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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相处 冷清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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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集中注意力与锻炼毅力,卢月曙每天早晨起床后不再直接到班级,而是先去操场慢跑两三圈。
与林壑清不当饭搭子的第二天,他推开教室门,发现自己桌上放着带有余温的牛奶。
走廊空荡荡的,一眼看去大部分教室的门都还紧闭着。
拆开吸管,他平静地拿出英语单词本。这天晚自习放学时,他特意在桌上留下纸条。
“不要给我送牛奶了,这段时间我在食堂喝豆浆。”
第二天桌上果然什么也没出现,卢月曙自己一人落寞地坐在教室,他想,时间会冲刷一切,等到纠正好自己错误的想法,他就去和林壑清道歉。
尹津余靖对卢月曙的加入表现出极大的热情,每天中午逮着他讨论奇形怪状的数理题,难度之高让卢月曙常常吃两口饭就要掏出口袋本记思路,几天下来收获满满,但卢月曙却觉得空虚,他的生活拼图缺了很大一角,平常而不起眼的一角,却能让拼图无法完整。
他开始学会在升旗仪式或者跑操活动里搜寻那个背影,但不知道为何,身高优越的林壑清总能待在他看不到的地方。
他频繁地推测林壑清新的饭搭子会花落谁家,起初几天他猜是二班的班长,一个坐在后排的高高瘦瘦的长发男,然而他与尹津在食堂时发现那人与同班的女朋友一起。于是他又纠结了几天,认为应当是三班的另一个男生,因为他也是谦义中学来的,从前常与林壑清打招呼,但很快这个选项再次被否决……卢月曙课间去接水,跟着任意去厕所,主动举手去搬材料,始终一无所获。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天月考,卢月曙难得在厕所前偶遇了近两个星期没有见到的林壑清,他和周边的朋友说说笑笑,一个身形瘦弱的男生不知道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淡淡一笑歪头躲过,金框眼镜闪得卢月曙眼睛生疼。
“喂,你知道那是谁吗?”任意吸了吸鼻子,他在这个季节鼻炎就复发得厉害。
“林壑清和他们班的同学。”卢月曙在二班的队伍前段经常见到这个男生,他总是四十五度仰望天空,浑身上下环绕着淡淡的死意。
“我前两天听钱雯静说,那个男生平常在他们班根本就不说话,自从前几天在隔壁那条巷子里的人被勒索,林壑清见义勇为救了他之后就一直跟在他屁股后面叽叽喳喳,你看,连上厕所都不放过。”
他就是他新的饭搭子吗?
卢月曙没什么情绪地抬起手打个招呼,林壑清冲他点点头,擦肩而过,那个男生紧随其后,不轻不重地撞了卢月曙一下。
待几人走远,任意又八卦起来:“唉,也不是我非要记住,但钱雯静这人有个小本子,专门写些……东西,她整天在我前面说好磕好磕好素材,我看林壑清根本不想理这个男生,你看你看,他一直跟那两三个人一起聊天,根本不带回头看那个男生跟上没。”
卢月曙打断了任意的话:“我不感兴趣。”
任意砸吧砸吧嘴说:“我也不是特意要说,这事儿都怪钱雯静,天天写你和林壑清的小甜饼还跟她同桌讨论,也就是你和壑清站一起看着养眼,我才被带歪了……”
卢月曙走出厕所,黄明霁正从另一边的年级办公室出来:“诶月曙,你能帮我一起取一下练习册吗?”
卢月曙一口气从办公桌上搬起四十本厚重的练习册,视线被遮挡,他只能费力地偏过头看路,刚走几步路,顶层几本包了书皮的练习册便歪了,再走几步,就摇摇欲坠。
“任意?你帮我摆正一下……”他扭头发现任意手里也有厚厚一沓卷子,用塑料绳捆着,根本腾不出手来。
只好靠到墙边,屈膝顶住练习册下侧,腾出手去整理,但卢月曙的大腿太细,刚扶好了上面的,中层的就又歪出,卢月曙金鸡独立的姿势让他急得满头大汗,周边地上都是水,如果一不小心松手,同学们的练习册可就都要遭殃。
忽的身上重量一轻,手上的练习册少了一大半,卢月曙眼前的视线恢复了开阔。
“搬去你们班吗?”
