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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日记的第18页 ...

  •   许愿了,也拍照了,祠堂院子里的阳光渐渐往西边偏了一点,空气里的凉意更重了些。许愿树上的红布条在风里轻轻摆动,像一只只细长的手,在空中无声地招摇。
      温葵坐在轮椅上,仰头看了一眼天色,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表——那是一块已经有些旧了的电子表,屏幕上的数字有些模糊,但她还是看得很认真。
      “下午了。”她轻声说。
      温婉正低头整理相机里的照片,听到这句话,动作顿了顿:“嗯,是下午了。”
      温葵转头看向江守,眼神里带着一点认真,又有一点小心翼翼:“你要上班去了吗?”
      江守一愣。
      他原本还沉浸在刚才那张全家福带来的复杂情绪里,听到这句话,像是被人从梦里突然叫醒。他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在问什么。
      “我……”他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忽然意识到——原来在温葵的认知里,他只是一个“中午休息、有时间来送信的邮递员”。
      她留下他,不是因为认出了他是谁,也不是因为记得他们之间那些漫长而复杂的过往,而仅仅是因为——她觉得,他中午有空,可以陪她们一会儿。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一阵说不出的酸涩。
      温葵见他不说话,又认真地补了一句:“那你快快送信吧,我哥哥的信你答应我了,要送到他手上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她的眼睛清澈而认真,像是在提醒一个可能会偷懒的邮递员——你不能食言。
      江守点点头,喉咙有些发紧:“好,我会的。”
      他依旧没有缓过来。
      好像在这一刻,他真的只是“江守的替身”——一个负责送信、送礼物、偶尔陪她拍照的陌生人。
      可他明明就是江守。
      是那个从小抱着她在院子里转圈的哥哥,是那个在她第一次摔倒时心疼得红了眼眶的哥哥,是那个在她确诊后默默发誓要照顾她一辈子的哥哥。
      这样的感觉,他本该早就习惯——从她的记忆一点点模糊开始,从她偶尔叫错他的名字开始,从她有时候看着他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开始。
      可为什么,在这一刻,还是这么难过?
      难过到,他几乎不敢抬头看她。
      温葵没有再管他的情绪。她的注意力很快被别的东西吸引了——也许是风吹动的红布条,也许是远处传来的鸟叫声。她转动轮椅,任由温婉推着自己,慢慢离开许愿树,朝着祠堂门口走去。
      她的背影纤细而单薄,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透明。
      江守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那滴一直憋在眼眶里的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他抬手,很快擦掉了眼泪,像是怕被谁看见一样。
      “江守,你不能哭。”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答应过她,要一直陪着她。”
      可眼泪这种东西,从来不是靠意志就能控制住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他又想想——如果明天,温葵好了呢?
      如果明天,她一觉醒来,又能清楚地叫他一声“哥哥”,又能笑着扑到他怀里,拉着他的手说“你怎么才回来”,那该多好。
      如果明天,她又记得他了呢?
