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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谈话进行时 蜀道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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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班的空调坏了,这可是一件大事!今年的夏天受某些气流影响,温度居高不下,金城的日均温基本都在三十度以上。清中高中部位于整个校园的南侧,高二后五班又搬到了五层,距离直面曝晒的六层阳台,更是热上加热。
“我总算懂什么叫‘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可不吗!”宋元辽站着热,坐着热,用试卷叠成的纸扇子扇出来的风还是热。他原就长得胖,一热起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爽的,一层黏腻糊在皮肤表层,让他完全透不过气。
杜比安拉着任意一下课就躲到别的班教室里,几个耐不住高温的好学生干脆结伴拿着卷子把这辈子不敢问的题目都追去办公室问了一通,就为了几分钟的清凉。
卢月曙是个畏寒不畏热的人,要说起来,他那没有窗帘的房间与这个教室大差不差。以往的夏天,他会拧一条毛巾覆在手臂上,在书桌前一坐就是一天,直到手臂被晒得发红发黑,才被回到家的卢悠悠抓去补防晒。
“同学们,条件很艰苦,维修人员说还要等个一两天,老师和段长商量后决定晚读暂且将大家分成小组带到其他班级,等太阳落山散完热气再回班自习。”翟金宣布完安排,底下的学生已经被晒得提不起精神欢呼了。
晚读是语文,一二班人少,因此分了整整两个组去,剩下两组分四拨去三四六七班。
卢月曙是一组,按理说要跟着去一班,但二组的杜比安说余靖尹津和张斐科都在一班(且都坐后排),非要去,大声询问谁愿意交换时卢月曙本能举了手。
“月曙!你居然愿意放弃我们父子三人吗!”杜比安仰天长啸,进门领人的翟金悄无声息地靠近然后给了他个爆栗。
“愿意换换,不爱换别嚷嚷。”看着“嗷嗷”大叫的杜比安她皱着眉头训斥道。
杜比安揉了揉额头,笑嘻嘻地单手抱了一下卢月曙:“love you bro!”
卢月曙走在二组的最后,突然旁边的钱雯静低声问道:“所以你是你们宿舍的‘妈妈’?可以冒昧地问一下爸爸是谁吗?”
卢月曙:“……”多冒昧啊,这混乱的亲缘关系应该去问杜比安他们三人。
出于礼貌,卢月曙回答道:“前天是尹津,昨天是余靖,今天主要取决于谁带夜宵回来。”
“哦——那你更喜欢谁当爸?”对方没得到想要的回答,继续问。
卢月曙尴尬地想要原地刨个洞蹲进去,好在还未开口,众人的目光便被别的事情吸引了过去。大名鼎鼎的文科第一名林壑清同学被站在教室外,一身正气地捧着语文课本,底下可以隐约看到一点格格不入的黑色书封。五班同学的到来没有分毫打扰到他边罚站边津津有味地读课外书,甚至侧脸被晒红了一片也恍然不觉。
“这就是学霸吗!”大家哄笑推搡着进了班级,“学霸晚读读不好也要出来晒太阳啊。”
二班人少,班级靠后方有一大块空地,五班同学便争先恐后挨着墙角的立式空调念书,而不争不抢的卢月曙很快“不小心”被挤到只靠门的位置。
林壑清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掉了他原本的黑半框眼镜,现在鼻梁上架的是副金框。卢月曙之前一直觉得他戴那副黑半框气质很像天才眼镜狗皮博迪,那也是他为数不多喜欢的动画角色。
“不想背书吗?”林壑清修长的手指翻过一页。
“啊?”偷看被抓包,卢月曙辩解道,“你的眼镜反光,太闪了。”
此起彼伏的背诵声突然变大,卢月曙缩回了脑袋,果然,段长在班里巡视一圈,满意地溜到后门:“林壑清,站直了!下次别让我再发现你在晚读看课外书。”
林壑清又翻一页:“明白了。”
卢月曙不由感叹他这人真是胆子大,并推测刚刚段长没发现完全是因为身高不够。
卢月曙开始背诵积累本和近两天新学的古文。空调被调至上下扫风模式,卢月曙长得高,挤在人群里每隔一段时间就幸运感受到脸侧的清凉。他很快进入状态,门外的林壑清也没再发出声响。
众人正沉浸在朗朗读书声中,“啪”一声,世界进入蓝调时刻,周边相继传来一阵欢呼和一阵哀嚎。
“耶!停电了不用上自习了!”
