翠生生的,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走到客厅阳台前,看着那些长得精神抖擞的青竹,眼神不自觉地软了一瞬。这些竹,比他家里那些,多了股蓬勃的生气。
      沈星眠端着两杯热茶过来,递给他一杯:“尝尝,雨前龙井,味道还行。”
      陆峥接过杯子,指尖碰到温热的瓷壁,心里蓦地一暖。他看着阳台上的青竹,低声说:“你养的竹,比我的有精神。”
      “可能是这儿光照足,水也给得勤。”沈星眠笑了笑,在他旁边坐下,“我从小就喜欢竹,觉得它韧,风雨再大也折不断。而且竹子的气味清冽,闻着心里静。”
      陆峥没接话,只小口喝着茶。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驱散了身上那点雨水的寒气,连带着紧绷的神经也松了松。他看着眼前青翠的叶子,想起自己家里那些被精心伺候的绿萝和吊兰,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沈星眠见他沉默,也不打扰,静静陪着喝茶。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和墙上挂钟均匀的滴答声。没有治疗时的严肃,也没有初见的疏离,倒生出几分难得的平和。
      “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养竹?”陆峥忽然开口,打破了寂静。
      沈星眠怔了怔,随即笑开:“说起来,是受我爷爷影响。小时候在乡下,爷爷院里全是竹。夏天躺在竹椅上,听风过竹叶的沙沙声,特别舒服。爷爷总说,竹子有气节,有韧性,做人得学它,正直,挺得住。”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后来离开家,到这儿,就开始自己养竹。看着它们一天天长高,好像爷爷还在身边似的。”
      陆峥静静听着,没说话。他想起自己在特警队的那些年,想起那些生死一线的任务,想起爷爷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峥儿,做事要对得起良心,要有担当,有胆气。”
      那些话,他一直记着,也一直努力去做。可自从腺体坏了,感知不到信息素之后,他就像变了个人,把自己关起来,躲着所有人,早忘了什么是担当,什么是胆气。
      “其实,你也像竹。”沈星眠看着他,语气很认真,“当年你护着人质往前冲的时候,那劲儿,就是竹的气节。”
      陆峥抬起头,撞上沈星眠的目光。那双眼睛很清,很亮,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干干净净的信任和鼓励。那样的眼神,让他想起当年的教官,想起爷爷,心里那层冻了太久的冰,好像又裂开了一丝缝。
      他没说话,只很轻地点了下头,然后又喝了一口茶。温热的茶水在口腔里漫开,带着清雅的茶香,也带着一股莫名的暖意。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雨声变得淅淅沥沥。沈星眠看着陆峥的侧脸,心里忽然觉得,请他上来喝这杯茶,或许是对的。他们之间那层纯粹的治疗关系,好像在这氤氲的茶香和满眼青翠里,悄悄变了一点形状。
      “对了,”沈星眠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你手腕上那道疤……”
      陆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僵,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沉默了好几秒,才低声说:“以前出任务,不小心划的。”
      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沈星眠听得出那平淡底下的重量。
      “都过去了。”他没再往下问。
      陆峥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雨停了,云层散开些,天边竟挂出一道极淡的彩虹,给灰蒙蒙的城市添了抹柔和的颜色。
      阳台上的青竹,被雨洗过,让傍晚的天光一照,绿得快要滴出水来,叶片上缀着的水珠,亮晶晶的,像镶了碎钻。
      “不早了,我该走了。”陆峥站起身。
      “好。”沈星眠也站起来,“我送你下去。”
      两人走到门口,陆峥接过沈星眠递来的伞,说了声“谢谢”。
      “下周见。”沈星眠笑了笑。
      陆峥点点头,拉开门,身影没入楼道昏暗的光线里。
      沈星眠目送他离开,关上门,回到客厅拿起手机,给沈星翎发了条信息:“下周三我去车站接你。”
      几乎立刻就有了回复,是个兴奋到乱跳的表情包,下面跟着一句:“好耶!哥,我等不及啦!”
      沈星眠看着屏幕,忍不住笑起来。窗外的彩虹渐渐淡去,夕阳从云后探出一点金边,把房间照得暖融融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雨落青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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