      这个念头,像一束微弱却倔强的光,在他心里亮了一下。
      他知道,这可能只是他的奢望。
      可有时候,人就是靠着这些小小的奢望,才能撑过那些难熬的日子。
      他抬头,看了一眼许愿树上那条写着“希望哥哥能够回来”的红布条,轻轻说了一句:“葵葵,哥哥一直都在。”
      只是你暂时……认不出我而已。
      ……
      离开祠堂后,江守没有回家。
      他回到了自己的出租屋。
      那是一间很小的房间,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里。楼道里的墙皮脱落,墙角有潮湿的霉斑,楼梯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打开门,一股混合着泡面味和洗衣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个旧衣柜。桌子上堆着几本书和一些零散的药盒,墙角放着一个简单的行李箱。
      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脑子里全是温葵的样子——她拿着相机时亮晶晶的眼睛,她认真写字时微微皱起的眉头,她牵着他的手时那种小心翼翼的用力。
      还有,她看着他说“你很像哥哥,但你不是”时,那双清澈而无辜的眼睛。
      他缓缓走到桌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那封温葵亲手写给他,却又以为是“写给哥哥的信”。
      信封已经被他捏得有些皱了。
      他没有立刻打开。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盒子——那是一个很普通的饼干盒,铁盒上印着早已过期的生产日期。他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叠信。
      每一封信的信封上,都写着同样的几个字——
      “江守(收)”。
      那是温葵这些年写给他的信。是温葵写下信中寄给他的一部分。
      他把今天这封信,也放进了铁盒子里,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葵葵,你的每一封信,我都有收到。”他在心里说,“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他盖上铁盒子,重新塞回床底。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下午一点多了。
      他下午不去车行了。
      他是去搬砖。
      那是一份更累、更危险,却也更赚钱的工作。
      他换了一身旧衣服,戴上安全帽,又在镜子前看了一眼自己脸上的创口贴。确认没有什么问题后,他关上门,走出了出租屋。
      ……
      与此同时,温婉带着温葵,先去了李叔的餐馆吃饭。
      李叔的餐馆在巷子口,是一间不大的小店。门口挂着一块有些旧的木牌,上面写着“巷口小厨”。店里摆着几张简单的桌椅,墙上贴着几张已经有些泛黄的菜单。
      李叔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材微胖,脸上总是挂着笑。他和温婉家是多年的老邻居了,从小看着温葵长大。
      “哟,葵丫头,这好久了才来一趟啊。”李叔一看到温葵,就笑着迎了上来。
      他的声音洪亮,却很亲切。
      温葵坐在轮椅上,抬头冲他笑了笑:“李叔,我不是故意的嘛。”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行,要吃什么,叔给你炒!”李叔一拍胸脯,“今天李叔亲自下厨。”
      “我想吃你炒的红烧肉,虾仁豆腐蒸蛋!”温葵想了想,认真地报出菜名。
      那是她以前最爱吃的两道菜。
      “好嘞!”李叔笑着应下,“还想吃啥?”
      温婉看了一眼菜单,又看了看温葵,笑着说:“我们就两个人,吃不了太多。李哥,你就再煮个蛋花汤就行。”
      “可以!”李叔说,“等着啊!”
      他虽然还有别的客人,但还是很照顾她们母女。他先去后厨,把温葵点的两道菜炒好,又端上了一碗热腾腾的蛋花汤。
      不到十分钟,菜就上齐了。
      红烧肉色泽红亮,肥而不腻;虾仁豆腐蒸蛋嫩滑可口;蛋花汤清香暖胃。
      “慢慢吃啊,不够叔再给你炒!”李叔把最后一盘菜放到桌上,笑着说。
      “谢谢李叔!”温葵笑得很开心。
      她拿起勺子,笨拙地舀了一勺红烧肉,小心翼翼地送到嘴边。她的手在抖,动作很慢,却很认真。
      温婉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得津津有味,心里一阵心酸,又有一点欣慰。
      至少,她现在还能吃得下东西,还能笑得出来。
      “妈妈,你也吃。”温葵抬头,把勺子递到温婉嘴边,“这个好好吃。”
      “妈妈自己来。”温婉笑着接过勺子,“你多吃一点。”
      李叔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
      他记得,以前的温葵,是一个活泼爱笑的小姑娘。她经常跑到他的餐馆里,帮他端盘子、擦桌子,还会在放学后来找他聊天。
      “李叔,我长大以后要当摄影师。”那时候的她,眼睛亮亮的,“我要拍很多很多好看的照片。”
      “那你可得给李叔拍一张。”李叔笑着说。
      “当然啦!”
