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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过大年 不要自己一 ...

  •   转眼间到了过年的时候。连江镇外来人口较多,到了临近春节时便会有大批人口外流,早餐生意就不怎么好做了。因此每年这个时节,邱庄妍与卢楷会停下日出而作的忙碌生活,只是做点工作量不高的兼职,顺便筹备年货。

      经济增长迅速,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与人类幸福的阈值成就成了正相关。但,卢家并不是跟随时代蒸蒸日上的那一批成员,于是过年仍然是能够吃上山珍海味放炮团圆的大好节日。

      卢月曙每年这个时候都在努力做家教为来年的学费和未来的大学生活做打算。一般来说,他会收六至七个学生,每个学生一周两节小课,一节课收费80元。但难就难在,随着年级升高,清中给放的假期就越来越短。许多学生家长对老师要求不高,唯独讲求一个连续性。说白了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只是不想让放了假的孩子天天在家里烦自己,付一笔钱又能带孩子又能提升成绩,这是件一举两得的好事。适应自己时间上的需求,卢月曙这个假期只收了三个学生,剩余几日他便待在家里帮忙做点家务,静静等待着高二下的开学。

      这天是除夕前一天,邱庄妍早早买好了食材保存在冷藏柜中,天一亮就爬起来开始备菜。说实在,她做惯了早餐生意,做起饭反而不怎么得心应手,有种自己到了春节还在打工的疲惫感。她总会在这种时刻想起自己快乐的童年时光,那时候她还算是个“大小姐”,父母的宠爱让家境普通的她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于是她的怨气便随着做饭的时间而逐渐增长了,等到了打肉馅,她的菜刀便发狠地往千疮百孔的菜板上砍,没有技巧,全使蛮力,整间房子都响彻“咚咚”的剁肉音。

      “妈妈,要不要我帮忙?”卢悠悠小心地从厨房门后探出头来,试探性的问了一句。

      “出去,不要给我添乱!去把你哥哥叫来。”

      卢悠悠一溜烟“滚”进了卢月曙的房间,敲两下门,打开,卢月曙正伏案写写画画。

      “哥哥,妈妈喊你去帮忙。”

      “好。”卢月曙将桌上的东西一拢,除去几张密密麻麻的卷子,卢悠悠眼尖地发现几张硬纸片。

      “是给朋友写贺卡吗?”

      “是,今天写完寄出去,除夕那天也许就到了。”

      “哥哥诶!”卢悠悠一手拍着额角,作出一副头疼状,“快递早就停运了!你不如开学拿进去分比较快!”

      “啊,忘记这件事了。”卢月曙揉了揉太阳穴,听到邱庄妍在厨房催他,便停下收拾的动作,径直出了门。

      卢悠悠眼珠子一转,心想哥哥许多年都没有交过朋友,更别提给什么人写贺卡。她倒要看看崇尚极简风的哥哥会写出什么样的祝词怎样装饰贺卡。

      她轻轻扒开上头层层叠叠的卷子,看到几张不同颜色的卡片。

      最显眼的是那张孔雀绿的,因为那是唯一完成的一张卡片,署名也是唯一卢悠悠认识的林哥,她心虚地朝后看了看,确认哥哥和妈妈正忙活着,便彻底将贺卡拔出来。

      下一刻,卢悠悠犹如五雷轰顶般呆滞了,她不可置信地擦了擦眼睛又看一遍卡片,最后手忙脚乱地将卡片拼命塞进那堆贺卡里确保不被人发现,便同手同脚走出了哥哥从不设限的寝室。
      不设限!太可怕了!

      与此同时,卢月曙在专心致志地帮邱庄妍揉面团。一按一压,揪出一块用擀面杖转上几圈便变出一张薄厚适中的完美饺子皮。

      原本他们是南方人,不大讲究春节要吃饺子的。但邱庄妍头疼再去拟什么复杂的菜单,索性随便弄些有年味不磕碜的东西来充数。

      毕竟桌上十道菜,凑齐十全十美是她最后的底线。

      卢月曙喜欢吃饺子,三鲜的,韭菜鸡蛋的都喜欢。他包饺子不管形态,一捏一摁,小船似的饺子飘在滚滚烫水中,不久便上浮边缘成透色,然后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小麦香。他认为饺子是中国美食中一大伟大发明。

      故而与林壑清在诺基亚上聊闲话时听说他也准备做饺子时不由自主的开始远程指导。

      “你一定记得水要慢慢放,不要一口气全倒进去!”

