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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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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上午八点半,埃尔维斯敲开了陆希公寓的门。
他看起来整夜没睡,衬衫领口松着,手里拎着一个厚重的档案袋。开门时,陆希看见他的脸色,侧身让他进来。
“打扰了。”埃尔维斯的声音有些哑。
“进来说。”陆希关上门,“我给你倒点水。”
埃尔维斯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把档案袋放在茶几上。陆希端来两杯温水,在他对面坐下。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投下一方明亮。
“我昨天去了教会档案馆。”埃尔维斯开口,没绕圈子,“找到了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他打开档案袋,抽出几份泛黄的文件。纸张边缘已经脆化,墨迹有些晕染,但字迹还能辨认。
陆希一份份接过来看。
第一份是作战指令的修改稿。原本的“夺取深渊东部矿脉”被划掉,旁边用红笔重写为“驱逐魔族入侵者”。第二份是后勤物资清单,某种稀有矿石的采购数量远超过战时所需。第三份是阵亡士兵名单,有十几个人的死因标注为“圣光灼伤——来源待查”。
最底下是张烧焦了一半的纸片,上面的字迹潦草:
【……今日奉命追击撤退的魔族部队。追至黑石峡谷时,发现对方正护送一支人类平民队伍撤离。魔族士兵让开通道,他们的王说:“平民无罪,让他们先走。”我下令停止攻击,但副官坚持执行命令……】
后面的内容烧毁了。
陆希看完所有文件,抬起头。埃尔维斯正看着他,那双总是冷静的蓝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
“所以百年前那场战争,”埃尔维斯的声音很平稳,但握着水杯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是教会主动挑起的。为了资源。”
不是疑问,是陈述。
陆希把文件放回茶几上:“历史由胜利者书写。”
“那你呢?”埃尔维斯看着他,“在那些被篡改的历史里,你是什么样的角色?”
“侵略者。”陆希说得很平静,“残暴、嗜血、企图毁灭人类文明的魔王。这是教会版本的答案。”
埃尔维斯沉默了几秒:“真实的版本呢?”
陆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滑过喉咙,带来一点虚假的暖意。
“真实的版本是,”他说,“魔族只是在守卫自己的家园。当发现打不过时,我下令全线后撤,同时让部队护送滞留在战区的人类平民一起撤离。”
他顿了顿:“但在教会的历史里,那变成了‘魔王挟持人质撤退’。”
埃尔维斯的手指收紧,水杯里的水面微微晃动。
“最后那场战斗,”他问,声音低了些,“是怎么回事?”
客厅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早高峰的车流声,模糊而遥远。
“你追上了我。”陆希说,语气像在说别人的事,“带着最精锐的小队。当时我身边只有几个亲卫,魔力也耗得差不多了。”
他抬起眼,看向埃尔维斯:“你对我说:‘投降吧,战争该结束了。’”
“然后呢?”埃尔维斯的喉咙动了动。
“然后我拒绝了。”陆希说,“不是因为想打,是因为我知道,如果我投降,魔族就彻底没有谈判的筹码了。你们会占领整个深渊,我的子民……不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埃尔维斯的呼吸滞了一下。
“所以你选择战斗?”他问。
“我选择让你杀了我。”陆希说得轻描淡写,“魔王的死能换来停战协定,能保住魔族的基本生存权。我觉得……挺划算的。”
“那你为什么没死?”
陆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因为你手抖了。”
埃尔维斯愣住了。
“最后一剑,”陆希说,“你刺偏了。避开了魔核致命处,只造成深度创伤。所以我活下来了,陷入沉睡,直到百年后醒来。”
他放下水杯,陶瓷和玻璃茶几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醒来看见的世界……魔族情况更糟了。资源枯竭,民生凋敝,很多孩子长不到成年。而人类世界已经发展出一套让普通人也能活得有尊严的制度。”
他顿了顿:“所以我来了。想学你们那一套——怎么建医院,怎么办学校,怎么让老人有保障。用最和平的方式,给我的子民找条活路。”
说完这些,陆希靠回沙发背,像是在等待审判。
埃尔维斯坐在对面,低着头,看着茶几上那些泛黄的文件。晨光移过来,照在那些被篡改的历史上,照在那些被掩盖的真相上。
很久,他才开口。
“所以这几个月,”他的声音有些哑,“你做的每一件事——帮扶点、医疗筛查、劳务试点——都是在……赎罪?”
“不是赎罪。”陆希摇头,“是在建设。赎罪改变不了过去,但建设能改变未来。”
埃尔维斯抬起头。他眼眶有点红,但眼神很清醒。
“那你对我呢?”他问,“这几个月,你对我……是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陆希看着他,看着那双清澈的蓝眼睛,看着里面映出的自己的倒影。
“埃尔维斯,”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有些话,我本来想等你完全想起来再说。但既然你问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
“百年前,在战场上,我就注意到你了。”陆希说,“不是因为你是圣骑士团长,是因为……你和其他人不一样。你会因为平民而迟疑,会因为对方的善意而动摇,即使在最狂热的战争里,也保留着一份对生命的尊重。”
他往前倾身,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那时候我就想,如果……如果有一天战争结束,如果我们不是敌人……那该多好。”
埃尔维斯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杯边缘。
“然后百年后,我找到了你。”陆希继续说,“你转世了,忘了一切,成了市政厅秘书长。严肃、刻板、原则性强——但骨子里还是那个人。看到不公平会皱眉,看到需要帮助的人会伸手。”
他看着埃尔维斯,眼神很深:“这几个月,我每天都在告诉自己:慢慢来,别急,等你自己想起来,等你自己选择。但我……”
他停住了。
“但你什么?”埃尔维斯轻声问。
“但我没忍住。”陆希承认,“昨天在山里,你抱着那个发烧的孩子往山下冲的时候,看着你焦急的样子,看着你明明很累却不肯停下的样子……我就知道,我等不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埃尔维斯,我喜欢你。不是愧疚,不是补偿,是百年前没来得及说、憋了一百年的喜欢。”
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阳光已经完全铺满了房间,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旋转。
埃尔维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水杯,站起身。
陆希以为他要走,也跟着站起来。但埃尔维斯没走,而是走到他面前,站定。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路西恩。”埃尔维斯叫了他的真名。
陆希的心脏猛地一跳。
“我也喜欢你。”埃尔维斯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不是因为你是什么王,也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这几个月,我看着你——看着陆希——为了那些素不相识的人拼命,为了一个可能永远看不到结果的未来坚持……”
他停顿了一下,眼眶更红了:“我就知道,完了。圣骑士爱上魔王……多荒唐,对吧?”
陆希看着他那双通红的、却异常明亮的蓝眼睛,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百年来的孤独和沉重,在这一刻,轻了很多。
“是挺荒唐的。”他说,嘴角忍不住上扬,“但……挺好的。”
埃尔维斯也笑了,眼泪掉下来,但他没擦,只是伸出手。
陆希握住他的手。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一凉一暖。
窗外传来市政厅整点的钟声。新的一天刚刚开始,还有很多事要面对——被篡改的历史、教会的调查、两个世界的未来。
但至少这一刻,在这个洒满晨光的客厅里,他们终于可以坦诚相待。
终于可以,以真实的自己,站在对方面前。
埃尔维斯握紧了他的手,轻声说:“这次……我们一起面对。”
陆希点头,更紧地回握住他的手。
“好。”他说,“这次,我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