      而现在,她坐在轮椅上,手连勺子都握不稳。
      可她的眼睛,依旧那么亮。
      “这丫头,命苦啊。”李叔在心里叹了一句,“但也挺坚强。”
      温葵吃得很开心,也吃得很饱。她喝了半碗蛋花汤,又吃了几块红烧肉和几口蒸蛋,肚子鼓鼓的,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妈妈,我吃饱了。”她放下勺子,乖乖地说。
      “嗯,吃饱了就好。”温婉帮她擦了擦嘴角。
      她起身去付钱。
      “李哥,多少钱?”她走到柜台前,问。
      “不用了。”李叔摆摆手,“这丫头当时还在我这干活,我早就想请她吃一顿了。”
      “李哥,这怎么好意思。”温婉有些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李叔笑了笑,“你一个人带着她不容易,我能帮一点是一点。再说了,我看着葵丫头长大,她就跟我亲闺女一样。”
      温婉的眼眶有些湿润:“谢谢你照拂她。”
      “客气啥,都是邻里的。”李叔说,“以后想吃了,就带她来。”
      “好。”温婉点点头。
      李叔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奶,走到温葵身边:“葵丫头,这个给你。”
      “谢谢李叔!”温葵接过奶,笑得眼睛都弯了。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满足地叹了口气:“好好喝。”
      温婉看着她,也忍不住笑了笑。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生活虽然很苦,但也不是完全没有甜。
      至少,还有人记得她们,还有人愿意伸出手帮一把。
      ……
      重逢的碎片
      暮色像一层薄纱,慢悠悠地笼住了整条巷子。吃完饭的温葵坐在轮椅上,被温婉推着,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风里带着秋夜的凉意,卷着路边小吃摊飘来的烤红薯香气,还有远处工地传来的隐约的机器轰鸣声。
      温葵原本正歪着头,看天上慢慢亮起来的星星,忽然,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原本有些涣散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前方不远处的那片灯火通明的地方。
      那是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高高的塔吊在夜色里划出巨大的轮廓,照明灯把地面照得亮如白昼。工人们的身影在钢筋水泥间穿梭,有的扛着钢管,有的推着小车,每个人的身上都沾着尘土,脚步匆匆。
      而在那群忙碌的身影里,温葵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胳膊,胳膊上沾着不少泥点子。他正弯着腰,和几个工友一起,费力地抬着一根长长的钢筋。汗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浸湿了额前的碎发,他抬手抹了一把,又继续埋头干活。
      是江守。
      “妈妈!”温葵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她伸出手,指着那个方向,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是哥哥!是哥哥!”
      温婉推着轮椅的手猛地一顿,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顺着温葵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了江守的身影。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下午的时候,她听李叔说,最近巷子口的工地在招临时工,工钱给得不少,就是活儿累。她当时还叹了口气,想着江守要是能找个轻松点的活儿就好了,却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来了这里。
      而温葵……她这会儿又认出江守了?
      温婉的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她太清楚温葵的病情了,她的记忆就像一片被风吹散的云,聚散无常,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清晰,什么时候又会变得模糊。
      “葵葵,你看清楚了?”温婉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怕这只是温葵一时的错觉。
      “是他!就是哥哥!”温葵用力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方向,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妈妈,你快推我过去!我要找哥哥!”
      温婉没有拒绝,她慢慢推着轮椅,朝着工地的方向走去。
      工地门口没有门禁,只有一个守夜的老大爷,看到她们母女俩,只是抬眼看了看,没说什么。
      江守正和工友们把钢筋放下,直起身,捶了捶酸痛的腰。他总觉得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那道视线很执着,带着一种他熟悉的、滚烫的温度。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
      然后,他就看到了不远处的温婉和温葵。
      温婉站在轮椅后面,眼神复杂地看着他。而轮椅上的温葵,正抬着头,眼巴巴地望着他,那双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亮得惊人。
      那目光太特别了。
      不像中午在小院里时,那种带着好奇和陌生的打量,而是充满了真切的、毫不掩饰的欢喜和委屈。
      江守的心猛地一颤。
      他顾不上手上的灰尘,也顾不上工友们疑惑的目光,快步朝着她们走了过去。脚下的水泥地凹凸不平,他走得有些急,裤腿上沾着的泥块掉了下来,砸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在温葵的轮椅前蹲下身。
      工地的灯光直直地照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额角的汗水,照亮了他眼角的疲惫,也照亮了他手上厚厚的灰尘——那是水泥灰和铁锈混合在一起的脏污,指甲缝里都嵌着黑泥。
      温葵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一颗一颗地掉了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也砸在江守的心上。
      江守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替她擦掉眼泪。
      可是,当他看到自己那双脏得不像话的手时,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的手太脏了。
      脏到他不敢碰她的脸,怕把她白皙的皮肤弄脏,怕那些灰尘会硌到她。
      他只好又把手收了回来,握成拳,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你昨天为什么没有回来?”温葵的声音带着哭腔,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工作很忙吗?”
