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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抉择 本章过渡哦 ...

  •   “我明天回来。”
      少年一把将诺基亚丢在坑坑洼洼的木头桌上,手里停顿许久的水笔在粗糙的草稿纸上晕出一团墨水,在满是整齐排列的数字符合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将手撑在额头上,头发仍旧保持在食指指关节处,下垂的眼尾与颧骨交界处出现了一大一小两颗浅棕小痣,整张脸皮更加白皙,简直如同一张透明的糯米纸。
      微微抿了下唇,他单手回复道:“知道了。”
      这是高一学年即将结束的暑假。
      卢月曙已经整整三个月处于独自吃饭或者偶尔与203其他人结伴的状态。自从跨年夜以后,林壑清越来越忙,在校时间越来越少,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请假。有的时候是竞赛培训,有的时候是病假。但卢月曙去小屋找他,门是锁着的。
      林壑清是一条小青龙,永远有不为人知的小秘密。
      卢月曙最近看到他总会想到一个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他承认这么说有点奇怪,但林壑清的确对他这个“朋友”不怎么坦诚,回来了也还是该吃吃该喝喝,剩余的时间埋头书海,不遗余力。
      按理说放假了两个人就不再有机会见面,偏偏卢月曙滥发好心帮他收拾了暑期作业,不到一个月整整两大本错题研究练习,他不得不主动去打扰林壑清,以免耽误对方完成作业。接下来,他打算坐两个小时公交去城里找这个没心没肺的“好朋友”。
      没想到还没收拾好东西,对方一个电话便甩过来:“我来找你吧,毕竟是我麻烦你。”生疏的语气让卢月曙有些茫然,随后是一阵恐慌,他最近做了什么让林壑清不高兴的事情吗?他沉迷在自己的臆想中,忽略了林壑清低低的最后一句话:“顺便一起去看个海。”
      卢月曙脑袋空白的报了详细地址挂掉电话,手心摩挲着二手诺基亚的紫色掉漆外壳。
      这时候邱庄妍推门进来坐在床边。
      “月曙,想好选哪个方向了吗?”
      “选理科。”
      邱庄妍将手掌心里一沓成绩单一个接一个摊开,指着上面冰冷的数字道:“可你分明更加擅长历史政治,这排名比物理化学靠前多了,妈妈建议你如果要想考好的大学,走一条人少的路也可以,去读个汉语言文学什么的,我很支持。”
      卢月曙忍不住道:“不是的,排名靠前是因为真正厉害的人根本没把精力放在读这些科目上,我只是比他们多花了一点时间……”
      “月曙,不是每个人花时间都会奏效的,这也许是你的天赋。”邱庄妍皱着眉头说,“你不是对文学也挺感兴趣?之前有段时间不是经常带书回来读吗?那么读文科有什么不好?你妈我高中读的就是文科,我觉得啊……”她突然止住了话头,转而道:“你看你们年段那个林壑清,他肯定选文科,到时候你们俩能一起进快班,互相督促互相学习是不是?”
      随着卢月曙长大,他发现邱庄妍在他这里竟然越发陌生,他看着眼前这位蹙起眉头一句一句分析利弊的严厉母亲,他说来说去,只蹦出几个字:“我选理科。”
      邱庄妍冷笑一声:“你年纪还小,不能听风就是风,做父母的吃过的盐比你走过的路多,你现在不听话,将来有你后悔!”
      卢月曙站起来,百年难遇的顶嘴道:“我宁愿未来后悔,也不愿意现在就有遗憾。”
      一个黑影飞过来,卢月曙回过神时,额角发疼,邱庄妍的背影消失在那扇没有上锁的门后。
      “去杂物间想清楚。”她如是说。
      卢月曙其实也常常问自己,我到底擅长什么,我应该选择什么。
      他是一个平凡的人,在学习上除了会使点蛮力一无是处。
      跪到了夜晚,他麻木地盯着杂物间拉上的窗帘,轻轻闭上眼睛,想象窗帘被一点一点拉开,背后是一轮皎洁的明月,底下是寂静无声又汹涌澎湃的大海。
      大海!
