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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大补 我说,你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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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中的日常像一杯加了无色无味毒药的白开水。
每天都不得不喝,每天都索然无味,每天都离身心俱碎的结局迈进一步。
上不完的课,写不完的作业,还有永远没法开始的个人todolist,像五指山,压得那些自认为一身本领的泼猴动弹不得,祈祷来个师傅救赎,又害怕紧箍咒。
五班最近安静极了,平常总在走廊里嬉笑打闹的同学不见踪影,上课插科打诨的调笑也日渐减少,卢月曙把头埋得更低,背也更挺不直。
高一适应期在研学结束后回到正轨,一节课比初中多出五分钟,知识点却成倍增长,老师在黑板上列下的典型例题一道又一道,来不及抄,有时候也来不及算出正确答案就匆匆而过,直到出现在作业中与其面面相觑,得出一个自己必须笨鸟先飞的结论。
常有人说高中三年最辛苦的是高三,最轻松的是高一,清中高一生的卢月曙认为,这是一个极其错误的认知。
高一要读九科,这是初高中六年来需要读最多科目的时候,且因为算着总分,然任何一科都无法心安理得的成为短腿科目,除非你的长腿真的够长。
即使长腿够长,看着年级大榜心里还是会忍不住嘀咕说,要是这短腿不短就好了。
在清中,从来都只有全面发展。
于是卢月曙采取了第一个方案,补短放长。他的语文与地理,生物还算可看,便将所有的剩余时间均匀地投入到数学与英语物理中去。
203宿舍的闹钟会在五点响一次,这时候卢月曙会摸着已经亮得越来越晚的天空将牙杯的水缓慢接到四分之三的位置,再用冰冷的自来水将脸拍得通红。
他会拿着一个肉松面包边走边啃来到班级,开灯,坐下,开始他一整天的学习计划。
高中的时间很漫长,漫长在高中生的一天要掰成两天用。
但在卢月曙眼里,早晨的时间如白驹过隙,他还没来得及理下一张练习卷,还没来得及背下一轮单词,靠窗的桌上就会发出“咚”一声响,他就知道,现在是六点十五分。
林壑清会准时出现在五班窗边,扔下一瓶温热的牛奶,然后静悄悄坐到他旁边的空位上吃卢月曙带的肉丝面包,一边看闲书。
卢月曙起初会问他为什么不回自己班级看,林壑清说五班更清静。
第二天他来班前有心绕去一班看了一眼,震惊万分。
南方的学校早读晚,清中七点准时开始,卢月曙五点多到班常常要等到六点半才会陆陆续续一两个同学,大多还是和杜比安等人一样踩着点到,可是同样的五点多,一班的教室已经热闹起来。
他们会站在料峭寒风中背诵,会聚在一起讨论昨天没有做好的题目,卢月曙费力打起精神努力到感到自我的时刻,于他们而言是稀松平常。
那是第一次卢月曙明白,什么叫环境催人奋进,也就是后来所称的“内卷”。
林壑清有时候明显没有睡醒,但趴到他旁边看书时依旧翻书很快。
他换书换得频繁,常常一天看一本,或者两天看三本,后来天气冷起来,他来得晚些,便成了三天看一本。
至今,卢月曙仍然不知道也数不清林壑清究竟看过多少书。
有一个补课的周六早晨,林壑清拐进来时卢月曙提醒他说今天早上的早读改成了周考,考的是昨天刚发的政治提纲。
林壑清感谢完他的提醒,就着他的提纲扫了几眼,便又拿出夹着书签的《乌合之众》。
“你背完了?”卢月曙担心他是不是不好意思用自己的提纲,事后发现他完全多虑了。
林壑清的脑子就像是扫描仪,他随便抽考几题发现他虽然不是一字不落的背出来,但也差不离多少。
十五分钟掌握了卢月曙背诵了近一个小时的内容。
他感到惊讶的同时又忍不住有些羡慕:“你记忆力这么好。”
林壑清揉了揉翘起来的几撮头发,它们还是不服管教地从饱满的额头上跳起来,桀骜不驯地半垂腰盯着薄薄的半框眼镜。
“多练练就会好了。”他打了个哈欠,将卢月曙桌上的计时器调到五分钟,“不信你试试。五分钟内把这一面记下来。”