      江守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喉咙有些发紧。他看着温葵那双清澈的眼睛,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另外一句:“有点。”
      是啊,他又说谎了。
      他不想让她担心,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在外面受了伤,不想让她觉得,她的哥哥是一个会打架的、不那么“完美”的人。
      温葵吸了吸鼻子,没有追问。
      她只是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脸上的创口贴上,眉头轻轻皱了起来:“你的脸……又受伤了?”
      “小伤。”江守笑了笑,想让气氛轻松一点,“不小心碰的,没事。”
      温葵还是皱着眉,伸手想去碰他的创口贴,又怕弄疼他,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轻轻颤抖着。
      江守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又酸又软。
      他多希望,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
      停留在她认出他的这一刻。
      哪怕只有一秒钟,也好。
      他真的很高兴。
      高兴到,哪怕刚才搬钢筋累得腰都快断了,哪怕手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此刻也觉得,一切都值得。
      “你哪来的钱买那么贵的相机?”温葵忽然想起了什么,她看着江守的眼睛,眼神里带着一点疑惑,“那个CCD相机,很贵的,我在网上看到过。”
      江守的心又是一跳。
      “修了一辆很特别的车,车主给的费用很高。”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温葵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勉强相信了他的话。
      江守松了一口气。
      “但是这个相机,你什么时候送给我的?”温葵又问,她皱着眉,努力地回忆着,眼神里带着一点困惑,“我怎么不记得了?”
      江守刚想开口回答,温婉却先一步说话了。
      温婉看着温葵,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葵葵,是中午的时候啊。”
      中午的时候。
      在小院的梧桐树下。
      他拿着相机,告诉她,这是她哥哥让他送来的礼物。
      温葵听到这句话,愣住了。
      她皱着眉,歪着头,努力地在脑海里搜寻着关于“中午”的记忆。
      阳光,梧桐叶,蓝色的外套,还有……一个拿着相机的、陌生的男人?
      不对。
      中午的时候,不是只有她和妈妈两个人吗?
      她记得,她们早上一起喝粥,一起写信,一起去祠堂拍照,许愿。中午的时候,她们应该是在回家的路上,或者是在家里休息。
      哪里来的什么送相机的人?
      温葵转过头,看着温婉,眼神里带着一点茫然:“妈妈,你记错了吧?”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江守和温婉的心上。
      “今天……不就你跟我两个人吗?”
      温婉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温葵那双茫然的眼睛,心里一阵发凉。
      她知道,温葵又忘了。
      忘了中午那个“邮递员”。
      忘了那个接过她的信,陪她拍照,说要替她送信的江守。
      现在的她,只记得眼前这个蹲在她面前,满身灰尘,眼神疲惫的哥哥。
      却忘了,这个哥哥,就是中午那个“陌生人”。
      江守蹲在那里,身体僵得像一块石头。
      他看着温葵,看着她眼里的茫然,心里的那股高兴劲儿,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了,只剩下一片冰凉的酸楚。
      原来,她的记忆,真的这么短暂。
      短暂到,仅仅几个小时的时间,就可以把中午的一切,忘得一干二净。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想说“葵葵,中午就是我”。
      想说“我就是那个邮递员”。
      想说“我就是那个送你相机的人”。
      可是,他看着温葵那双干净的、带着困惑的眼睛,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笑了笑,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那里很干净,很温暖。
      他的手还是脏的,所以他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就很快收了回来。
      “没关系。”他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不记得也没关系。”
      只要你现在,认得我就好。
      温婉站在后面,看着蹲在轮椅前的江守,看着他眼底的失落和强撑的笑意,眼睛也慢慢红了。
      夜色越来越浓,工地的机器还在轰鸣着,风里的凉意越来越重。
      温葵看着江守,伸出手,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角——那是一件沾满了灰尘的工装,布料粗糙,却带着她熟悉的、让她安心的味道。
      “哥哥,”她轻声说,“你以后,不要受伤了好不好?”