“嗷,不是吧,我们怎么去哪哪没空调啊!我宁愿读书也不要被热死啊!”
“我要发疯啊啊啊空调你醒醒啊啊啊……”
卢月曙将书往窗檐上挪,恰好能触碰到这天剩余不多的自然光线。这让他想到了家里的杂物间。封闭,狭小,一丝光亮就是所有。他不自觉将手沿着窗檐划去,瓷贴冰冷,他看到积叠的云层下是溏心蛋黄。
很快就有人发现窗外的景色,惊呼之中带了相机的同学一个接一个冲出教室,然后不一会儿就被班主任和段长揪回班级。
卢月曙低垂着眼,将书本架到窗檐上,继续念书。这样的云彩,其实每天都有,而且越是极端的天气,色彩越是靓丽,只是作为一名高中生,能够拥有欣赏的时机太少,但卢月曙喜欢这种时刻,更喜欢只有他能偷出半刻闲去欣赏的时刻,坐在班级后排的他每日都会悄悄抬头看一眼,然后暗自欢喜。
所以当今天所有人都发现这天空的美妙时,他能够做到不为所动。
据说是为了维修空调碰了某些装置,暗光读书对眼睛不好,年段就自作主张将接下来的课间休息时间统一挪到现在,于是就有了更多人跑到走廊呼朋唤友的赏景,教室里没了空调很快就变得闷热异常,跑出去的同学越来越多,很快,卢月曙和隔着一堵墙的林壑清成为了少数。
林壑清摘下眼镜,他攥着一边眼镜腿,对准几乎消逝的阳光试图进行反光测试:“之前那个眼镜好看还是这个?”
卢月曙双手压着书的两侧:“都还行。”
林壑清拐进班级,从桌堂里拿出一个软皮盒,换上之前的眼镜,卢月曙扭过头来。
“看来还是旧的舒服。”林壑清将看起来一掰就断的细边金丝框眼镜放进盒子,然后走到卢月曙身侧。
“还读吗?”他淡淡扫了眼写满知识点的积累本,每一处都做了详细的链接,一词多义和例句写得明明白白。
“嗯。”卢月曙的手指不自然地抓起一页,似乎只剩一点点就能翻到下一页去,用力的地方留下了皱巴巴的折痕。
随后,一缕暗光照在模糊不清的字迹上,纸张通体明亮。林壑清毫不避讳地拿着手机给他照明,笑了笑说:“我看你读。”
卢月曙张了张嘴,什么也念不出来,索性翻回上一页,从头在心里默读起来。但那束光很稳定的照耀着他每一个龙飞凤舞的字,尽管没有回头去看,林壑清直勾勾的目光像一支轻飘飘的羽毛,从脖颈一路滑到尾椎,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瘙痒,卢月曙伸出一支手摸了摸脖子,忍不住咽了口口水,眼睛一目十行地看,心里却有另一道声音:“他没有在看你,他在看书,他只是在看书。”
林壑清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这微妙的距离让手机的光亮不刺眼也不黯淡,但卢月曙就是听得到他的呼吸声,也闻得到他身上特有的香气。
偏偏天一下子就暗下来。林壑清贴心地调低亮度,人也凑得更近,近到他的衣角能够不经意蹭到卢月曙的胯骨外侧。
“快十分钟了,怎么还不翻?”卢月曙感受到那股温热的气息吐在耳廓边,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绕过他肩膀率先一步掀起滑溜溜的活页纸,撤回时无意间碰到了他慌乱抬起缩回的手,触电般,他整个人几乎被吓到要躲进墙角,手指在无措中一把打在锋利的瓷砖边缘。