卢月曙看着这副去而复返的熟悉面孔,怔怔点头。
他以为林壑清会生气,至少他如果被一个自己视为好朋友的人这样对待会很生气。
但林壑清没有,他帮他把练习册送到班级,又随手从兜里掏出几个薄荷糖扔给他,然后挥挥手就走,好像之前那些别扭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卢月曙追着出去,扯着他衣角:“你等下。”然后飞快地拉开自己的书包,从最小的夹层里拿出包装精美的盒子,这是他一直想要补给林壑清的生日礼物,尽管对方从来对生日闭口不谈。
“收下吧。里面有两个小东西。”
等林壑清道谢接过礼物,他鼓起勇气说:“对不起,林壑清。”
林壑清扶了扶眼镜,低头看他:“你做错什么事了,有什么必要道歉?”
卢月曙抬起头,看到那张脸上满是温和,没有半点责怪的意思:“我们之间相处,有话直说,有要求就提,这很好啊。”
“真……的?你不生气?”
“我最多有点失落,干嘛生气?”林壑清笑了笑。
我有什么立场去生气呢?
“如果你还愧疚的话,周末来我家吃饭吧,我的厨艺现在可是大有长进。”林壑清叹息一声,伸出手想拍他的头,想了想还是顺着扶了扶自己的脖子。
卢月曙再也不想压抑着自己,他点点头,忍住眼里的酸涩:“好,我……会去。”
他试过了,两个星期的冷却,不仅没让他忘记一些事情,反而让他自厌的情绪越来越严重。午夜梦回,他和林壑清经历过的事情一幕一幕略过,但这些梦里,他最常做的仍然是靠在林壑清家里盘腿吹风扇吃零食看书,然后林壑清靠在沙发上睡午觉。
他的意志力太差,差到连控制自己的感情也做不到,那干脆就随他吧,等到林壑清快要发现,等到林壑清亲口说出憎恶,他也许才能真正死心。
他一直很执拗,他知道的。
连卢月曙自己都没注意到,他这几天学习亢奋了许多,因为有一个值得期盼的周末。
“感冒好了吧,你前段时间都一副闷闷不乐的蔫吧样。”宋元辽摇摇头说,“看来我给你的维c很管用啊。”
“也有可能是昨天的语文数学都考得顺利,所以神采奕奕的。”乔安利挤进来,挨着宋元辽坐下。
卢月曙否认了这一点,变态的清中立志于在每一次考试中展现自己高水平的出题能力,此次月考作为学习完高中所有内容的考察,把“综合”两个字刻到了每一道题目的骨子里,天知道卢月曙昨天做数学时发现一道题用到数列用到概率计算用到求导还要求数形结合的震撼,但好在题目只是体量大,难度没有超高上升。
卢月曙也搞不清楚究竟什么事情会让自己分心,什么时候会让自己专注,但这几天他想了很多,经过翻来覆去的复盘,他发觉其实成绩下降的源头并不在自己究竟能够分出多少精力来考试,而是对考题的熟悉程度。
如果一道题目扫一眼就知道大致的思路,他相信自己是不会因为犯难而发呆,紧接着想些不该想的东西的。
说到底,这一场闹剧是他潜意识的自我惩罚。成绩差不配拥有爱,这种爱不分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卢月曙在成绩差的时候潜意识里认为自己应当孤身一人黯然神伤,痛苦独自消化,快乐无从分享。
在遇到林壑清之前,卢月曙没有什么朋友,一直处于被动接受惩罚的一方,但当林壑清出现,他看到那种茫然而不知所措的神色,他开始觉得过去是错误的,至少他不可以这样对待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卢月曙在星期六早上十点半敲开了林壑清家的门,小老虎鞋子放在门口的地毯上,旁边还加了一个换鞋凳。
林壑清家的布局和以往大有不同。
小木桌从餐厅挪到沙发前,上面的书被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两个叠起来的藤编小筐还有一个针织收纳盒,红艳艳底色上有两只金元宝,桌子底下则折着两把棉躺椅;空出来的餐厅新添了一张可调节实木折叠桌,中间放了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零零散散搁着几本书和一些文具,卢月曙发现那堆文具里只有红笔和黑笔,林壑清似乎不大喜欢花花绿绿的荧光笔。
