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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我们重新认识一下 ...

  •   接下来的一周,时间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陆怀瑾进入了某种战备状态:早餐时快速浏览行业资讯,通勤路上接打工作电话,回家后一头扎进书房直到深夜。但他每次离开书房倒水,都会顺手给林小溪热一杯牛奶;凌晨回卧室,动作会放得极轻。
      林小溪则开启了“辅助模式”。她没再提“条款”,也没纠结“该不该帮忙”,只是理所当然地接手了所有家务,确保冰箱永远有食材,洗衣篮不会满,书房总有一壶刚泡好的茶。
      偶尔,她会在深夜端着宵夜敲开书房门,把碗筷放在他手边:“吃完再弄。”
      他会停下手里的工作,认真地吃完,然后把空碗递还给她:“谢谢。”
      “不客气。”
      简单的对话,却像某种密码。
      第三天晚上,林小溪在书房角落的小沙发上看书——她最近养成的新习惯,美其名曰“监督他按时休息”,实则是在他需要时能第一时间回应。
      陆怀瑾对着电脑屏幕沉默了很久,久到她忍不住抬头。
      “怎么了?”
      “投资方回信了。”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同意给两个月宽限期,但条件很苛刻。”
      “什么条件?”
      “如果两个月后我们拿不出可商业化的新产品,他们要拿走公司51%的股权。”他转过屏幕,“基本等于被收购。”
      林小溪放下书走过去。邮件措辞官方而冰冷,但字里行间透着资本的傲慢。
      “你怎么回?”她问。
      陆怀瑾看着她,眼里有血丝,但眼神很亮:“我还没回。”
      “那你想怎么回?”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你觉得呢?”
      这个问题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他在征询她的意见,作为“妻子”,也作为……一个可以商量事情的人。
      林小溪走到他身边,手轻轻搭在椅背上,俯身看屏幕。她的头发垂下来,扫过他的肩膀。
      “两个月,”她低声说,“够吗?”
      “不够。”陆怀瑾诚实地说,“正常情况下,从研发到测试至少要六个月。”
      “但你没有退路。”
      “对。”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脑风扇低低的嗡鸣。
      林小溪看着屏幕上那封邮件,又看看陆怀瑾疲惫但依然挺直的侧影。她想起上周那个熬了一夜的凌晨,他握着她的手说“那就重新开始”。
      “那就告诉他们,”她听见自己说,“我们接受。”
      陆怀瑾抬头看她。
      “但不是接受收购。”林小溪直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是告诉他们:两个月后,我们会带着新产品来谈判。但不是来乞求收购,是来谈合作。”
      她在白板上画了个简单的时间轴:“我们现在需要的是一个‘奇迹展示’——不是完整的产品,而是一个足够震撼的技术demo,证明我们依然有不可替代的核心竞争力。”
      陆怀瑾的眼睛跟着她的笔尖移动。
      “你需要什么资源?”她问。
      “人。最缺的是人。”他揉了揉眉心,“核心团队走了三个,剩下的都在超负荷运转。”
      “能挖人吗?”
      “短时间内很难。而且……”他顿了顿,“现在行业内都知道我们出了问题,敢跳槽过来的人不多。”
      林小溪放下马克笔,转身面对他:“那就换个思路。不需要完整的团队,只需要最关键的几个技术节点。有没有可能……外包一部分?或者找高校实验室合作?”
      陆怀瑾怔住了。
      “我知道这听起来不专业,”林小溪继续说,“但非常时期,能不能用非常手段?比如,把非核心模块外包,让你的核心团队集中精力攻最难的部分?或者找有研究能力但缺实践机会的学术团队合作,用未来收益分成代替前期现金支出?”
      她说得很快,脑子里闪过以前做策划案时接触过的各种资源整合案例。那时候她帮客户解决的是市场问题,现在面对的却是生死存亡的技术危机,但逻辑似乎相通——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如何用杠杆撬动最大的可能。
      陆怀瑾看着她,眼神从惊讶,到思索,再到某种明亮的、近乎灼热的专注。
      “高校实验室……”他低声重复,手指在桌面上快速敲击,像在脑子里演算什么,“国内有几个团队在做相关方向的研究,但他们的成果偏理论……”
      “理论可以验证吗?”
      “可以,但需要大量数据和算力支持。”
      “我们有数据和算力吗?”