      “肉馅里可以放蜜饯吗?”

      “……你真是个奇葩。古往今来没人做这种东西。”

      “那我就是古往今来第一人了。最近看了篇美食文,好馋咸鸭蛋,感觉加入咸鸭蛋也不错呢。”

      “听着林壑清,做饭最忌灵机一动。”

      按下最后一个字,卢月曙满意地从锅里捞出试吃的饺子,咬一口,咸淡正好,鲜香满口。他夹着这枚堪称完美的饺子,突然想道:林壑清要回那个大宅子和杏儿等人一起过年吗?

      上回将三青“解救”后,为了等做新衣服的面料到,余靖至今没把它还到手上,卢月曙在彻底修复好前也不想就这样草率归还三青,免得林壑清触景生情,想起其他不开心的事,所以只是不催不闹平心静气的等待。

      就在昨天,余靖给他发来信息说衣服做好,看什么时候有空来取。

      卢月曙想,今年事,今年毕,去找林壑清这一趟还是趁早来得好。

      “你在哪里过年?”

      林壑清像是在忙,一直到了夜里12点钟才准时回答:“除夕快乐!我在出租屋。”

      怎样摆脱家里名正言顺去市里呢?卢月曙苦恼许久的问题,却被卢悠悠一招解决掉了。

      这件事情也是说来话长。卢悠悠自从看到了贺卡,就鬼鬼祟祟偷偷观察卢月曙观察了一整天,她是个上知天文下不知地理的人物,简而言之就是想象力丰富能上天,通过哥哥不同寻常男生爱干净长得漂亮身边除了自己和妈妈就没有出现过其他异性等特征还有前几天的巧克力事件侧面佐证了自己的推断,想起林壑清一表人才的模样,她仅花一秒钟接受了这件事,并开始思考横亘在哥哥和林哥之间的阻碍。

      于是,天下第一好妹妹卢悠悠出动了,她先是蹲在客厅正中央唉声叹气,待引起邱庄妍的注意再三询问,才有点“纠结”“害怕”还“不情不愿”地开口道:“其实,其实上次离家出走把妈妈给的小项链给当了,钱到也没花,就是不知道还赎不赎得回来。”

      邱庄妍一听从娘家带来的嫁妆没了,急得菜也不管了就扔锅里:“你知不知道那条项链是……不管多少钱,必须拿回来!那家店在哪里?”

      “在阿狸家呢。”阿狸是卢悠悠的前同桌,家里开了家金店,前几日一笔大单飞升大赚了好多钱,这两日已经搬去市里的新房去了,好巧不巧,那新房是清中的学区房。

      邱庄妍这人一向不热衷社交,阿狸是谁她不清楚,但既然认识,项链就一定能拿的回来。
      正松口气,卢悠悠忙补充道:“就是他们家年后在市里从头开始,阿狸前几天叫我快点去赎,但是,但是我不会自己坐公交车呀!”

      那还得了?市里的店面租金有多贵,邱庄妍想都不敢想,若是她开店,是不大愿意背大笔贷款,那些没用的首饰转手凑一凑,概率倒是更大些。家里她晕车最厉害,卢楷向来对这种事情不愿意过问,或者说这条链子对他来讲没有任何意义,也不会管的,于是她几乎马上就想到了在市中心上学的大儿子。

      卢月曙就这样被晕乎乎地推出了家门,门后面还洋溢着邱庄妍的怒斥:“将这条链子给你是要你不能轻易被那些不三不四的用点小钱骗走,怎么能随便卖掉!”

      “可是,可是我当时一分钱没有,都要饿死了啊……”卢悠悠看准了邱庄妍过年不打小孩的,愣是扔下句话便打开门跑出来,手还塞进哥哥的口袋,狡黠一笑道:“祝你成功呦哥哥!”

      重物下坠,卢月曙伸手一摸,是那条链子,不打算送出去的贺卡,还有几张零钱。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十二点五十五。

      他马不停蹄地赶上除夕当天最后一班前往市中心的公交车。

      余靖开门见到他时很惊讶,但随即又了然地笑道:“的确是个很好的日子。提前祝你新年得偿所愿吧!”