怎么可能?但卢月曙没时间反驳,林壑清长指一按,计时器上的数字便开始闪动,像根抽动的鞭子落在他身后一寸,紧迫,而又令人兴奋。
卢月曙目光移动的速度加快了,有的地方他甚至来不及读完整个句子而只是匆匆扫了几眼横线标注的关键词。
五分钟在他急切地注视下一闪而过。
计时器“滴滴滴”作响时林壑清准点抽走了他手里的提纲。
“等等,我还没准备好。”他伸手去抓。
林壑清按住他的手,平静道:“不,你准备好了。”
他抛出几个问题,卢月曙背得磕磕巴巴,大部分只有一个基础的印象,模模糊糊中偶尔会有一两个清晰的词语。林壑清耐心地等他说完,然后又将提纲丢给他。
“再试一次。”他又定了一个五分钟。
在这种后有时间猛虎狂追的情况下,卢月曙根本顾不上自己是困还是清醒,是在发呆还是真的在读书,他没有任何精力去想别的事情,他的眼里只有这一面单薄的密密麻麻的提纲。
“滴滴滴”,背后出了一层冷汗,卢月曙紧张地盯着那双难得严肃起来的眼睛。
他发觉林壑清认真起来是非常不好惹的,比翟金和汉武帝还让人感到害怕。
因为他的认真很纯粹,没有任何要捉小辫子的意思,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审视,或者是身居高位的俯视,他只是真的相信自己能够在十分钟内背完这些让人头昏脑涨的绕来绕去的知识点。
相信对卢月曙来说是最值得恐惧的事情。
他咽了咽口水,再次磕磕绊绊地开口,发现那些词语在渐渐形成句子,而他的大脑在慢慢还原那份提纲的要点罗列。
“你看,我说你也能吧。”第三个五分钟过去,林壑清眼镜后面的眸子亮了亮,在发白的天色里与稀薄的雾气碰撞,涌现出一种奇异的暖意。
卢月曙笑起来,他实在没有什么能感谢林壑清的,只好还给他一个同样出自真心纯粹的笑容。
他的脸色终于不像刚开学时那样苍白,带着一点健康的红润,笑容还是那样腼腆,却不再有束手束脚的影子。
他知道,林壑清就是邱庄妍口中的志同道合的伙伴,是他命运中的贵人。
林壑清在,卢月曙就没有什么东西是学不会的。
英语课照旧是要先跟着录音朗读课文的。
卢月曙习惯性的放出了声音,努力跟着录音里瘪起嘴,有时又尽力地爆破。
“月曙,我发现你读英语和读中文完全不一样。”前面的宋元辽下了课便转过身来与他攀谈,“你读English的时候声音洪亮,还有一种浑厚的播音腔。说,你是不是平常故意和我们这么说话的?”
“没有啊,我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读英语和平常有什么区别。”卢月曙一头雾水。
“啧,你说是不是张同学?”
宋元辽安静如鸡的同桌破天荒扭过头,郑重其事地对着卢月曙点点头。
“啊……抱歉,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卢月曙不好意思地问,因为焦老师开学对他说的话,自己便一直在读英语的事情上使劲儿。
现在看来,好像确实有点用力过猛,干扰到了别的同学。
“你这人,别老动不动道歉的,我们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啊,你读的大声,我们就可以念小点声偷工减料,巡查组的老师还不会逮着咱们班早读骂。”宋元辽朝外面使了个眼色,“你看,咱们班英语课代表又被焦姐叫出去训了。”
“为什么?”
“你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啊。黎姣雯自己上去带读的时候都不好意思放出声,我们前几天那早读稀稀拉拉的,焦姐当然不开心了。”
窗外,黎姣雯低着脑袋,一副可怜巴巴挨训的模样。
卢月曙说:“但有的人也许天生就说话声音不大呢?”
宋元辽诧异地看他一眼:“其实大部分声音还是大的吧,比如说你,我觉得你平常只是害羞。再比如他。”他用手肘碰了碰正在盯着空白科作业纸发呆的同桌,“他只是不爱说话,但要受到惊吓声音也很大的。”
“诶诶月曙月曙!大事不好!”一道高亢的嗓音叫起来,从黎姣雯和焦老师中间穿梭而过,落到卢月曙脚边。
“叫什么跑什么啊杜比安?”焦老师朝教室里喊了一声,便让黎姣雯回座位。
“不好意思焦姐……月曙,你听没听说鹤子……鹤子他被堵了。”杜比安气喘吁吁地说。
“腾”一下,卢月曙从座位上冒起来:“在哪儿?为什么?”