      “有。”陆怀瑾站起来,在白板上快速写下几个名字,“这几家实验室的导师我认识,他们的研究方向和我们的核心算法有重叠。如果能把他们的理论模型和我们的数据结合……”
      他没说完,但眼睛里已经有了光。
      那是绝境中看到出路的光。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两个人像打仗一样在白板前讨论。林小溪负责提问、梳理逻辑、寻找资源对接的可能性;陆怀瑾负责技术判断、评估可行性、列出关键节点。
      深夜十一点,初步方案成型:联系三家高校实验室,用“联合研发+未来收益分成”的模式争取合作;同时把UI设计和基础功能模块外包,解放核心团队;陆怀瑾本人集中精力攻坚最核心的算法优化。
      “但这需要你同时做三件事。”林小溪皱眉,“联系实验室、管理外包进度、还要亲自做技术攻关。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陆怀瑾打断她,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在。”
      几个字,很轻,却重如千钧。
      林小溪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她张了张嘴,“我能做什么?我不懂技术……”
      “你懂人心。”陆怀瑾走到她面前,站得很近。一周的疲惫让他眼下阴影深重,但此刻他看着她,眼神清明而专注,“你懂怎么沟通,怎么整合资源,怎么在不可能中找可能。”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而且,有你在,我就知道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书房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肩上,在他睫毛下投出小小的阴影。林小溪看着他,看着这个一周前还关着门独自承受压力的男人,此刻坦然地、毫不掩饰地告诉她:我需要你。
      不是条款里的“合作”,是真实的、具体的、带着脆弱和信任的“需要”。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那我们就一起。”
      凌晨一点,陆怀瑾终于发出所有联系邮件。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整个人像卸下了一层硬壳,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
      林小溪收拾好白板,关掉大灯,只留一盏台灯。
      “去睡吧。”她轻声说。
      陆怀瑾睁开眼,看着她。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让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
      “小溪。”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嗯?”
      “这一周,你都没问过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小溪愣住:“做什么?”
      “熬通宵,赌上公司,甚至可能……”他顿了顿,“赌上我们原本平静的生活。”
      她确实没问。好像自然而然就接受了,接受了这场战役,接受了他必须全力以赴,接受了生活突然的颠簸。
      “因为,”林小溪慢慢地说,“这是你想做的事。”
      陆怀瑾看着她,眼神很深:“哪怕可能失败?”
      “那就失败。”她说得平静,“反正我们一起。”
      沉默在书房里弥漫开来,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许久,陆怀瑾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们离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咖啡和雪松混合的味道,能看见他眼底的血丝,能感受到他呼吸的节奏。
      “林小溪,”他开口,声音低哑得厉害,“有些话,我可能应该说清楚。”
      她的心跳忽然加快。
      “这一周,我一直在想,”他继续说,语速很慢,像每个字都仔细斟酌过,“如果你没有‘失忆’,如果你还是原来那个、把婚姻当合作项目的你,现在会怎么做?”
      林小溪屏住呼吸。
      “按条款,你不需要管这些。工作的事,互不干涉。公司倒闭,也不会影响你的独立账户。”他看着她,眼神坦诚得让她心悸,“你完全可以像以前一样,礼貌地保持距离,等我处理完——或者处理不完。”
      “但你没有。”他的声音更低了,“你熬夜帮我改方案,你整合资源,你陪我一起想办法,你甚至……理所当然地认为我们应该一起面对。”
      他往前迈了一小步,近到他们的脚尖几乎相碰。
      “所以我想问你,”他的目光锁住她的眼睛,“现在的你,到底是谁?”
      问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那扇她一直小心翼翼关着的门。
      林小溪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陷进掌心。她知道,这一刻终于来了。那个她拖延了太久、用失忆当借口、用条款当盾牌的坦白时刻。
      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天快亮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陆怀瑾,”她说,每个字都清晰而颤抖,“你是爱林小溪的,对吗?”
      对面的男人轻轻点头,“但我……不是你爱的那个林小溪。”林小溪的声音微微颤抖。
      空气凝固了。
      陆怀瑾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林小溪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轻轻碎开,又缓缓重组。
      “我知道。”他说。三个字,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小溪愣住了:“你……知道?”