      三青安安静静窝在卢月曙的黑色棉外套里,跟着他一路迎着寒风吹到破落小区楼下。

      这小区年久失修,大部分都是些租客,更大部分都是为了孩子来陪读。故而到了除夕这一天,楼下便只剩下寥落的几个亮不起来的红灯笼,还有一条被风卷去“新春”的“快乐”横幅。

      “除夕快乐!”卢月曙站在门前伸出一只手,三青躲在背后,这样似乎不大自然,他又尝试着换了另一只手。

      “呼……”他做足了准备,确定右手更合适便笃定地敲了门。

      没人应答。他不死心地又试了一次。

      仍然没有。

      他打开手机,拨通电话,却只传来对方已关机的提醒。

      心里鼓鼓囊囊的那个大气球一下被刺破了。卢月曙突然觉得这一路走来更像一场梦,而现在他回到了现实。

      也许只是出门买东西,手机恰好没电了呢?卢月曙坐在楼梯上,等待着楼梯间的灯光自动暗下来,然后又跺跺脚让它亮起,再暗下来……
      四点。

      五点。

      六点。

      他早早发了短信去,电话还是打不通。

      林壑清不想让他见的时候,总是有一万种办法的。更何况这只是他的一场……自我感动。

      七点整,春节联欢晚会开始,家家户户应当是吃完了团圆饭的。

      “叮铃铃——”他欣喜万分地看向手机,结果来电人是悠悠。

      “喂哥哥,见到林哥没呀!你今晚不用回来,妈妈等你走了才想起来晚上没公交车这件事呢可反悔了哈哈!要不说我机智又聪明……”

      “喂?哥哥,你怎么不讲话?”

      “见到了,谢谢悠悠。”他装作云淡风轻的模样,“饭很好吃吧?晚上放烟花记得小心点,不要站太近。”

      “嗯,好,零点会第一个和你说新年快乐的。”他挂掉电话,倚靠在附了层灰的栅栏上。

      头有些昏沉沉的,出来的急,忘记带件厚些的外套。胳膊上被蔓延的冷意激起了层鸡皮疙瘩,卢月曙将三青紧紧捂在怀里,缓缓合上眼睛。

      他没有睡着,楼道里“滴答滴答”漏水的声音分外清晰,小虫子不厌其烦地在耳边转悠,卢月曙想象自己打开了那扇门,林壑清穿着一件大红毛衣站在凳子上贴春联,挂灯笼,在厨房里忙前忙后,最后窝在沙发上开着电视机读书。

      他一定很幸福。卢月曙弯了弯唇,想到林壑清笑着说话的模样,便想,这样安静过一次除夕也挺好的,不必一边收拾残局一边胆战心惊看着邱庄妍挨个拨电话冷脸贴热屁股又接着愁眉苦脸地清点剩余的钱,也不用在屋里一根接一根吸无处躲藏的二手烟。

      反正过年嘛,无非也就是过完了这年,再迎接花光积蓄后变本加厉的争吵。

      城里禁止放烟花,没关系,他在喜欢的人家门口心里自己给自己放就是了。若是真的与林壑清一起看了烟花,下一步也只会更加迷茫。

      他轻轻摸了摸怀里的狐狸先生,心里满出来一点奇异的自足感。他想自己大概是领悟到了阿Q精神的真谛。

      林壑清听到了一定很欣慰。

      烟花“砰砰砰”三声上天,接着散花似的炸出紫色,黄色的碎片,那些碎片碰到了天空就会自由的消逝,然后才放长条的红色鞭炮。

      八点,黑暗的时间流逝慢慢加快,卢月曙那箱“大烟花”放完了,他回忆起往年卢悠悠玩的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来。有摔在地上响的,有点火就原地旋转的,还有一种可以丢进易拉罐用来吓人的。

      他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有些后悔之前卢悠悠喊他玩的时候老是嘴硬,就怕落下个不可靠的形象回家又被邱庄妍批评没有一个当哥哥的样子。

      现在想来,邱庄妍的批评似乎没有那样重要。数量一多的东西,价值就会下降。这是供求关系的基本规律。

      十点了。卢月曙的肚子配合着“滴石穿”的水咕噜咕噜叫。
      原来手擀饺子真的很顶饱,优点再加一条。
      十一点五十八分。卢月曙拨了电话,邱庄妍的手机占线,大概没办法那么准时与卢悠悠说新年祝福。

      十二点整,“新年快乐。”
      发完出这四个字,好几条消息准时飞进手机,卢月曙查看了半晌,礼貌性地回应完,便又关了手机。

      理智告诉他,睡在林壑清家门口可能会被冻死。但是,他轻轻咳嗽,灯光亮起来的一瞬间他看到了好几个自己,踌躇着敲开这扇门,掩饰着嘴角的笑意跟随那道高大的身影,又舍不得。