“在初中部的巧月楼下,被一群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
他话还没说完,卢月曙拔腿就跑,上课铃响,全化作了他的耳边风。
林壑清需要他。
到巧月楼底下,看见乌泱泱五六号个头不大的穿着清中黑色初中校服的学生围在一个角落。角落里的人只穿着高中部正式活动才要求的校服白衬衫,低着头,但很显眼。
“你们干什么!”卢月曙一边喊一边拨开人群,一只胳膊挡在林壑清身前。
平常什么天不怕地不怕林壑清,安静地倚靠在墙角,冷眼看这群无理取闹的初三学生。
“已经上课了,还堵在这里做什么?”卢月曙的声音拔高不少,不像平时那样温和低声,他站在林壑清面前,费力瞪着这群寸头小子。
“他!偷了我们班班费!”为首那个斜横眼说道,“我们让他还,他不给。”
“我说了很多次,这个钱是我自己的。”林壑清面无表情,浑身上下都难得透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息,手里的信封攥得很紧,“我去收发室取的,不信你们可以去问保安。”
“嗤。你自己点点,信封里的钱是不是三千块?这是我们班家委会的家长送过来给我们当作下个月捐赠会用的。”斜横眼捏紧了拳头,一副不好惹的模样。
卢月曙挡在前头,那几个人都快挨他面上了也绝不后退,不允那人靠近,他问道:“好,那既然这样就去调监控好了。”一步一步往前走,高大的个头却略有些瘦弱的骨架竟然颇有压迫感:“敢不敢去?”
斜横眼左右看了一眼他们两个,身形都比他们来得高大,且两个人关系极好的样子,若是在教学楼底下硬抢,恐怕是抢不过的:“你们等着!”
卢月曙和林壑清坐在保卫处。林壑清脸色缓和了些,见卢月曙一脸担忧便问他:“不去上课?”
“这什么时候,都当上冤大头了还上课。”卢月曙没好气看他一眼,然后对着屏幕道:“对,就是这里。”
保安顿了顿,鼠标点击播放,来人是一个穿着红色连衣长裙的女人,她将信封给了保安,便走掉了。
“哼!那就是我们家委会的家长。”一个大鼻头的男孩说。
“那是我小姨。”林壑清皱起眉头。
眼见那帮人又要吵起来,卢月曙再次站起来:“好,那你说是谁的家长,叫本人来认。”
“我……”那大鼻头又不说话了。
卢月曙瞥他一眼:“你不知道是谁家长?”他又扭过头问那人身后那群小弟,“你们呢?”
谁也不知道。一声不吭。
斜横眼舔了舔嘴唇,底气没那么足了:“那也不能说明不是我们班其他同学的家长。”
卢月曙走到保卫处座机旁边,指着墙壁上贴的名单:“你是哪个班的,我打电话问你们班主任。”
那斜横眼明显怂了,于是骂了一句:“都是群不长眼的。”
便领着人骂骂咧咧走了。
看了一眼挂钟,这节体育课已经开始二十分钟,他问林壑清:“莫名其妙……你怎么惹上这群清中罕见的混混的?”
林壑清一摊手:“不知道,出来取一下生活费就这样了。”
“谢谢你英雄救美。”他一揽卢月曙的肩膀,往外头走去,“难得见你跑这么快,声音这么大。”
卢月曙甩开他的手:“我要是不来,你还真站那被抢?”
林壑清扶了扶眼镜:“没,打算跑到保安室先。况且那孩子背后抓着东西。”
“什么?”
“美术刀。不过有点手抖,估计第一次打劫。”他将信封口叠好,穿上外套。
“清中也会这样吗?我以为这种事含德有就算了。他们老师不管?”
林壑清奇怪地看他一眼:“成绩和素质不划等号。你不觉得,清中除了成绩对其他东西管得并不严吗?“
何以见得?卢月曙疑惑地看着他。
林壑清当着他的面跨出了西门闸机,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收发室内撇着茶浮沫的保安。
没反应?那保安不拦?
怪不得尹津他们军训时就敢带着他逃学,可是西门没有监控吗?
