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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日记的第17页 ...

  •   清晨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一点点爬上床沿。温婉在一阵隐隐的心悸中醒来,温婉定了9点的闹钟,但她比闹钟早醒了足足一个小时。她下意识地转头去看身旁的人——温葵侧着身,背对着她,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乱糟糟的头发。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窗外麻雀落在梧桐树上的轻响。温婉放轻动作坐起身,先伸手探了探温葵的额头。
      温度还在,但已经不再是昨天那种烫手的热度,只是微微偏高,像隔着一层薄纱的暖。温婉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皱起眉——发烧退了,可孩子的精神会不会受影响?她不知道。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视线落在温葵的脸上。女孩的眼睫很长,安静地垂着,像是停歇的蝶。只是那张脸,比从前更瘦削了些,皮肤因为生病显得有些苍白,唇色也淡淡的。
      “得让她多穿点衣服。”温婉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轻手轻脚地下床,不敢弄出太大的声响。洗漱的时候,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自己略显疲惫的脸——眼底的青黑还没完全褪下去,眼角有细微的纹路。
      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好像只是眨眼之间,那个曾经背着书包、在巷口追着她喊“妈妈”的小姑娘,就已经长到了需要她仰头去看的年纪。
      可现在,那孩子又像被时光轻轻往回推了一段,变得更加需要人照看。
      温婉叹了口气,关掉水龙头,拿毛巾擦了擦脸,转身走出卫生间。客厅里空荡荡的,温葵还没醒。她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终究还是没有进去,而是转身进了厨房。
      煮粥,是她这些年最熟练的事情之一。
      米是昨晚就淘好的,放在冰箱里。她把米倒进锅里,加了足量的水,又从柜子里摸出几颗红枣和一小把枸杞。红枣要先掰开,把核取出来,这样煮出来的粥更甜,也不会卡到温葵。
      火点着,蓝白色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渐渐起了细小的气泡。温婉靠在流理台边,目光有些空落地落在跳动的火苗上。
      “咕噜——”
      锅里的粥开始翻滚,米粒被煮得绽开,红枣和枸杞的颜色融进粥里,散发出淡淡的甜香。温婉回过神,关小火,用勺子轻轻搅了几下,防止糊底。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8点20分。
      温葵平时这个时候也差不多该醒了。
      “再睡一会儿也好。”她喃喃自语,“多睡一会儿,对身体好。”
      她关掉火,把粥盛进保温的瓷罐里,盖上盖子。转身走出厨房的时候,客厅里还是安静得很,卧室的门依旧关着。
      “应该还没醒。”她想。
      可她刚走到客厅,就听见卧室里传来轻轻的响动——像是床板被压动的声音,又像是有人在摸索什么。
      温婉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推开了门。
      温葵已经醒了。
      她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被子被她抱在怀里,眼睛睁得大大的,却没有焦点。她的视线在房间里慢慢地扫过——从窗帘到书桌,从书桌上的相框到床头柜上的水杯,一遍又一遍,好像在确认什么,又好像什么都认不出来。
      “葵葵?”温婉试探着叫了一声。
      温葵没有立刻回应。她只是愣了几秒,然后才缓缓转过头,看向温婉。
      那一瞬间,温婉心里“咯噔”一下。
      温葵的眼神,很干净,却也很空。那不是平时那种因为疾病而略显迟钝的空,而是一种……陌生。
      “妈妈。”温葵开口,声音有些哑,却很乖,“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我……习惯了。”温婉勉强笑了笑,走近床边,“头还晕吗?”
      温葵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有一点晕,不过还好。”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的身体。温婉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再睡一会儿吧。”温婉说,“医生说你要多休息。”
      温葵没有回答。她又开始环顾四周,看了一眼又一眼,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她的表情有些呆,眼神里带着一点茫然,整个人都安静得不像她平时的样子。
      “你不想睡了吗?”温婉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轻声问。
      温葵眨了眨眼,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过了几秒,她才开口:“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困惑。
      温婉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那你再躺一会儿?”她伸手去扶她的肩,“妈妈去给你端粥,等会儿你吃完再睡。”
      温葵没有拒绝,也没有说好,只是点点头,动作有些迟缓。
      温婉走出卧室,心里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她端着粥回来的时候,温葵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床上,抱着被子,眼神空空地看着前方。她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动不动。
      “你怎么不多睡会儿?”温婉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温葵这才像是反应过来,转头看向她:“妈妈,邮递员什么时候来?”
      温婉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什么邮递员?”她下意识地问。
      温葵眨眨眼,表情有些认真:“就是送信的邮递员呀。”
      温婉愣住了。
      她忽然想不明白——昨天不是已经跟她说过,邮递员不一定走这条巷子,等吃完饭会帮她把信送到邮局去吗?她怎么又问起了邮递员?
      难道是发烧烧坏了脑子?
      温婉不敢往深处想,只能勉强笑了笑:“可能晚点来吧。”
      她用勺子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递到温葵嘴边:“先喝粥吧?”
