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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去他的条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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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机来得毫无预兆。
一个寻常的周四傍晚,林小溪正在厨房研究新菜谱——她最近对烹饪产生了诡异的兴趣,可能是因为上周她烤焦了一盘饼干,陆怀瑾面不改色地吃完后说“下次少烤五分钟会更好”。
当时他嘴角沾着饼干屑,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替他擦掉。指尖碰到皮肤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了愣。
陆怀瑾先反应过来:“谢谢。”声音有点哑。
林小溪脸有点红:“不客气。”耳根也有点热。
从那之后,厨房就成了某种微妙的试验场。她尝试,他试吃,偶尔会有肢体接触——递调料时指尖相碰,尝味道时共用一把勺子,收拾碗筷时肩膀轻擦。
细小,日常,却让心跳失序。
就像现在,她正对着手机视频学做糖醋排骨,陆怀瑾在客厅开视频会议。书房的门没关严,他低沉平稳的英文术语偶尔飘进厨房。
一切都平静得恰到好处。
直到那声闷响。
像是什么重物砸在桌上,紧接着是椅子拖动的刺耳声。
林小溪关掉火,探头出去:“怎么了?”
陆怀瑾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她,手机贴在耳边。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绷紧的后背线条,和垂在身侧、攥得指节发白的另一只手。
“……什么时候的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林小溪听出了一丝罕见的紧绷。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陆怀瑾沉默了。那沉默里有什么东西在下沉,像石头落进深潭。
“我知道了。”最后他只说了三个字,挂断电话。
他站在原地,没动。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投在地板上。
林小溪洗了手,擦干,慢慢走过去。
“出什么事了?”她问,声音放得很轻。
陆怀瑾转过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平静的海面下,暗流开始涌动。
“公司的事。”他说得简短,转身走向书房,“抱歉,晚饭可能不能按时吃了。”
“需要帮忙吗?”话脱口而出。
陆怀瑾的脚步顿住。他回头看她,眼神复杂:“你帮不上。”
语气不是贬低,是陈述事实。但这句话像根细针,轻轻扎了她一下。
书房门关上了。
林小溪站在客厅里,听着里面很快响起的、密集的键盘敲击声和压低了的通话声。一句句“融资”、“对赌协议”、“技术泄露”的碎片飘出来。
她大概听懂了:陆怀瑾的创业公司遇到了大麻烦。核心技术人员被挖,竞争对手提前发布了相似产品,原本谈好的新一轮融资面临搁浅。
而这些,他从来没跟她提过。
按照《家庭事务备忘》,他确实不需要提——“工作事宜,互不干涉”是白纸黑字的条款。
但林小溪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胸口闷得难受。
过去两个月,那些自然而然的靠近、那些心照不宣的试探、那些日记里深藏的耐心……在这一刻,好像被一扇门隔开了。
她还是“室友”,是“合作伙伴”,不是可以分担压力的人。
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糖醋的香气弥漫开来。林小溪关掉火,把菜盛出来,摆好碗筷。
然后她坐到餐桌旁,等。
七点,他没出来。
八点,书房里的通话声没停过。
九点,她热了一遍菜,又凉了。
十点,林小溪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手抬起,想敲门,又放下。
她有什么立场呢?一个失忆的、把婚姻当合作项目的、连他公司具体做什么都说不清楚的“妻子”。
手机忽然震动。是赵蕊。
【赵蕊】:卧槽!我刚听说你家陆总公司出事了!你知道吗?
林小溪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冰凉。连赵蕊都知道了。
【林小溪】:知道一点。具体严重吗?
【赵蕊】:挺严重的。听说对赌协议要是完不成,公司可能就……唉。他也是能扛,这种时候还跟没事人似的。
林小溪想起晚饭前他转身时,那双暗流涌动的眼睛。
不是没事。是太有事了,所以必须看起来没事。
她忽然想起那本日记里的一句话:“她不需要看到一个脆弱的我。她需要的是稳定和安全。”
所以连这种时候,他都要把门关起来,一个人扛。
凭什么?凭什么她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包容和照顾,却在他需要的时候,连敲门的勇气都没有?