      江守看着她,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好。”
      他知道,这个承诺,他可能还是会食言。
      但他愿意,为了她,拼尽全力。
      哪怕,她明天醒来,又会忘记今天的一切。
      哪怕,她的记忆里,永远只有那个“不会受伤的、完美的哥哥”。
      他也愿意,守在她身边,一遍又一遍地,让她重新认识自己。
      一遍又一遍。
      直到时间的尽头。
      江守还要接着搬砖,工地那边已经有人在催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又回头看了温葵一眼。
      “葵葵,哥哥先去干活了,你跟妈妈回去好不好?”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一点。
      温葵却紧紧抓着他的手,摇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我不要。”
      工地的环境实在算不上好,灰尘、噪音、钢筋水泥的味道,全都混在一起。温婉皱着眉,又推了推轮椅:“葵葵,这里太吵了,对身体不好,我们回家好不好?”
      “我不回去。”温葵固执地重复,“我要在这里。”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倔强。
      温婉耐着性子劝她:“等江守下班了,我们再来找他,好不好?”
      温葵却突然红了眼眶,紧紧攥着江守的手,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我害怕回家之后,江守又不见了。”
      她的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带着恐惧。
      在她眼里,现在的江守是一个会经常消失的人。
      有时候,他一消失就是好几天,有时候是几个月。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她只知道,每一次他消失,她都会很难过。
      所以,只要能抓住他的手,她就不想松开。
      温婉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揪住了,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江守蹲下身,与温葵平视,声音温柔而坚定:“葵葵,哥哥不会不见的。”
      “可是你昨天就不见了。”温葵哽咽着说,“我等了你一天,你都没有来。”
      江守的喉咙一紧。
      “对不起。”他轻声说,“是哥哥不好。”
      “那你今天也会不见吗?”温葵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不会。”江守摇头,“哥哥今天就在这里,你一抬头就能看到我。”
      “真的?”温葵问。
      “真的。”江守点头。
      温婉在一旁看着,心里一阵酸涩。
      她知道,江守说的“不会不见”,只是指今天。可在温葵的世界里,“今天”和“永远”,有时候是分不清的。
      “阿姨。”江守忽然转头看向温婉,“你要不先辞职吧?”
      温婉一愣:“什么?”
      “我这有点钱。”江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递到她面前,“你先拿着用。”
      温婉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江守,这钱我不能收。”
      “阿姨,你听我说。”江守抬头,认真地看着她,“葵葵现在的情况,需要有人时刻陪着她。你每天上班,她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温婉沉默了。
      她不是没想过辞职。
      只是,辞职之后,家里的经济来源就断了。温葵的药费、康复费用,还有日常生活开销,都不是一笔小数目。
      她不能只顾眼前的陪伴,而不顾以后的生活。
      “可是……”她张了张嘴,“我辞职了,你们怎么办?”
      “我还能干活。”江守笑了笑,“我年轻,能吃苦。总能撑过去。”
      “可是你已经很累了。”温婉看着他身上的伤,“你不能再这么拼了。”
      “我不累。”江守摇头,“只要葵葵好,我就不累。”
      温婉的眼眶又湿了。
      她知道,江守说的是真心话。
      他这些年,一直都在拼命。
      为了温葵,他放弃了很多本该属于他的东西——轻松一点的工作、属于自己的时间、甚至是……正常的感情生活。
      “阿姨。”江守又说,“葵葵不会不记得你的。”
      这句话,像是一根刺,扎进了温婉的心里。
      是啊。
      在温葵的记忆里,她永远是“妈妈”。
      不管她的病有多严重,不管她的记忆有多混乱,她都不会忘记自己的妈妈。
      可是,她会忘记江守。
      会忘记他是她的哥哥,会忘记他为她做过的一切,会忘记他们之间那些温馨的、难过的、心酸的、甜蜜的回忆。
      这对江守来说,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
      温婉看着江守,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坚定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再拒绝,就是在辜负他的一片心。
      经过今天的事情,她也意识到——自己真的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把温葵一个人丢在家里了。
      她害怕。
      害怕有一天,她下班回家,看到的是温葵一个人蜷缩在轮椅上,眼神空洞地看着门口,问她:“妈妈,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害怕有一天,温葵连她也不记得了。
      “好。”温婉终于点了点头,“那我辞职。”
      江守明显松了口气:“谢谢你,阿姨。”
      “你工作注意一点安全。”温婉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心疼,“别再受伤了。”
      “我会的。”江守点头。
      他站起身,又看了温葵一眼:“葵葵,你在这边乖乖等哥哥,好不好?”