“吃早饭了吗?”林壑清从厨房里端出一坨黑糊糊的东西,“我泡了点黑芝麻糊,你要不垫下肚子,午饭可能比较慢。”
卢月曙点点头,端着热腾腾的碗坐在沙发上,一口一口品尝。
林壑清泡黑芝麻糊时大概水的温度不够又放到微波炉里转了两圈,卢月曙头一回喝如此粘稠的黑芝麻糊。但味道到不赖,香气浓郁。
卢月曙觉得这个家多了点人气,各个方面的,不管是家具还是林壑清的厨艺,至少他刚刚看了一圈,没有发现一桶方便面。
“啊,快十一点了,午饭从甜点开始吃吧。”林壑清见他将碗拿进厨房洗,打开空气炸锅,一股柠檬奶香马上涌了出来。
熟悉的柠檬蛋挞。
但卢月曙迟疑地说:“我在厨房吃吧,这个蛋挞皮看起来好容易掉渣。”
林壑清点点头:“行,正好你帮我看看做菜手法怎样。”
说罢起锅烧油,两个搅拌好的鸡蛋下锅,溜几圈成型,快速盛入空盘。林壑清洗了个手,抽了张纸巾,将切好的西红柿倒入锅中,但翻炒半天,始终没炒出汁水。
“嗯嗯,火不嗯开泽嗯大。”卢月曙将蛋挞叼在嘴里,一把夺过锅铲将火调低,然后加了点盐,果然,不一会儿就炒出了番茄汁,林壑清将鸡蛋加入锅内,环着卢月曙夺过锅铲。
“说好这次我做给你吃。”
卢月曙口中的蛋挞皮被浸润,拉扯,变薄,下落的一瞬间,林壑清另一只手准确无误地接住了。
林壑清一脸无辜地将蛋挞喂到他嘴边:“吃。”
卢月曙两只手都空着,但下意识就照着他说的话做,低下头,叼起蛋挞,柠檬的酸甜在口中炸开,卢月曙清醒过来。
他现在整个人被环抱在林壑清的怀里,吃林壑清喂的东西!
卢月曙颤颤巍巍想退出去,奈何两边都是林壑清结实的手臂。
“等会出去,西红柿炒蛋已经到了水深火热的时刻,成败在此一举!”林壑清甚至将身子前倾了些,把卢月曙与灶台之间的距离压得更小,胸膛马上就要贴上他的脊背。
卢月曙一只手拿住蛋挞,嘴里嚼了两口,喉结滚动,半边脸烧得通红,从林壑清的角度看过去,连着白皙的脖颈都染上艳丽的颜色。
“很热吗?”林壑清俯下身,“我记得我开了空调啊……”
卢月曙嗫嚅道:“离火比较近。”
“哦——”他拖长语调,靠得更近了,“你觉得西红柿炒蛋要不要放点糖?”
卢月曙扫了一眼锅里的菜,大叫起来:“快起锅!要糊了!”
被一把推开的林壑清傻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人一把拧掉火三下五除二将菜铲到盘子里端出去。
一气呵成,然后扭过头道:“加什么糖,西红柿炒蛋是咸口菜!”
林壑清游刃有余的自信不见了,他懊恼地说:“可是加糖的好吃。”
卢月曙倒吸一口凉气:“你听我说,咸的出水多更好吃。”
暧昧的氛围消散得无影无踪,林壑清老实地拿着卢月曙给他精心挑选的菜谱,按部就班做起菜。
一筷子放入口中,卢月曙长叹一声:“林壑清,你只要好好跟着教程,是可以做的很好吃的。”
“可是做菜没有创意,不是很快就会吃腻吗?”
一口气没下去,卢月曙道:“你先把基础的做好,不要老是灵机一动。”
吃完饭林壑清将两张折叠椅展开,铺上软绵冰凉的空调被,让卢月曙挑点书靠着看。
卢月曙一眼看到了自己高一送给他的新年礼物。
“这本书好看吗?”
林壑清说:“嗯,很好看,很感人。”
一顿。
他反问道:“这本书……是你挑的吗?”
卢月曙不好意思地摇摇头:“是我妈妈给我的奖励,当时有些来不及,所以拿来充数了。”
林壑清眨巴眨巴眼睛,怔愣一瞬,很快反应过来笑了笑:“没事,我很喜欢,你也可以看看。”
哪有送了人家一本书,又跑到别人家来看这本书的呢?卢月曙想了想,最后略过它取了另一本散文集。
卢月曙梦寐以求的下午如白驹过隙般溜走,他收拾好书包,准备离开时,林壑清问:“反正明天是周日,要不要在这里住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