      他儿时喜欢赤着脚泡在浅滩,看白色浪花划过来,变成一阵泡沫消失在脚边,有时候会带来一些漂亮的小贝壳,有时候是游客的垃圾碎片。卢月曙将他们收集好存在一个铁皮盒子里,他叫他们“大海的礼物”。
      可惜这份礼物被邱庄妍当作垃圾倒干净,铁皮盒子也被压坏拿去作废物变卖。
      卢月曙知道,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是短暂而无法留存的,无论是被世人高歌颂德的父爱母爱,还是忠贞不渝的爱情。
      卢楷和邱庄妍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他想,曾经热烈如火日后柴米油盐,两张脸蛋一起布满丑陋怨怼横生的皱纹,就是白头偕老的结局。
      ——
      次日清晨十点二十五分,卢月曙听到了“咚咚咚”三声响。
      林壑清挎着一个双肩包,头发比上次见长了许多,堪堪挂到耳下,皮肤变得黑了,像是曝晒了好几日,眼下虽然没有乌青,白色眼珠却布满了细小的血丝,看起来很疲惫。
      卢月曙迎他进门,卧室门口冒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哥哥的朋友吗?”
      林壑清弯下腰,笑得很和善:“你好,我是林壑清。”
      卢悠悠从他眼前飞快地跑到另一间小屋子,不过一会儿,兄妹两个一个手拿着暑期作业,一个捧着零零碎碎放着点糖果饼干的喜糖盒。
      “你好林哥哥,以后我哥在学校拜托你多多关照啦!”她大方地将为数不多的零食全部塞到林壑清怀里。
      林壑清爽快地应下,卢悠悠便又躲回房间,只是每隔几分钟就要出来假装上厕所,观察这个“朋友”是否靠谱。
      卢月曙无奈地说:“好了好了,你再待下去,悠悠一天就要喝十六杯水了。”
      “我们去海滩走走。”
      卢月曙看了一眼家里,心中盘算着十一点半回到家里做饭是否时间充沛,最后还是点了头。
      林壑清毕竟是客人,客人最大。
      他起身准备去换条沙滩裤,卢悠悠悄悄拿出一小管东西说:“哥,你要记得用啊,别又被晒伤了。”
      卢月曙突然起了玩心:“悠悠,你不是不喜欢皮肤黑的人,居然对林壑清这么好?”
      卢悠悠歪着头看他:“因为他是个好人呐。相由心生哦。”
      随后又飞速扫了一眼乖乖站在玄关等待的林壑清。
      “何以见得?”
      卢悠悠一噘嘴,示意他回头看,对上林壑清的眼睛,卢月曙动了动唇角。
      卢悠悠又叹一口气:“算了,你快点取东西,不要让林哥哥等太久。”
      “珍珠”是连江最著名的海滩,白沙细致,海水绵延,与天一色,广阔无比。
      夏天的开头,珍珠滩本是要挤满各地而来的游客,然而今天不巧,是个阴雨天,卢月曙与林壑清的脚刚刚陷入干燥的沙滩,头顶便传来一阵凉意。
      天公不作美。
      卢月曙抱歉道:“今天出门忘记看天气预报,但乌云不大厚,估计下不成大雨,也没有大风,只能请你看这种不完美的景色了。”
      林壑清看着没有尽头的远方,天地间唯有他们二人。孤独的,又温暖的两个人。如果从高空向下俯视,两个小点靠得很近,直到重合成一个点。
      他伸出手掌,甘霖落在指尖,低垂着眼眸,看不清神色:“这样就很好。”
      卢月曙与他脱了鞋坐在海浪与沙滩的分界线上,海水漫过来时,至多没过脚背,发丝一点一点叫绵绵小雨打湿。
      “你这段时间怎么了?”
