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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课本剧2 吊桥效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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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轰烈烈排练了一个月,课本剧大赛如期而至。
卢月曙早早敷好了粉,顶着一对大黑眉毛神色复杂地坐在最前排,等待上场。
“哈哈哈哈,我们周萍这样真的特别浓眉大眼!”
“哎呦喂儿砸!”杜比安一头白发拐进来,“看看看看,为父是不是很有威严?“
卢月曙点点头。杜比安又凑到周冲面前挑挑眉:“这个儿子呢?怎么不应声?”
那同学睁开眼,平静地说:“你再讲我呕你头上了。”
不开玩笑,整个剧组除了杜比安这种心大的,其余人都紧张得要么直奔厕所,要么疯狂讲冷笑话麻痹自我,要么像卢月曙这种一言不发默默在心底过词。黑场后听到聂风低声叫所有人起立准备上场,大家都有一种视死如归的绝望,然而场子一亮,当二班的兰芝被光圈独照,大家又不由地被转移了目光。
太美了!布景规整,栩栩如生,主角的一言一行就和从书中走出来似的,无论是服化道还是演技,都无可挑剔。尤其是台词,没有完全照抄课本中的古文,反而用了白话表达,听起来不费劲,用词也很精确,改编的几句话也给这场悲剧平添几分喜色。
看得入神是真,紧张也是真。所有的比赛最怕两件事,一是入场太靠前,成了无辜的打分标准,二是前一位选手过分吸睛,导致后一位索然无味。
卢月曙被挤在后台,听着黄明霁与聂风一遍又一遍强调位置标记,还有灯光控制和道具排布。他们表面上很镇静,但细听就会发现,声音都是抖的。
林壑清正好站在他们前头,他选择了手麦,此刻正有一下没一下趁着换幕检查手里的话筒是否有电。
许是因为兰芝跳池自杀太难表现,二班选择了从新郎骑着高头大马跃跃欲试之时忽闻噩耗,惊慌之间跌落马,坐在地上哀恸大哭侧面反应这个剧情。
兰芝坐在水池边惆怅地念完词后,全场灯光熄灭,一束聚光灯打在喜气洋洋的林壑清,不现在的五郎身上。
他坐在马上一晃一晃,双手面向观众作揖,一副春风得意的少年郎模样,大屏幕适时放起长长的一卷展开的婚书,一步一步走至台中央,这婚书也正好到头。
随后一阵悲乐,他瞬间跌落在地,台下以为是舞台意外,便涌起善意的笑声,然而,灯光聚集在五郎脸上,一声又一声悲痛欲绝的“兰芝”,随后这声音变了,变成了那府吏的,全剧终结在两块相依相偎的墓碑,五郎则摸着黑下场准备谢幕。
林壑清跑得飞快,下场时卢月曙能趁着微弱的灯光看见他额角上的汗。
“妆花了?”流泪的人平静地抬起头,一抹脸上的白汤,还有哭得乱七八糟的眼线,“帮我挡一下。”卢月曙自觉背过身,将他掩护到角落。
“演得好吗?”他漫不经心地问,舞台上的主持人已经开始报节目词。
卢月曙分出心来答:“很好。”
林壑清突然探出头,眼睛微微眯起:“你还要一会儿才上场,紧张死了吧。”
卢月曙将手心的冷汗轻轻用指尖掩住:“一点。”
起初上场的是鲁侍萍与四凤,林壑清静静站在卢月曙身后观戏,然后在角色说的第一句话后,他毫无预告地开口小声念出了下一句台词,与舞台上表演的人形成同步。
灯光变换,卢月曙也跟着念起来,整个剧本在两人的训练下早已滚瓜烂熟,林壑清一扬,卢月曙便一抑,跷跷板一般你来我往,直到他的肩膀被轻轻一推,才反应过来是到了“周萍”出场的时候,卢月曙迅速打开麦克风,回头见一眼抱臂浅笑的林壑清,顺口说出第一句词,转移视线,看着底下黑压压一片人还是有些犯怵,但那点紧张很快便敌不过一些肌肉记忆,他跟着身体的本能走,然后渐渐沉浸于戏剧本身,跟着周萍惊愕,跟着周萍绝望。
电闪雷鸣,四凤与周冲的死亡骤然降临,卢月曙那抹冷白色的眼皮微微折叠着,兜住一汪冰冷的雷雨,他眼下贴合着皮骨状似泪沟的凹陷没有被遮盖,显出几分阴郁憔悴。
他没有任何的歇斯底里,所有人都没有任何的歇斯底里,舞台上刻意加了这一段沉默,一种沉默中灭亡的绝望,直到一声惊叫,不知是何人传出,紧接着是一声枪响,卢月曙完成了周萍的使命。
谢幕时,卢月曙左手牵着繁漪黄明霁,右手牵着四凤钱雯静。
掌声雷动,他想起几日前自己问林壑清的问题。
你欣赏哪个人物?
繁漪。
爱她自由,还是爱她不自由?
