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从新开始 ...
-
自那日后，李晚星便彻底收起了对家里的满心热络，把所有精力都拧成一股绳，系在自己身上。日子于她而言，没有了多余的温情牵绊，只剩掐着分秒的奔忙，恨不得将自己劈成三份来用。
天还没亮透，天边刚染一抹浅灰，李晚星就揣上床单出门。彼时海城的街道还静悄悄的，只有环卫工扫地的沙沙声，她从城东商圈跑到城西写字楼，从清晨的微凉熬到正午的酷热，传单一张张递出去，汗水浸透了衣衫，胳膊甩得发酸，嗓子说得发哑，中午就蹲在路边啃两个冷馒头，就着矿泉水下咽，连坐下来歇十分钟都觉得是浪费。午后传单发完，她又马不停蹄往文轩书店赶，傍晚六点到深夜十二点的夜班，整理散乱的书架、盘点图书库存、核对账目，忙完活计，书店里没了客人，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收银台后，借着暖黄的灯光刷题、背知识点。
高中课本被她翻得卷了边，笔记写满了一本又一本，错题本上标注得密密麻麻，困倦到极致时，就掐一把自己的胳膊，或者用凉水洗把脸，逼着自己清醒。夜里十二点书店打烊，她踏着夜色往出租屋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脚下的路再黑，心里的方向却无比清晰——她要考上成人大学，要靠知识挣一份体面的营生，要彻底摆脱眼下的窘迫。
出租屋里的氛围，总是透着几分冷清。王秀莲依旧日日念叨李明宇，饭桌上三句不离“明宇今天说想吃红烧肉”“明宇校服改换了”“明宇老师又找家长了”，起初李晚星还会敷衍两句，到后来只低头扒饭，要么干脆沉默，眼神里的淡漠，让王秀莲到了嘴边的话，常常咽回去。她试过劝李晚星多管管李明宇，可李晚星只淡淡一句“我供他吃穿、供他上学，尽了本分，他想不想好，是他自己的事”，堵得王秀莲哑口无言。
李明宇果然没半点悔改，依旧我行我素。逃课去网吧是家常便饭，零花钱花光了就软磨硬泡地跟王秀莲要，王秀莲疼他，次次偷偷塞钱，转头又在李晚星面前哭穷，想让李晚星多给些。他身上的烟味越来越重，跟小混混走得也越来越近，校服上偶尔还带着打架留下的破洞，学校的处分通知寄到家里，王秀莲藏着掖着，生怕李晚星生气，可李晚星即便知道了，也只是漠然置之。她早已试过规劝，试过掏心掏肺，如今心冷了，便再也懒得费口舌，只守着一个底线——按时给李明宇交学费，其余的，全看他自己造化。
有次夜里李晚星下班回家，撞见李明宇半夜翻窗户出去，身上还揣着王秀莲的钱包，她没拦，也没问，只是关上门，转身坐回书桌前，接着看没看完的书。王秀莲发现钱包不见，急得团团转，拉着李晚星要一起找，李晚星直言“是明宇拿的，多半是去网吧了”，王秀莲还替儿子辩解“肯定是有急事”，李晚星听完，没再搭腔，只觉得可笑又可悲，往后愈发坚定了“顾好自己”的念头。
日子就在这样连轴转的奔忙里一天天过，传单发了一沓又一沓，书店的图书整理了一遍又一遍，课本上的知识点背了一轮又一轮。李晚星瘦了不少，脸颊凹陷下去，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可眼神却越来越亮，那是藏着希望和韧劲的光，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坚定。她不再苛待自己，该买的习题册从不犹豫，累到极致时，也会买个肉包补补身子，只是依旧省吃俭用，把攒下的钱，一部分留着交学费，一部分存起来，为自己留好后路。
期间林老板看她辛苦，劝她少干点活，别累坏了身子，还特意给她留了书店最安静的角落，让她能安心看书，李晚星心里满是感激，干活愈发勤快，把书店打理得井井有条，林老板常叹“这姑娘，迟早会熬出头”。
终于，成人高考的日子来了。考试前一晚，李晚星罕见地没看书，早早洗漱完躺在床上，心里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她复盘了所有知识点，刷完了所有真题，该做的努力都做了，剩下的，只看天意。王秀莲难得没提李明宇，只叮嘱她“别紧张，好好考，吃点好的”，李晚星应了声，一夜睡得安稳。