      万一呢?万一林壑清半夜回来了呢?他伸直了腿,重新靠在被蹭得光亮的栏杆上。

      他也说不清楚这是一种怎样的执念。他就是想当林壑清新一年里第一个见到的人……实在不行,第二个也可以。

      意识到自己对他人的依赖,卢月曙自嘲地笑了笑,决定待到早上五点就离开,若是中途林壑清回来了,就偷偷躲到楼上的墙角看一眼就好。
      就一眼。

      不要给他造成其余的困扰才是。他叹了口气,重新回归黑暗。

      三青告诉我,钥匙在地毯下。一激灵,卢月曙感到颈侧一片冰凉。

      凌晨四点,天际初白。

      是你说的吗?三青?卢月曙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脚,然后轻轻掀起了门前那张狐狸地毯,银光闪动,狐狸先生没有骗人。

      他将地毯复原,没有贸然开门进去,只是将坐的地方向上挪了两级台阶。

      有预感,林壑清要回来了。

      “咚咚——”卢月曙朝下看去,一个泥人往上走,姿态踉跄,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我是晕过去了么?”来人立在门前,用力地甩甩头,从地毯下取出钥匙,还未按下门把手,高大的身形晃了晃,马上就要倒下。

      接住了,还好接住了。卢月曙转动锁孔,扶着肩膀上一身泥腥气的人进了门,将他放在沙发上,拧了毛巾来擦。

      有一股淡淡的酒味。

      擦掉浮土,原本俊秀的眉目上,鼻梁上,脸颊上,除了一些细碎的伤口,全是温水擦不去的彩笔印记。

      看起来是马克笔涂的。

      他们欺负你么?卢月曙接着擦手臂,洗出一大盆泥水外,万幸没有其他外伤。

      不对!他回来时,分明是一瘸一拐的!卢月曙撩起裤腿,那节白皙的脚踝上赫然刻着一道发紫的圈印。

      “林壑清,你醒醒!脚疼不疼?”

      “不疼。”他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在梦里是不会疼的。”

      “不是在梦里,你醒醒……”剩下的话没说完,忽而手心一烫。

      怎么连唇是凉的,舌却是如此灼热的呢?卢月曙看着眼前被画的滑稽的花脸,一点一点放大的五官,心中冒出这样一个想法。

      随后,年轻的心脏一泵一泵,将沸腾的血液送完全身,“轰”一下,将过往的卢月曙劈成两半。

      “我……是谁?”他一手扶着林壑清的后脑勺,竭力问道。

      “嗤……”那人眼睛都没睁开便先发笑,“除了你还有谁?”

      “是谁?”卢月曙快要喘不上气了,若是他真的知道自己是谁,那么,那么这些时日的纠结……

      然而这个醉鬼,泥巴怪却在关键时刻任凭卢月曙如何叫他,晃他,都不肯再说话了。

      像是疲惫过了头强撑着到了庇护所,“砰”一下跌在沙发上彻底安心睡死去。

      卢月曙强撑着给他换了肮脏的上衣,将人挪到床上,又在屋里翻出百分之75度的酒精,一点一点,用绵柔巾蘸了轻轻蹭着林壑清的皮肤,那彩笔却顽固得很,怎样也不肯从这张“好纸”上下来。

      是我吗?不是我吧?他一遍一遍把手捂热了去碰林壑清的脸,心跳个不停。几张纸团着扔进垃圾桶,沙发上的人一手捂眼躲避着初升的太阳,一起一伏清浅地呼吸着。

      血液冷静下来,他突然希望林壑清还是不要告诉他答案。
      拜托,不要睁开眼睛,叫出名字,不论是谁。

      头部涌上宿夜未眠的酸涨,含量七十五度的酒精挥发到空气中混杂着林壑清身上不重的酒气进入了他的呼吸道,卢月曙想,他大概是不能沾酒的,日后只能做个滴酒不沾的人。

      不要眩晕,不出现幻觉,不能看清林壑清欲盖弥彰翻动的眼皮。

      他为什么不能和邱庄妍一样,永远也识破不了别人的假寐呢?

      “睡吧,我也睡了。”他轻声说道,自觉转过身靠在躺椅上。

      清晨七点,将三青放在它主人的臂弯中,伸出手轻轻擦去林壑清眼角的泪痕,他乘着最早一班公交回到了连江镇。

      除夕,的确是个新旧交替的节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过大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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