“嘶——”大手一把握住他的手腕,热意顺着一跳一跳的动脉涌入卢月曙全身。
“打到哪了?”林壑清一根一根轻轻掰开他蜷缩的手指,从背后看,卢月曙被他环抱着,温暖的气息尽数喷洒在肩膀。这个认知让卢月曙脊背起了一层薄汗。
他心跳如雷,本能地要挣脱桎梏,一把推开了林壑清。
就在这时,“啪”一声,灯亮了,同学们有说有笑地回到班级,在班级前后立式空调下挤做一团,你拉着我,我抱着你,嬉皮笑脸的开玩笑,刚刚的一切好像梦。但站在原地低垂着眉眼的林壑清提醒着他,不,刚刚的一切全是现实。
大广播响起:“五班的空调已经修好,现在请五班的同学回到自己的教室,其他同学直接进入晚自习,接下来的时间里不组织下课,需要去卫生间的同学一个一个自己静悄悄的去。”
这是正常的,班级里很多关系好的同学也会这样。卢月曙第一百次自我告诫,不要产生林壑清喜欢自己的错觉,他们好不容易成为朋友,不应该为了他的异想天开产生裂痕。
空调的凉风让他发热发涨的脑袋有所冷静,他低下头钻入长长的todolist,染上绯色的小痣被顺长的头发遮盖,一颤一颤的睫毛与渐长的几缕刘海交锋。
卢月曙连续三天没睡好觉。一闭眼,满脑子都是林壑清温热带有薄茧的手,还有挥之不去樱花香气。
开始逃避。他每天看着自己耻辱的成绩单痛苦,还要承受沉甸甸的对好友龌龊心思的罪恶感。
就像一杆即将越过极限的秤杆,脆弱地被压断,然后变得一文不值,他知道,自己不可以继续装傻充愣,犹豫不决,他需要划出时间空间,然后充分冷却。
而反观林壑清,这几天不知是得了什么合他口味的书籍,通宵达旦地读,林壑清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和沙哑的嗓音每每让卢月曙无法开口。
这很难办。在卢月曙心不在焉地咽下第三口水煮肉片里的花椒时,林壑清撂下筷子:“想说什么?”
卢月曙顿了顿,欲言又止。
“你直说,没关系。”
“我这段时间打算和尹津他们一起吃饭,这样刚好能对一下一班的数理化资料。”他一口气吐出了这句话。
“尹津?”两个字从林壑清嘴里蹦出,卢月曙抬眼就看到他紧蹙的眉头,周遭的空气冷了下来,“随你。有事情来二班找我。”刚刚一闪而过的不悦和微妙的敌意恍若错觉,林壑清利落地收拾好碗盘,一脚跨出局促的座位,他一如初见时温和地笑着说:“早知道是最后一顿饭,就不带你在食堂吃了。”
卢月曙自知理亏,看着林壑清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舌尖发苦。
回去的路上,他能明显感觉到林壑清对他的疏离,因为他不断找各种各样没有营养的话题,而不是向先前那样自己安安静静读书等着卢月曙问他问题。
这样很累。他沙哑的嗓子很累,卢月曙的绞尽脑汁的接话很累。
他们第一次一路“畅聊”到班级门口,卢月曙还没挥手告别,林壑清便和坐在班级外背书的女生打了个招呼,然后随口聊起今天早上汉武帝布置的选择题。
他对他和对她是一样的。
卢月曙回到班级,趴在硬邦邦的课桌上昏睡了一整个中午,直到宋元辽踹他的桌角,才直起身,手臂发麻,胃里翻涌
卢月曙对自己说,无疾而终的暗恋结束,青春总要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