      “好。”温葵用力点头,“我就在这里,不回家。”
      “嗯。”江守笑了笑,转身回到了工地。
      他刚走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温葵正坐在轮椅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像是在盯着自己的全世界。
      他心里一阵发酸,又很快把那点情绪压下去,继续搬砖。
      温婉推着温葵,在工地旁边找了个相对安静的地方坐下。这里离工地有一段距离,灰尘少了一些,噪音也没那么大。
      温葵一直盯着工地的方向,生怕错过江守的身影。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轻声问:“妈妈,江守为什么永远都那么累?”
      温婉的心一紧。
      她顺着温葵的目光看去——
      江守正扛着一摞沉重的钢筋,一步一步往脚手架上爬。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带着一种倔强的力量。
      “他……”温婉张了张嘴,“他只是想让我们过得好一点。”
      “是因为我吗?”温葵又问。
      温婉沉默了。
      她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是”。
      如果不是因为温葵的病,江守不会这么拼命。他可以找一份轻松一点的工作,可以谈一场普通的恋爱,可以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人生。
      可他选择了留下来,选择了扛起这个家的重担。
      “葵葵……”温婉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因为我是灾星吗?”温葵低着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温婉的心猛地一沉。
      她几乎是立刻伸出手,捂住了温葵的嘴:“不许胡说。”
      温葵愣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葵葵,你是福星。”温婉一字一句地说,“你是妈妈的福星,也是江守的福星。”
      “可是……”温葵拉下她的手,小声说,“那为什么我们家没有幸福呢?”
      温婉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是啊。
      为什么他们家没有幸福呢?
      她也常常问自己这个问题。
      温婉其实觉得,要怪也得怪温葵的父亲。
      如果不是他的欺瞒,又怎会如此?
      当年,他明明知道自己家族有遗传病史,却还是选择了隐瞒。他告诉她,他的家族很健康,他的父母都长寿,他的兄弟姐妹也都好好的。
      他说:“我们的孩子,一定会很健康。”
      她信了。
      直到他被确诊的那一天,医生拿着厚厚的病历本,对她说:“你爱人的家族,有明显的遗传性小脑萎缩史。”
      那一刻,她才知道,自己被骗了。
      她冲回家,质问他:“你为什么要骗我?”
      他只是低着头,说了一句:“我怕你不要我。”
      后来,他在一次意外中去世了。
      有人说,这是报应。
      可温婉知道,真正承受报应的,不是他,而是温葵。
      是这个无辜的孩子。
      “妈妈?”温葵轻轻叫了一声,“你怎么不说话?”
      温婉回过神,摸了摸她的头,笑了笑:“妈妈在想事情。”
      “想什么?”温葵问。
      “想……”温婉顿了顿,“想一会儿我们一家人一起回家。”说完温婉重新把目光投向工地。
      江守还在忙碌。
      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像是一座沉默的山。
      他们是一家人。
      ……
      直到最后一块砖被搬上了车,工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收工——”,机器的轰鸣声逐渐停了下来,只剩下风吹过脚手架时发出的轻微响动。
      江守把安全帽摘下来,随手放在一旁,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又被夕阳晒得半干,留下一圈圈汗渍。他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温婉推着温葵,正坐在工地外的石阶上。
      温葵的眼睛一直追着他,哪怕他只是弯下腰搬砖,她都要努力看清他的身影。她的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台白色的 CCD 相机,像是握着一件能让她安心的护身符。
      “哥哥下班了吗?”温葵立刻坐直了身体,眼睛亮了起来。
      “嗯。”温婉点点头。
      江守走了过去,脚步有些疲惫,却在靠近她们时不自觉地放轻。他的脸上还带着没洗干净的灰尘,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看起来狼狈,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葵葵。”他叫了一声。
      “哥哥!”温葵的眼睛一下子弯成了月牙,“你累不累?”