考试当天，李晚星穿上自己最干净的白衬衫，提前半个多小时就到了考点。考点外挤满了考生，有和她一样奔波谋生的打工人，有中年求进的上班族，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对未来的期许。李晚星深吸一口气，走进考场，拿起笔的那一刻，过往所有的辛苦、委屈、寒心，都化作了笔下的力量。她沉着冷静地答题，笔尖在试卷上沙沙游走，从语文的作文写到数学的演算，从外语的阅读写到文综的论述，每一笔，都写着她对命运的不甘，对未来的憧憬。
两天的考试，转瞬即逝。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李晚星放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抬头看向窗外，阳光正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走出考场的那一刻，她紧绷了大半年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只有一种卸下千斤重担的轻松。
她掏出手机，给林老板发了条消息，辞掉了书店的夜班，又给发传单的中介说情，推掉了所有的活儿。中介还劝她“活儿好结钱，不再考虑考虑”，林老板也问她“考完可以回来接着干，等你成绩”，李晚星都婉言拒绝了，她太累了，累到只想好好睡一觉。
回到出租屋，王秀莲又在念叨李明宇逃课去打球，李晚星没像往常一样沉默，只淡淡说“我考完试了，想睡两天，别吵我”。说完，她径直走进自己的小隔间，关上门，把所有的嘈杂都隔绝在外。房间里很安静，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书桌上，落在那摞翻旧的课本上。李晚星没卸妆，没换衣服，往床上一躺，脑袋沾到枕头的瞬间，就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她没管窗外的日出日落，没管王秀莲的敲门声，没管李明宇回来时的吵闹声，彻底放空自己，任由自己沉溺在睡眠里。梦里没有发不完的传单，没有整理不完的图书，没有刷不完的题，也没有母亲的念叨和弟弟的索取，只有一片安稳的光亮，她就像卸下了所有铠甲的战士，终于能好好歇一歇。
这一睡，就是整整两天。
再次醒来时，窗外的天是亮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李晚星缓缓睁开眼，脑袋还有些发懵，缓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考完了成人高考，心里满是久违的轻松。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头都发出咯吱的声响，虽是疲惫，却没有了往日的沉重。
她起身推开隔间门，出租屋里安安静静的，王秀莲出去捡废品了，李明宇又不知去了哪里。餐桌上放着温好的粥和两个包子，是王秀莲留的。李晚星没多想，坐下来慢慢吃着，粥的温度刚刚好，熨帖了她疲惫的肠胃。
她走到书桌前，摩挲着那本翻得最旧的数学课本，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淡的笑。大半年的奔忙，大半年的咬牙坚持，她终于扛过来了。至于成绩如何，她不再强求，努力过，就无憾了。至于母亲和弟弟，她依旧会尽本分，却不会再为他们透支自己；至于往后的日子，她有了新的盼头，等成绩出来，不管结果如何，她都要找一份安稳的工作，继续读书，慢慢为自己铺一条路。
这时，手机响了，是林老板发来的消息，说书店缺个白班店员，薪资比夜班高，让她成绩出来前先回来做，不耽误她后续的事。李晚星看着消息，心里一暖，回复了句“谢谢林老板，明天我去上班”。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拂过脸颊，带着海城初秋的微凉。天边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隐约能看见几颗早早亮起的星星，温柔又坚定。李晚星望着那抹星光，心里无比平静。她知道，这两天的酣眠，是对过去辛苦的告别；往后的日子，她依旧要努力，依旧要奔忙，却不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自己。
那颗历经风雨的晚星，在短暂的休憩后，依旧亮着，且愈发清晰，愈发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