林小溪深吸一口气,这次没有犹豫,敲了敲门。
里面的通话声停了。
“进来。”陆怀瑾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有些疲惫的沙哑。
她推开门。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暗。陆怀瑾坐在书桌后,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苍白而疲惫,下巴上胡茬也冒了头——他很少有这种时刻。
看到她,他皱了皱眉:“怎么还没睡?”
“晚饭在桌上。”林小溪说,声音有点干。
“我不饿。”他揉了揉眉心,“你先睡吧,我可能要熬通宵。”
“我等你。”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很坚定。
陆怀瑾抬眼看向她,眼神里有惊讶,也有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林小溪,”他声音低下来,“去睡。你帮不上什么。”
又是这句话。
“我知道我帮不上你公司的忙。”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书桌前,“我不懂技术,不懂融资,不懂那些复杂的协议。”
台灯的光线勾勒出她的轮廓,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单薄,却站得笔直。
“但至少我可以热饭,可以泡茶,可以……”她顿了顿,“可以坐在这里,让你知道不是一个人。”
陆怀瑾沉默地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没必要做到这样的,这不符合条款。”最后他说,声音很轻。
“去他的条款。”林小溪听见自己说。
空气凝固了几秒。
然后,陆怀瑾很轻地、几乎听不见地笑了一声。不是愉悦的笑,是带着疲惫和一点无奈的笑。
“过来。”他说。
林小溪绕过书桌,走到他身边。他往旁边挪了挪,让她能看清电脑屏幕。
密密麻麻的数据,复杂的股权结构图,还有一封措辞强硬的邮件。
“核心算法团队走了三个人,包括首席科学家。”陆怀瑾指着屏幕,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们带走了下一阶段的技术方案。竞争对手下周就会发布产品,比我们原计划提前四个月。”
“能追责吗?”
“签了竞业禁止,但取证需要时间。我们等不起。”他滑动鼠标,“更重要的是,投资人看到这个,可能会撤资。如果月底前找不到新的技术突破口,或者拉不到新的投资,公司就……”
他没说完,但林小溪懂了。
两年心血,可能付诸东流。
她看着屏幕,又看看他疲惫的侧脸,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
“你需要什么?”她问。
陆怀瑾转过头,对上她的眼睛。台灯的光在他瞳孔里跳动着,让他看起来比平时脆弱,也更真实。
“我需要一个奇迹。”他说,语气里终于透出一丝自嘲,“或者至少,需要有人能告诉我,现在该怎么办。”
这不是她认识的陆怀瑾。那个永远冷静、永远有计划的陆怀瑾,不会说这种话。
而正是这份真实,让她忽然不那么慌了。
“那我们就从不需要奇迹的地方开始。”林小溪说,声音出奇地稳,“你现在最紧急要处理的是什么?”
陆怀瑾看了她几秒,然后指了指屏幕:“这份给投资人的危机说明,明天早上九点前要发出去。我需要解释清楚情况,稳住他们。”
“我看看。”
她俯身,仔细阅读那封草稿。专业术语很多,但核心逻辑她懂:坦诚危机,提出应对方案,请求宽限时间。
“这里,”她指着其中一段,“‘虽然面临技术流失,但我们依然拥有核心专利和初始团队的优势’——具体优势是什么?能列数据吗?”
陆怀瑾愣了一下,然后迅速调出另一份文件:“专利清单在这里。初始团队还有五个人,都是元老。”
“那写进去。”林小溪说,“投资人看的是数字和确定性。模糊的‘优势’不如具体的‘我们还有五个人,拥有七项专利’。”
他看着她,眼神变了。
“还有这里,”她继续,“‘恳请给予三个月宽限期’——为什么是三个月?三个月内你打算做什么?路线图呢?”
“……还没有详细路线图。”
“那就现在做。”林小溪直起身,从旁边拖了把椅子过来,坐下,“你需要告诉投资人:第一,问题是什么;第二,你有什么底牌;第三,你打算怎么用这些底牌翻身;第四,时间表和里程碑。”
她顿了顿,补充:“我以前……我是说,我好像很擅长做这种方案。”
陆怀瑾盯着她,许久,忽然笑了。这次是真心的、带着点释然的笑。
“是。”他说,“你很擅长。”
然后他关掉那封邮件,新建文档:“好,我们重新来。”
那一夜,书房的灯亮到凌晨四点。
林小溪负责梳理逻辑、提炼要点、优化表达。陆怀瑾负责填充技术细节、数据和专业内容。两人挤在书桌前,对着各自屏幕里的同一份文档,肩膀挨着肩膀。
有时候她会问:“这个术语什么意思?”