林壑清看穿了他的疑问:“有监控。但只要老师不发现,没人会去查。”就好像他已经干了无数遍这样的事情。
“回去上课吧。”他朝卢月曙笑了笑,与往常不同,卢月曙觉得此刻的林壑清和他隔了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真空玻璃,林壑清在里面,他在外头,他知道对方在做什么,却听不见声音,林壑清从内而外透露着疏离,他没由来想到那个粉发少女用着同样的笑容对他说的那句“刺猬一样”。
卢月曙这样想的时候,腿已经不由自主地跨越了塑料闸机层,跟着那道匆匆而去的背影。
她说过的,“那一定是很好的朋友。”卢月曙有预感,如果他没有迈过这道若有若无的阻隔,林壑清会缩回壳里——就像起先的他一样。
每个人都会有软弱的地方。林壑清在保卫处看监控时为着那一缕衣角散发出微不可言而不可名状的悲伤,就是卢月曙见到的那份刺与软皮之间的界限。
没有多想,只是害怕往后他成为了和杜比安他们一样,被拒绝在窗户外的人。
“进来吧。”林壑清打开门,照旧给他拿了那双红色拖鞋,“我去房间躺会儿。”
低垂的眉眼散失了光彩,他看起来很疲惫,进了门便独自锁进房间
一路的沉默被打破,剩下的便是不知道如何开口的尴尬。
我在做什么?试图窥探林壑清的私事?卢月曙不由地看着脚尖,它们已经钉在房门前很久了。可是他的手指被心脏扯动着不敢扣上倒贴的“福”字门扉。
他的掌心开始冒汗,手臂举得酸胀。
林壑清的样子显然不想被打扰。这与他看书时不一样,读书时回到现实世界是一种必然,所以不会失落,而现在要拉他出来,只是从门的这头走向另一头,除了满足自己的窥探欲,对他本人只剩下自揭伤疤的苦痛。
当然,这一切只是卢月曙的假设。
林壑清也有可能只是单纯没有睡好。
他放下手臂,脑袋里又总是浮现刚才的笑容,于是又举起来。
“扣扣”。他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敲下去。
没让他等太久。
门打开,林壑清头发乱糟糟的,眼镜也横七竖八地夹在鼻子上,无奈地看着他。
“说吧。”两个人异口同声。
卢月曙看着脚尖:“你先说吧。”
“你想问什么?”
“你不高兴?”
“是。”
“为什么?”
林壑清侧身,让他进了房门。
卧室很小,一张床放下去就已经塞得很满当,墙壁上竖起来收起的桌板下是不起眼的收纳柜,林壑清拍了拍床角让他坐下。
卢月曙思索一番,还是贴着墙站着。
“没为什么不高兴。”他自己倒在床上,用被子闷着头,“只是因为不高兴而不高兴。”
卢月曙再次僵立,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回忆起林壑清那时是怎么叫自己说出真心话的,深吸一口气。
扯了扯被子,没扯动,攥攥指尖,他突然没使什么力气地给林壑清垂在床侧的小腿踹了一下。
“不信。”他又踹一脚,“出来。”
林壑清乱蓬蓬的头顶冒出一点:“说。”
话音刚落,整条被子被扯落,林壑清被一股力掀到床底。
“力气这么大?”他抓住被角,趁着卢月曙还没松手回拉一把,卢月曙猛地被往前一拖——待他反应过来便不甘示弱地卷着被子往床头钻。
当然也没等着被他拽过去,林壑清有样学样地卷起另一头,用力往床脚滚,卢月曙马上就被勒得龇牙裂嘴,蛄蛹几下,拔河似的死死扣住床边的板子。
“放不放?”林壑清撑着一口气。
“你先放!”卢月曙咬着牙,憋红了脸。
“我数一二三。”
“一,二……”
快到三,卢月曙泄力,林壑清这厮却阴了他一把,连人带被叫他甩过去,两个人一个卡在床缝,一个脸怼着白墙。
“嘶——”
林壑清一摸鼻子:“流血了。”
卢月曙吓得从床缝里跳起来,抽了床头的纸递给他。
然而还是不及时,艳艳的红血在白墙上干涸,形成一个小小的褐色红点。像无边白雪荒漠里出现的小湖泊。
林壑清狼狈捂着鼻子地滚回床上,一把蒙住头。
被子里在发抖。
卢月曙手足无措,他本意是想让林壑清和他打一架发泄情绪,没想到对方反而被打流血了,这么大的人,总不能躲在被子里哭吧?
他跪爬过去,一边扯被子一边道歉:“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对不起……”
话还没说完,被子里露出发抖的肩膀,他一掰——
林壑清在狂笑。
笑到眼角出泪,睫毛湿润,虎牙曝尸,鲜血横流。
疯子。卢月曙心说,一把捂住他的鼻子。
然而,还好。
他又从玻璃罩子里出来了,那个潇洒不为世俗所困的林壑清。
大把钞票,扬散在地。
血止住了。
卢月曙也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