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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突破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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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晨,陆希是被胸口的闷痛弄醒的。
他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那种痛不是尖锐的,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从骨髓里渗出来的钝痛,随着呼吸一抽一抽。圣光徽章的影响比他预想的更顽固。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他拿过来,是埃尔维斯发来的消息:“醒了么?感觉如何?”
陆希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埃尔维斯的关心很直接,不带试探,就像他昨天挡在自己和监察部之间一样直接。
“还好。”他回复,“在改方案。”
这不是假话。他确实需要修改方案——魔族劳务输出试点的方案。昨天的冲突让他明白,时间不多了。他需要更快拿出成果,不仅是为了应对深渊的压力,更是为了……不辜负那份挡在他身前的信任。
他起床,冲了杯浓茶,在桌前坐下。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光斑。他习惯性地把椅子往阴影里挪了挪,开始工作。
下午三点,他准时出门,去了和埃尔维斯约定的面馆。
埃尔维斯已经在了,穿着便装,看起来比平时松弛些。但陆希注意到他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昨晚大概也没睡好。
“来了。”埃尔维斯抬眼看他,“脸色比昨天好些。”
“嗯。”陆希在他对面坐下。老板娘端来两碗面,热气腾腾。
两人安静地吃了几口,埃尔维斯放下筷子:“教会监察部今天上午正式发函了。”
陆希动作没停:“怎么说?”
“列了三点指控,要求成立联合调查组,对你进行全面审查。”埃尔维斯语气平静,“我回复了,同意审查,但要求按市政厅和教会的共同规程来,不能搞突击,不能私下用测谎手段。”
陆希抬眼看他:“他们同意了?”
“不同意也得同意。”埃尔维斯重新拿起筷子,“规矩就是规矩。他们要查,可以,但必须按规矩查。”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陆希低头吃面,面汤的热气熏进眼睛里。
“下周五,”他忽然说,“深渊那边要开部族联席会议。我需要一个能拿得出手的成果。”
埃尔维斯看向他。
“不是帮扶点那种长期的,”陆希继续说,“是能立刻改变一批人生存状况的东西。比如……让一些有特殊技能的人,合法地工作。”
“魔族工人?”埃尔维斯问得很直接。
“是。”陆希坦然承认,“他们擅长高危环境作业,但因为没有身份,只能打黑工,没有保障。”
“需要什么样的机会?”
“一个市政工程,需要耐高温、耐腐蚀或者特殊体能的工种。人数不用多,第一批二十人左右。但要合法,有合同,有工资和保险。”
埃尔维斯思考了几秒:“西区老工业园的地下管网改造,下个月招标。那段管道经过旧化工厂,环境恶劣,之前找的施工队都做不下来。”
他看向陆希:“如果你的人真能行,我可以把这个标段单列出来,做试点。”
“他们能行。”陆希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有条件。”埃尔维斯说,“所有工人要通过正规体检和技能考核。施工全程接受监理。出了安全事故或质量问题,责任由推荐方——也就是我们办公室承担。”
“可以。”陆希说,“责任我来负。”
埃尔维斯看了他两秒,没再说什么,拿出手机开始记备忘录。陆希继续吃面,面已经有点凉了,但他吃得很认真。
事情谈完,两人走出面馆。天阴了下来,飘起细雨。
“我走回去。”陆希说。
“雨大了。”埃尔维斯看了看天。
“没事。”
两人并肩走入细密的雨丝中。路过街心公园时,几个孩子在玩滑板,笑声清脆。
“你小时候玩过这些吗?”埃尔维斯忽然问。
“没有。”陆希反问,“你呢?”
“也没有。”埃尔维斯目光追着那些孩子,“我在教会寄宿学校长大,每天就是祈祷、学习、训练。十六岁第一次拿真剑,十八岁受封圣骑士。”
陆希听出了那平淡语气下的孤独。他没有安慰,只是同样看向那些孩子,沉默地陪着。
一阵冷风吹过,带着雨水的湿寒。埃尔维斯不自觉地轻颤了一下。
“冷了?”陆希问。
“有点。”
陆希停下脚步。雨珠挂在埃尔维斯金色的睫毛上,随着眨动轻轻颤落。他忽然伸出手,用指尖极快地在埃尔维斯手背上贴了一下。
一触即分。
“手很凉。”陆希收回手,语气平常,“你该直接打车回去。”
埃尔维斯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背,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冰凉的触感。他抬头看向陆希。
陆希已经转回身,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雨幕中平静无波。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瞬间接触传来的、属于埃尔维斯的温热体温,让他冰凉的指尖记住了那温度。
“走吧。”陆希说,“雨大了。”
雨势转急,两人跑起来。到陆希公寓楼下时,衣服都湿了大半。
“快上去。”埃尔维斯抹了把脸。
陆希站在楼道口,看着雨中的埃尔维斯:“你怎么回?”
“打车。”
“现在雨大,不好打。”陆希语气果断,“上来等。至少擦干头发。”
这不是邀请,是安排。
埃尔维斯犹豫了一瞬。
“或者,”陆希作势要重新走入雨中,“我送你到主路。”
“不用。”埃尔维斯拦住了他,“打扰了。”
这是埃尔维斯第一次来陆希的公寓。房间简洁到近乎空旷,异常整洁,空气里有股清冷的、类似雨后森林的气息。
陆希递给他干毛巾和一杯热水。“坐。雨小些再走。”
两人隔着小茶几坐下。窗外的雨声成了唯一的背景。
短暂的沉默后,埃尔维斯握着温热的杯子,低声开口:“你之前问,我受封圣骑士时在想什么。”
陆希看向他。
“那时我以为,正义是黑白分明的。”埃尔维斯的目光落在杯口氤氲的热气上,“守护意味着清除一切‘不正确’。很天真。”
“不天真。”陆希的声音平稳而笃定,“那是信仰最初的样子。后来你看到了世界的复杂,但没有背弃守护的本心,只是选择了更艰难的方式去实践它。”
埃尔维斯蓦然抬眼。
陆希的眼神沉静而深邃,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那个曾经紧握圣剑的年轻骑士,也看到了此刻坐在对面、在规则与人情间寻找平衡的秘书长。
“谢谢。”埃尔维斯说,声音很轻。
陆希没有回应这句感谢,只是微微颔首,看向窗外。“雨小了。”
雨势渐歇。埃尔维斯起身,仔细叠好毛巾。“我该走了。”
“我送你下楼。”
送到楼下,埃尔维斯拦到了车。临上车前,他回头:“明天见。”
“明天见。”陆希站在楼前,目送车子驶离。
回到公寓,他没有开灯,在渐暗的房间里站了一会儿。指尖似乎还残留着触碰埃尔维斯手背时,那一闪而过的温热。
很陌生。
却不讨厌。
他走到窗边,城市灯火在湿润的夜色中次第亮起。胸腔深处,那股顽固的钝痛,不知何时已悄然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