他会耐心解释。
有时候他会说:“这里需要更简洁。”
她立刻改写。
键盘敲击声、偶尔的低语、纸张翻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凌晨两点,林小溪煮了咖啡端进来。陆怀瑾接过时,指尖碰到她的,两个人都没躲。
“谢谢。”他说,眼睛里有红血丝,但眼神亮了一些。
“不客气。”她说,在他旁边坐下,继续看屏幕。
凌晨三点,初步方案成型。陆怀瑾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去睡吧。”林小溪轻声说,“剩下的我来收尾。”
“你明天还要上班。”
“我请假。”她说得理所当然,“现在这个比较重要。”
陆怀瑾睁开眼,侧头看她。台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轮廓光。
“林小溪。”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他顿了顿,“你为什么帮我?”
这个问题悬在凌晨三点的空气里。
林小溪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她看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看着这个她参与拯救的方案,看着身边这个疲惫但依然挺直背脊的男人。
为什么?
因为条款?不,这远远超出了条款。
因为责任?不,没有那么简单。
她想起他日记里的那些字句,想起他剥的虾、备的药、深夜掖好的被角,想起他说“我从来没期待过一个完美的、不恐婚的妻子”。
想起这段时间,他给她的所有耐心和空间。
“因为,”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清晰而坚定,“你是我老公。”
不是“合作方”,不是“室友”,是老公。
陆怀瑾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看着她,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破碎,又在重组。
许久,他伸出手,不是碰她,只是轻轻覆在她放在键盘的手上。
掌心温热,带着薄茧。
“谢谢。”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林小溪反手握住他的手。很紧。
“不客气。”她说,然后转头继续面对屏幕,“现在,让我们把这件事搞定。”
清晨六点,邮件发出。
书房里一片狼藉:空咖啡杯、散落的草稿纸、两个熬了一夜的人。
陆怀瑾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呼吸平稳。他睡着了。
林小溪轻轻站起身,腿麻得差点摔倒。她扶着桌子,看着他沉睡的侧脸。
眼下有浓重的阴影,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露出清晰的锁骨。
这个永远一丝不苟的男人,此刻看起来狼狈,却也真实得让她心头发软。
她拿起沙发上的薄毯,轻轻盖在他身上。
动作很轻,但他还是醒了。睫毛颤动,睁开眼,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聚焦在她脸上。
“发完了。”林小溪轻声说,“你去床上睡。”
陆怀瑾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拉她,只是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指尖温热,带着熬夜后的微颤。
“小溪。”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嗯?”
“如果……”他顿了顿,“如果公司真的没了,我可能会……”
“会怎么样?”她问。
“会需要重新开始。”他说,眼神坦诚而疲惫,“可能一切归零。”
林小溪握住他还停留在她脸颊边的手。
“那就重新开始。”她说,语气平静,“反正两年前我选择你的时候,好像也不是因为你有公司。”
陆怀瑾怔住了。
然后,他笑了。不是疲惫的笑,不是自嘲的笑,是真心的、放松的、带着点释然的笑。
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很紧。
“对。”他说,“不是因为公司。”
窗外,天色渐亮。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照进书房。
危机还没过去,前路依然未知。
但在这个熬了一夜的清晨,在这个一片狼藉的书房里,有什么东西,在悄然生长。
不是条款,不是责任。
是两个人,在真正的难关面前,第一次肩并肩站在一起的——
默契。
陆怀瑾站起身,还是握着她的手。
“陪我睡会儿?”他问,不是命令,是邀请。
林小溪点头:“好。”
两人走出书房,走进主卧。窗帘拉着,室内昏暗。
陆怀瑾躺下,很快又睡着了,呼吸深沉。林小溪躺在他身边,侧身看着他沉睡的侧脸,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她的手,还被他握在掌心,十指相扣,很紧,像怕松开就会消失。她闭上了眼睛,没有抽回手。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窄窄的光带。
新的一天开始了。
危机还没结束。
但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因为这一次,他们是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