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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寒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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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是掐着指头熬的。李晚星把日子掰成两半过,天不亮就揣着一沓传单往商圈跑,正午日头最毒时,柏油路烫得能烙脚,她额前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传单边角被汗浸得发皱,还要笑着给路人递过去,遇上不耐烦的呵斥,也只能低着头往后退。
中午啃两个冷馒头垫肚子,傍晚赶去书店前,还要绕路去学校接李明宇——她怕刚到海城的弟弟孤单,更怕他学坏,特意托人把他送进了附近的民办中学,学费虽便宜,却鱼龙混杂。晚上在书店整理完图书,往往已是深夜,她借着收银台的灯刷两套题,回到出租屋时,母亲王秀莲总会留着一碗温粥,这点暖意,是她撑下去的底气。
她从不敢亏着李明宇,学费、书本费样样给足,零花钱比班里同学还多些,就怕他因家境自卑。她总跟李明宇说:“明宇,姐没机会读书了,你得争口气,好好考大学,将来有出息,别再走姐的路。”李明宇每次都点头应着,模样乖巧,可渐渐地,李晚星发现了不对劲。
李明宇放学越来越晚,身上总带着烟味,校服领口沾着不明污渍,问起就说学校补课、跟同学刷题。更让她揪心的是,李明宇要钱越来越频繁,起初几十,后来几百,说要买教辅、要交资料费,李晚星虽心疼,却从没拒绝,哪怕自己发传单的钱不够,就从书店的工资里挪,日子过得更紧巴,连顿肉都舍不得吃。
直到那天下午,李晚星发传单路过街角网吧,竟看见李明宇叼着烟,和几个染着黄毛的小混混勾肩搭背从里面出来,身边还跟着个打扮花哨的小姑娘,两人手牵手,说说笑笑,哪里有半分学生模样。
李晚星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她快步上前,拽住李明宇的胳膊。李明宇吓了一跳,看见是她,脸色瞬间白了,慌忙推开身边的小姑娘,支支吾吾道:“姐,你怎么在这?”
那几个小混混嗤笑一声,调侃道:“哟,明宇,你姐啊?管得挺严啊。”李明宇脸一红,甩开李晚星的手,语气不耐烦:“你别管我!我跟同学出来玩的。”
“玩?”李晚星盯着他嘴角的烟,又看他身上的烟味,声音发颤,“你说的补课就是来网吧?要的零花钱就是用来抽烟、谈恋爱的?李明宇,我跟你说的话,你全当耳旁风了?”
小姑娘见状,拉着李明宇就要走,李明宇也挣着要挣脱,李晚星死死攥着他,心口像被针扎一样疼。她压着怒火,把他拽回出租屋,王秀莲正在缝补衣服,看见两人僵持的样子,连忙起身劝:“咋了这是?晚星,别凶明宇。”
“娘,你问问他!”李晚星松开手,指着李明宇,眼眶通红,“我天天早出晚归发传单,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给他攒学费、攒零花钱,他倒好,逃课去网吧,抽烟谈恋爱,还跟小混混混在一起!你对得起我,对得起爹吗?”
李明宇梗着脖子,半点愧疚都没有,反而往后退了一步,躲到王秀莲身后:“我就是玩玩怎么了?在学校待着没意思,上网怎么了?谈恋爱又怎么了?你天天就知道逼我读书,你自己不也没读成书吗?”
“我逼你?”李晚星不敢置信,“我是为了你好!爹走之前最惦记的就是你,我累死累活就是想让你有出息,你怎么就不懂?”
“出息有什么用?”李明宇突然拔高声音,眼神里满是理所当然,“姐,你本来就该养我!爹没了,你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不光要供我读书,将来还得给我买房子娶媳妇!我是李家唯一的男丁,李家的根都在我身上,你不养我谁养我?”
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李晚星的心脏。她看着眼前陌生的弟弟,那个从前会跟在她身后要糖吃、会说“姐我以后孝敬你”的小男孩,怎么就变成了这样?满心的期盼和委屈瞬间爆发,她扬起手,一巴掌狠狠扇在李明宇脸上。
“啪”的一声,清脆又响亮。
李明宇懵了,捂着脸瞪着她,眼里满是不敢相信。王秀莲也炸了,猛地冲过来抱住李明宇,对着李晚星嘶吼起来,声音尖利又陌生:“李晚星!你疯了?你怎么敢打他!他是你弟,是咱们李家唯一的男娃啊!”
李晚星僵在原地,浑身发冷,看着母亲护着李明宇,眼眶通红地替他撑腰:“明宇说的有什么不对?你是姐姐,本来就该养他到成家!给他买房子是天经地义的事,你不疼他疼谁?你自己没本事,还不许你弟以后过好日子了?”