      “还好。”江守笑了笑,“看到你就不累了。”
      温葵的脸微微红了,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戳中了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她低下头,轻轻摸了摸相机,小声说:“那我们回家吧。”
      “好。”江守点点头。
      回去的路,比来时要安静许多。太阳已经落山,天空只剩下一抹淡淡的余晖。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梧桐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温婉推着轮椅,江守走在另一侧。温葵坐在中间,一手握着相机,一手悄悄抓住江守的衣角。她的手指很用力,生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你明天还会在这里搬砖吗?”温葵突然问。
      “不一定。”江守想了想,“可能去车行,也可能在别的地方。但不管在哪里,我都会抽时间来看你。”
      “好。”温葵满意地点点头,“那我可以去看你吗?”
      “可以。”江守应下。
      温婉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一阵酸涩,又有一点莫名的安慰。她知道,这样的“明天”,对温葵来说,是一种期待;对江守来说,是一种承诺;而对她来说,是一种……勉强维持的平衡。
      回到小院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的梧桐树下,温婉白天晾的衣服还在,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温婉打开屋门,把灯打开,温暖的灯光一下子把狭小的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葵葵,你先坐一会儿,妈妈去做饭。”温婉说。
      “好。”温葵点点头。
      “我来帮你。”江守把安全帽放在门口,换上拖鞋。
      “不用了,你累了一天,去洗个澡休息一下。”温婉说,“晚饭我来就行。”
      江守想了想,还是点点头:“那我先去洗澡。”
      他拿着换洗衣服,走进了卫生间。
      水声响起,热水冲刷着他身上的灰尘和汗水。他站在喷头下,闭上眼,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出今天的画面——
      中午,在祠堂前,温葵拿着相机,对他说:“你很像哥哥,但你不是。”
      下午,在工地外,她又激动地喊他:“哥哥!是哥哥!”
      她的记忆像过山车一样,一会儿把他推上高峰,一会儿又把他狠狠摔下来。
      他靠在冰冷的瓷砖上,任由热水顺着脸颊流下,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江守,你不能倒下。”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倒下了,她们怎么办?”
      洗完澡后,他换上干净的衣服,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许多。创口贴还在,却不再那么显眼。他走出卫生间时,温婉已经把晚饭端上了桌——简单的两菜一汤,却很温馨。
      “江守,吃饭了。”温婉招呼他。
      “嗯。”江守坐下。
      温葵已经坐在桌边,手里拿着相机,正对着桌上的菜拍照。
      “葵葵,吃饭前不要玩相机。”温婉说。
      “可是我想拍下来。”温葵抬头,认真地说,“如果以后我忘了,就可以看照片。”
      温婉的手一抖,差点把汤洒出来。
      江守也愣住了。
      “好。”温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那你拍吧。”
      “嗯。”温葵按下快门,“咔嚓”一声,把这顿普通的晚饭定格在相机里。
      她这才放下相机,拿起筷子。她的手在抖,夹菜的时候很费劲。温婉想帮她,却被她轻轻推开:“我自己可以。”
      江守看着她,心里一阵发酸。
      “哥哥,你也吃。”温葵夹起一块菜,颤颤巍巍地递到他碗里,“你今天搬了一天砖,肯定很饿。”
      “谢谢。”江守接过,心里暖得一塌糊涂。
      晚饭在一种奇怪却又温馨的氛围中结束了。
      饭后,温婉去洗碗,江守帮忙收拾桌子。温葵坐在客厅的小沙发上,抱着相机,一张一张地翻看今天拍的照片——祠堂前的全家福、许愿树上的红布条、工地外江守的背影……
      每一张,她都看得很认真。
      “哥哥,你看。”她把相机递到江守面前,“这是你。”
      江守低头一看,是下午在工地外,她偷偷拍下的他。照片里的他,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正抬头看向她。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
      “拍得很好。”江守笑了笑。
      “那当然。”温葵得意地扬起下巴,当她看到中午那张三人合照的时候,她的手都开始颤抖,她说:“这是中午我们拍过合照吗?”