困兽犹斗,仍然向往自由。
大家好像都更欣赏勇敢善良的四凤。
不知道,也许人会偏袒自己更近的性子,而我既不勇敢,也不善良。
卢月曙接了花,突然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他瞥了一眼帘幕后,林壑清还是站在原地,维持着同样的姿势,除去那糟糕的妆容,喜服还是整齐地套在身上。
“咚咚咚—”
他安慰自己道,是因为太紧张太紧张,才在被他推一把上台直到现在都心跳飞快,是因为演出获得了好评感恩他,才觉得他花脸下长长浓密的睫毛和英挺的鼻梁分外抓人。
这是吊桥效应。卢月曙从来不搞矫情的“咯噔文学”,他怪今日自己太不稳重,也怪这暗场掩人耳目,弄得气氛黏稠。
他下了场仍然突兀的与林壑清并肩同行,一路拐到礼堂门口的洗手间。
一把清水泼到脸上,他脸上的热意降下来,听着哗哗的水声默默发呆,一双微凉的手掰过他下巴,眼前猝不及防出现自己心心念念澄亮的眉目,对方温热的呼吸抚摸着自己薄弱的肌肤。
他僵直,他恐惧,他……
他……
卢月曙没有挪动,缓缓闭上眼睛,大脑一片空白,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只眼下传来一点冰凉。
“哦,我还以为是小虫子,原来是一颗小痣。”樱花香气散开,面前的木头歪歪头,“抱歉,没戴眼镜。“
卢月曙松了口气,被紧张填得满当当的心脏骤然空去。一时间,他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懊恼还是如何,头发散乱的林壑清理得干净,套着熨烫得一丝褶皱也没有的衣袍的卢月曙心乱如麻。
他只好说:“还是很紧张。”
林壑清从宽大的衣袖里拿出两根鸡肉肠。
什么旖旎情思,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卢月曙板着脸接过鸡肉肠,又想起脚下还是厕所地界,急得他连拖带推地将林壑清引到礼堂内宽敞的地方。
林壑清慢条斯理撕开包装,一口吞下半截:“没临期,很好吃。”
卢月曙叹了口气,另一只手又被塞了牛奶奥利奥。
“你的袖子到底多能装?”他忍不住问。
林壑清敞开腿空出地,在周边同学震惊又羡慕的眼神下双臂抖动,地上堆起了一小座零食山。
巧克力糖果肉肠饼干山楂片苹果干鹌鹑蛋,应有尽有。
他还贴心地用保温杯上的盖子为卢月曙奉上一杯热牛乳。
一时间,五班队尾一阵骚动,杜比安等人来不及拆掉假发卸去被吐槽嘲笑半天的妆容,“werwer”地就扑上来。大家为了化妆都没吃晚饭,现在演完剧身心俱疲,正是饿得眼冒金星的时候。
“士力架,横扫饥饿,做回自己!”杜比安举起一块黏在一块的巧克力往嘴里塞。
卢月曙看了一眼林壑清,他没什么表情地在吃一块奶糖,眼皮微阖,腮帮子一鼓一股,手上还拿着一本巴掌大的小书,过了许久,也不曾翻动一页。
他维持着这个姿态一直到颁奖,脚下的零食山被一扫而空,留下几枚糖纸,他大梦初醒般弯下腰拾起余下的垃圾,卢月曙平静地看着舞台上的最后一幕。
这班级也选了《雷雨》,尽管片段不相同,五班的同学还是如临大敌似的激烈讨论。
大家都不止于只了解自己演得那一段戏,纷纷说起自己对人物的理解。
“这个地方繁漪未免太冷静。”
“这个周萍演得好窝囊。”
“但是他们周朴园与鲁侍萍的对手戏排得很精彩。”
林壑清将东西收好,打了个招呼准备离开,卢月曙忍不住扯住了他宽大的衣袖。
那句“我演得如何……”在嘴里转了一圈,仍然说不出口。
他为什么面对这个坦荡荡的人开不了口呢?
林壑清疑惑地问:“没吃饱?”
卢月曙干脆红着耳朵点了点头,然后头顶传来一点,轻柔的触感,却如电一般瞬间传过他的四肢,带来一种奇怪的酥麻。
他心脏狂跳,就因为林壑清揉了揉他的头发!
不,这是不对的。这太不对了!卢月曙低垂着眼眸,连睫毛都在微微颤抖。
“等一下再来给你吃。”那手离开了发顶,“好像打乱了你的发型。”
为什么电源消失了,电流还在身体里流窜。卢月曙感到惶恐,他想一定是压力过了头,才会对自己有生以来最好的朋友产生这种堪称变态的感觉。
明天,明天就会好。
但当他回想,发现自己的这种奇异感觉并非始于今日,而是很久以前就有端倪,只没当回事。或者说,他以往都是沉浸在“卢月曙”这个角色里,导致他深陷其中却毫无察觉。
这感觉,他是作为“周萍”时旁观窥见的。
卢月曙得知这个惊天噩耗,连上台领奖都有些恍惚。
恍惚中顺便还扫了眼二班。
为首的林壑清没在看他,他很开朗地在与旁边的女生聊天,笑容耀眼夺目,内容卢月曙还听不清。
所以他暂且脱离这种恍惚,心脏被紧紧攥住。
都是占有欲在作祟。他想,这很正常,小时候卢悠悠多夸几句家里的表哥,他也会这样。朋友之间也会有占有欲的,他,他只是最近和林壑清待在一起的时间过长,相处得过于亲密了。
他扭头下台,远处的林壑清尴尬地活动了一下脖子,然后又用衣裙兜住四处换来的面包零食,往五班走去。
卢月曙的位置空无一人,连板凳也不剩下。林壑清失笑,最终换下了那件被夸了好几次的戏服,靠在礼堂的角落,直到所有人都离开,课本剧比赛彻底结束。
他们进入了校级选拔,却知道下一次不会再有如此盛况。精英翘楚之下,谁也不敢有任何放松。
林壑清是后来的五郎,卢月曙是痛苦的周萍。
一个永失所爱,一个绝望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