“有什么不对?”李晚星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娘,你说这话是认真的吗?”
她想起从前,她在村里读书,母亲偷偷给她塞煮鸡蛋,怕她饿肚子;她放弃读书出门打工,母亲哭着给她收拾行李,千叮咛万嘱咐;父亲走后,母亲拉着她的手说“以后娘仨相依为命”。她一直以为,母亲是疼她的,是懂她的辛苦的,可此刻母亲的话,像一盆冰水,把她从头浇到脚,凉得刺骨。
“我天天起早贪黑发传单,晒得脱几层皮,晚上还要去书店干活到深夜,我不累吗?”她哽咽着,声音里满是绝望,“我省吃俭用,一分钱都舍不得花,全给你们攒着,给明宇交学费、给你抓药,我图什么?我就图你们能懂我一点,图明宇能争口气,可你们呢?”
李明宇躲在王秀莲怀里,捂着脸哭,还不忘放狠话:“你打我,还跟我讲道理!我不管,你必须养我,必须给我买房子!不然就是不孝!”
王秀莲拍着李明宇的背,瞪着李晚星,句句扎心:“不孝怎么了?你要是不管明宇,就是对不起你爹,对不起李家!你个姑娘家,将来早晚要嫁人,泼出去的水,不趁现在多帮衬你弟,以后想帮都没机会了!明宇是李家的根,你可不能毁了他!”
“泼出去的水……”李晚星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到万丈深渊。原来在母亲心里,她的付出都是理所当然,她的辛苦不值一提,她不过是个迟早要嫁人、用来帮衬弟弟的工具。
她想起父亲走后的绝望,想起被陈凯欺骗的屈辱,想起丢工作的窘迫,想起这些日子熬的苦、受的累,再看看眼前护短的母亲、理所当然的弟弟,满心的滚烫和期盼,彻底凉透了,心灰意冷到了极点。
她往后退了两步,看着眼前的母子俩,突然觉得这个小小的出租屋,拥挤得让她喘不过气。从前她以为,一家人在一起就是盼头,可如今才明白,有些盼头,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幻想。
眼泪无声滑落,她却没再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唇,直到尝到血腥味。她缓缓抬起手,抹掉脸上的泪,眼神一点点冷下来,那是一种褪去所有温度的凉,是攒够了失望后的麻木。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决绝,“你们放心,我不会不管他。”
说完,她转身走进狭小的隔间,关上门,将外面母亲的安抚声、弟弟的抽噎声全都隔绝在外。她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失声痛哭。这一次,没有委屈,没有不甘,只有彻骨的寒心。
窗外的夜色很浓,连星星都躲进了云层里,看不见半点光亮。她想起自己的名字,晚星,曾以为自己能凭着韧劲照亮家的路,可此刻才发现,有些光,照不暖凉透的心,有些路,只能自己一个人硬扛。
不知哭了多久,她擦干眼泪,站起身,走到书桌前,翻开那本没看完的高中课本。指尖拂过密密麻麻的笔迹,她慢慢稳住心神。就算母亲偏心,就算弟弟凉薄,她也不能垮。但往后,她不会再傻傻地倾尽所有,她要为自己活,要守住自己的读书梦,至于弟弟和母亲,她尽本分,却再也不会掏心掏肺。
隔间外,王秀莲还在念叨着“明宇别往心里去,你姐就是累糊涂了”,李明宇的哭声渐渐停了,嘴里还嘟囔着“明天我要去买新球鞋”。李晚星听着,眼底最后一丝暖意,彻底消散了。
第二天一早,李晚星依旧按时出门发传单,只是出门前,她给了李明宇两百块,语气平淡:“这是你这个月的零花钱,不够自己想办法,以后别再逃课去网吧,不然我就停了你的学费。”
李明宇愣了愣,看着她冷淡的眼神,竟莫名有些心虚,没敢反驳,接过钱就扭头走了。王秀莲想说什么,看着李晚星疏离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隐约觉得,昨天那一巴掌,不光打醒了李明宇,也打远了她的女儿。
正午的太阳依旧毒辣,李晚星站在路边发传单,有人接过,有人拒绝,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异常平静。她知道,寒心过后,不是绝望,是清醒。往后的路,她要为自己走,读书考学,挣钱立身,至于家里的牵绊,她守着本分,却再也不会让自己受委屈。
那颗曾为家倾尽光亮的晚星,在寒心刺骨后,收起了泛滥的暖意,却没熄灭自己的光,只是把那光,更多地照向了自己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