      “嗯。”江守点头。
      温葵愣住了,抬眼看向江守,声音好像被卡住了一样“所以我今天已经出现了遗忘吗?”
      江守没有回答她,只是拍着温葵的背一遍又一遍说“没事的,我跟阿姨不会忘记你。”
      “对不起……我明明最不应该忘记你的……”
      “没关系的,葵葵……我会记得……”
      温婉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光,哪怕短暂,也是值得珍惜的。但是温葵不应该想着这些不愉快。
      “葵葵,时间不早了,该睡觉了。”温婉说。
      “好。”温葵点点头,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抬头看向江守,“哥哥,你今晚还走吗?”
      江守一愣。
      “今天……就留下来吧。”温婉忽然说,“葵葵的房间我都收拾好了。”
      江守转头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点惊讶。
      “你累了一天,晚上就别折腾了。”温婉说,“再说,葵葵也希望你留下。”
      温葵立刻用力点头:“对!哥哥,你留下来吧。”
      江守看着她们,心里一阵暖流涌过。
      “好。”他说,“那我今晚就留下来。”
      “太好了!”温葵笑了起来。
      睡觉前,温婉帮温葵洗漱,又给她换上睡衣。温葵坐在床边,抱着相机,迟迟不肯松手。
      “葵葵,睡觉了就把相机放下。”温婉说。
      “可是我怕明天醒来就忘了。”温葵小声说。
      “忘了也没关系。”温婉坐在她身边,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妈妈会告诉你,哥哥会告诉你,相机也会告诉你。”
      “相机怎么告诉我?”温葵不解。
      “因为里面有你拍的照片呀。”温婉笑了笑,“照片会帮你记住。”
      温葵想了想,点点头:“那好吧。”
      她小心翼翼地把相机放在床头柜上,像是在放一件很重要的宝贝。
      “妈妈,我可以跟哥哥说晚安吗?”她问。
      “可以。”温婉说。
      “哥哥!”温葵在门口喊。
      “进来。”江守坐起身。
      温葵推着轮椅进去,温婉跟在后面。
      “哥哥,晚安。”温葵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晚安,葵葵。”江守笑了笑,“做个好梦。”
      “希望我明天不会忘记你。”温葵认真说道。
      “嗯。”江守点头。
      温葵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又被温婉推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后,温婉给温葵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着她渐渐闭上眼。
      “妈妈。”温葵突然又睁开眼,“我会不会明天忽然忘记你?”
      “不会。”温婉握住她的手,“妈妈保证。”
      “那你也要在。”温葵说。
      “妈妈也在。”温婉点头。
      “好。”温葵终于安心地闭上眼。
      温婉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关灯,睡觉。
      江守在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梧桐叶的声音。他躺在床上,却久久不能入睡。
      这一天,对他来说,就像是坐了一趟过山车。
      中午,他在祠堂前,听温葵说“你很像哥哥,但你不是”,心里的痛几乎要把他淹没。
      晚上,他在工地外,又听她激动地喊他“哥哥”,那种失而复得的喜悦,让他几乎想落泪。
      他知道,这样的反复,以后还会有很多次。
      她会记得他,又会忘记他;会依赖他,又会对他陌生;会在某一刻把他当成全世界,又会在下一秒把他当成路人。
      可不管怎样,他都不会离开。
      因为他知道,在她混乱的记忆里,他是唯一能让她安心的人;在她渐渐崩塌的世界里,他是唯一能为她撑起一小块天空的人。
      “葵葵。”他在心里轻声说,“如果你哪天完全不记得我了……”
      “那我就重新认识你一次。”
      窗外的梧桐叶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回应他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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