      “嗯。”陆怀瑾的声音很稳,“原来的林小溪,不会在醒来时眼神那么恐慌,不会偷偷查《备忘》的每一个条款,不会用做项目分析的态度研究婚姻,也不会……”他顿了顿,“也不会在深夜,悄悄观察我是不是在看她的恐婚微博。”
      她的脸瞬间涨红。
      “所以你是故意……”她语无伦次,“那个日记本,那个相框,那些……”
      “都是故意的。”他承认,“我想看看,这个‘新的’林小溪,会怎么做。”
      林小溪后退一步,后背抵住了书桌边缘。一周来建立的所有默契、信任、并肩作战的感觉,在这一刻摇摇欲坠。
      “那你为什么不拆穿我?”她的声音发颤,“为什么还……”
      “还什么?”他问,往前一步,重新拉近距离,“还配合你演戏?还继续当那个‘完美合作伙伴’?还让你帮我一起拯救公司?”
      他的眼神很深,像要把她吸进去。
      “因为,”他说,声音低下来,却每个字都敲在她心上,“你的变化……给原本一潭死水的我又带来了希望。”
      林小溪的呼吸停住了。
      “原来的林小溪,很好。”陆怀瑾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客观事实,“她理智,克制,做事有条理,把生活管理得像精密仪器。但她不快乐。她在自己的恐惧里建了一座堡垒,我花了两年时间,也只是在城门外徘徊,我以为没有机会走进你的心了……”
      他伸出手,不是碰她,只是轻轻拂开她脸颊边的一缕头发。指尖温热,带着薄茧。
      “而现在,”他的手指停留在她耳侧,“你会慌,会怕,会用笨拙的方式侦查,但也会在我需要时毫不犹豫地冲进来。你会把菜烧糊,但也会陪我熬通宵。你嘴上说着恐婚理论,但行动上却比谁都更像个……妻子。”
      最后一个词,他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林小溪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可是……”她哽咽着,“如果我不是‘她’,那你爱的到底是谁?你日记里写的那些,你等了两年的人……”
      “我等的从来不是某个‘版本’的林小溪。”陆怀瑾打断她,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抹掉眼泪,“我等的是她愿意从堡垒里走出来的那一天。”
      他顿了顿,声音更温柔了:“而现在,我好像等到了。虽然不是以我预想的方式——她不是‘走出来’,她是直接换了个‘内核’,带着她所有的恐惧和勇气,笨拙但真实地站在了我面前。”
      林小溪哭得说不出话。
      “所以,”陆怀瑾放下手,看着她,眼睛里有清晨第一缕光,“我们可以重新认识一下吗?”
      他退后一步,很正式地,伸出手。
      “你好,我是陆怀瑾。三十岁,创业中,目前公司濒临倒闭,未来不确定。有个很大的毛病是话少,还有个更大的毛病是……”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爱上了一个以为自己不爱我的妻子。”
      晨光越来越亮,从窗帘缝隙涌进来,照亮了整个书房。
      林小溪看着他伸出的手,看着那个熟悉的、骨节分明的手掌,看着无名指上那枚简单的婚戒。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本日记里密密麻麻的记录。
      想起深夜掖好的被角。
      想起剥好的虾。
      想起他说“我从未后悔过”。
      想起这一周,他疲惫但依然挺直的背影。
      想起他说“有你在,我就知道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眼泪模糊了视线,但她清楚地看见了他眼底的温柔,看见了他毫不掩饰的期待,看见了这个总是冷静自持的男人,此刻为她敞开的、完整的真心。
      她伸出手,放进他掌心。
      他的手很暖,握得很紧。
      “你好,”林小溪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不那么抖,“我是林小溪。二十七岁,资深恐婚患者,目前……正在学习怎么当个妻子。有个很大的毛病是嘴硬,还有个更大的毛病是……”
      她顿了顿,眼泪又掉下来,却笑着说:“爱上了一个等了我两年、我居然现在才发现的傻子。”
      陆怀瑾笑了。不是平时的浅笑,是真心的、开怀的笑,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
      他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那正好,”他在她耳边轻声说,“我们两个毛病很大的人,一起慢慢改。”
      窗外,天彻底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公司危机还在,前路依然艰难。
      但在这个清晨,在这个拥抱里,有什么东西尘埃落定,又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不是“失忆”的借口,不是“条款”的掩护。
      是两个真实的人,带着各自的不完美和恐惧,终于坦诚相见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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