      “对不起。”
      两人同时开口。
      “你先说吧。”卢月曙将手撑着,整个向后倾斜,这样雨滴可以正好落到他的额头,滑过他的脸颊,让他短暂逃离三个月的夏日闷热
      “我这段时间除了竞赛培训,就是处理家里的一些事情。”林壑清说道,“前一个月,情况比较紧急,我不是无缘无故放你鸽子。”
      卢月曙那天在班级等了许久,然后下楼去一班问了好几个同学,才确认了当天林壑清根本没来学校。
      林壑清时来时不来,时间一长,大家对他的存在与否已不大关注。
      卢月曙那天没有吃午饭。他做了一中午数学题,然后胃疼了一个下午,宋元辽给的白色胶囊化去糖衣,在嘴里留下淡淡的苦意。林壑清提前给他发了消息,可是卢月曙只在周末打开诺基亚。
      卢月曙摇摇头:“你没有放我鸽子,没什么好道歉的。”
      林壑清说:“你总是和别人抱歉,怎么还不许我跟你说一句‘对不起’?”他仰起头,雨滴掉在皮肤上,像泪珠。
      “月曙,我妈妈走了。”林壑清整个人笼罩在漫天的乌云中,下不了大雨,又散不去的乌云,面对大海无能为力的乌云,面对疾风不堪一击的乌云。他长长的头发耷拉在瘦的突出来的肩胛骨上,湿淋淋,软趴趴,像海藻,像绳索。
      卢月曙失去了语言的功能,太突然,他怔怔望着眼底一片空荡的林壑清,想安慰,又觉得太过无力,想拍他的肩膀,又害怕满是沙砾的手掌弄脏他的黑衣。
      卢月曙从来没见过林壑清的家长,搬家时,家长会时,分科动员时,林壑清总是自己一个人蹲在角落,手里捧着一本书。他好像天生就会隔绝别人进入他的世界,因为不曾存在过任何人的位置。
      卢月曙的眼睛酸涩,近在咫尺的林壑清在苍茫天地中,显得极其渺小。
      “你哭了吗?”鬼使神差,他问出这句话。
      “没。”林壑清自嘲地笑了笑,“你知道吗,死亡一步一步到来的时候,会害怕,会想哭,可是死亡突然降临时,只会觉得,不可置信。”
      “明明昨天还在通电话的人,明明刚刚收到邮寄来的新衣,怎么一夜之间就变成了一个小盒子呢?”他攥紧了指尖,雨水从缝隙中流出去,“所有人都在说,节哀。我一点也不相信。”
      “我回到家里,那里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找不到她的痕迹。我姐对我说,你不是怪妈妈吗?现在好了,你不用怪她了,她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我很茫然,作为她的儿子,我不知道自己应该要有一个什么样的情绪,我跪在灵堂盯着那张黑白照片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又亲手将她送到墓园——我觉得我好像不是我了,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哭不出来。”
      林壑清缓缓扭过头,问道:“你呢?如果是你,你会怎样?”
      卢月曙说:“和你一样。”他怨过邱庄妍,但无法想象邱庄妍有一天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怎么可能会消失,邱庄妍是那么要强又顽固的一个人。
      林壑清站起来换了个方向,然后整个人摊在海浪里,当有海浪拍上岸时,他会闭紧眼睛,任由咸咸的海水漫过耳边,接着将头发攥向海里。
      卢月曙学着他的样子摊着。
      良久,他开口道:“你爱你的妈妈吗?”
      林壑清的声音带着海底的湿咸:“不清楚。”
      卢月曙又无厘头地问:“你要选文科吗?”
      林壑清接着回答道:“嗯。”
      卢月曙问:“你觉得我和你一起选文科,怎样?”
      林壑清说:“你会选理科的。”
      卢月曙举起一块碎了一角的贝壳,这是大海送给他的礼物。他转赠给了心底缺了一块的林壑清。缺口补缺口,会吻合的吧。
      “那我努力一点,咱们以后考一个很好的大学,我还和你当朋友。”
      林壑清一抹脸上聚集而下的雨滴,一手盖在眼睛上,哑声道:“好。”他感到,凉丝丝的雨滴里出现了滚烫的液体。
      人的眼泪不会干涸,只是无人见到干枯的泉眼里堆积如山的石子。想要泉水重新流动,很简单,一步一步移开这些石子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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