      温葵却没有张嘴。她皱了皱眉,认真地说:“妈妈,我还没有刷牙。”
      温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忘了这么重要的一件事。
      “你瞧我,咋就忘了你还没刷牙呢。”她有些懊恼地放下碗,伸手去扶温葵,“来,妈妈扶你去洗漱。”
      温葵慢慢挪到床边,脚刚落地,腿就软了一下。温婉赶紧扶住她:“慢点,别着急。”
      “我是不是……越来越没用了?”温葵小声说。
      “胡说什么呢。”温婉的声音一下子就柔了,“你只是生病,懂吗?生病的人需要的是休息,不是自责。”
      温葵没有再说话,只是点点头。
      洗漱的过程比平时更慢。温葵的手在发抖,连挤牙膏都显得有些吃力。温婉站在她身后,一手扶着她的肩,一手帮她稳住牙刷。
      “来,慢慢刷。”她轻声说,“别着急。”
      温葵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一眨不眨。镜子里的女孩脸色有些苍白,头发因为刚睡醒而有些乱,眼睛却很大,只是那眼神里,多了一点她不该有的陌生。
      “这是我吗?”她忽然问。
      温婉心里一紧:“是你啊。”
      “我怎么……觉得不太像?”温葵皱了皱眉,“我记得我好像……比这个更……”
      她的话停住了,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温婉看着她,喉咙有些发紧:“你只是生病了,所以看起来有点不一样。等病好了,就会恢复的。”
      “哦。”温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的动作还是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和自己的身体较劲。温婉看着,心里一阵一阵地疼。
      洗漱完,温婉扶着她回到卧室。温葵坐在床边,自己伸手去拿粥碗。她的手颤得厉害,差点把碗打翻。温婉赶紧扶住:“我喂你吧。”
      “不用。”温葵固执地摇头,“我自己可以。”
      她费了很大的劲,终于舀起一勺粥,小心翼翼地送到嘴边。粥有些烫,她被烫得微微皱眉,却还是坚持咽了下去。
      “慢点,别烫着。”温婉忍不住提醒。
      “嗯。”温葵乖巧地点头。
      一碗粥,她吃了足足十五分钟。吃完后,她放下碗,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很困难的任务。
      “妈妈。”她忽然开口,“我昨天写的信呢?”
      温婉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信?”她下意识地问。
      “就是我写给哥哥的信呀。”温葵认真地说,“我记得我放在桌子上了。”
      温婉的手在身侧悄悄握紧。
      那些年写给江守的信温葵早就拿出去埋了。家里根本没有别的信件。
      “可能……被风吹走了吧。”温婉随便找了个理由,“昨天风大。”
      温葵皱了皱眉:“不会啊,我放在抽屉里了。”
      温婉一时语塞。
      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低估了温葵不太清醒的记忆力——或者说,低估了她对那封信的重视程度。
      “那……可能是妈妈昨天收拾房间的时候,不小心弄丢了。”温婉只好改口,“对不起啊,葵葵。”
      温葵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生气,也没有哭。她只是眨了眨眼,然后轻轻地说:“没关系,那我再给哥哥重新写吧。”
      温婉一愣,猛地抬眸看向她。
      温葵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小小的期待。她的眼睛里有光,那是一种对未来的笃定——好像只要她写完这封信,哥哥就一定会收到,一定会回来。
      温婉的眼睛有些湿润。
      “妈妈,你怎么流泪了?”温葵抬起右手,笨拙地替她抹掉眼角的泪。
      她的手还在抖,动作有些笨拙,却很认真。温婉再也忍不住,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知道——温葵的病,又严重了。
      是因为发烧吗?还是疾病本身的进展?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眼前的这个孩子,已经开始出现记忆上的混乱——她记得“哥哥”,记得“信”,却记不清昨天发生了什么,记不清自己已经写过很多封信。
      “没事。”温婉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可能是没睡好吧。你不是要写信吗?妈妈给你把信纸拿来。”
      温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吗?”
      “当然。”温婉笑了笑,“你想写,妈妈就给你拿。”
      她转身走出卧室,去书桌的抽屉里拿信纸和笔。抽屉里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叠信纸,还有几支笔。那是她特意给温葵准备的——她知道,温葵喜欢写信。
      她拿了信纸,又顺手从衣柜里拿了一件蓝色的外套。秋天的早上已经很凉了,温葵的身体又不好,多穿一点总是没错的。
      “来,先穿上这个。”温婉回到卧室,把外套递给温葵。
      “好。”温葵很乖地伸出手。
      她自己穿衣服有些吃力,手臂抬不高,动作也不协调。温婉干脆帮她把外套穿上,替她扣好扣子。
      “早上凉,多穿点。”温婉说。
      “嗯。”温葵点点头。
      温婉推着轮椅过来,扶着温葵坐上去,然后把她推到书桌前。她又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外面的空气带着一点凉意,还有梧桐叶的清香。
      “写吧。”温婉说,“妈妈在旁边看着你。”
      “好。”温葵拿起笔,放在纸上。
      她握笔的姿势很用力,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她的手在抖,笔尖在纸上划出的线条也跟着抖。温婉看着,心里一阵一阵地疼。
      她转身去客厅拿退烧药。药是医生开的,每天早上都要吃一次。她倒了一杯温水,拿着药和水杯回到卧室。
      刚进门,就看见温葵写字的样子——别别扭扭的,像小孩子刚学写字一样。每一个笔画都写得很用力,却还是歪歪扭扭。可即便如此,那些字还是能认出来。
      “葵葵,先吃药吧。”温婉走过去,把药递到她面前。
      温葵停下笔,转身接过药片,放进嘴里,又喝了一口水,把药咽下去。她的动作有些笨拙,却很认真。
      “妈妈,秋天也好冷啊。”她忽然说,“冷得我写字都写不好。”
      温婉摸了摸她的手——冰凉。
      “妈妈给你拿一个暖水袋?”她问。
      温葵摇摇头:“不用了,反正很快就写好了。”
      “那你要是冷了,就跟妈妈说。”温婉说。
      “好。”
      温婉就在一旁看着她写信。
      时间一点点过去,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书桌上,落在温葵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表情很专注,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那封信。
      她写得很慢,却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像是她对哥哥的思念,一笔一画地刻在纸上。
      终于,她放下了笔。
      “写完了。”她轻声说。
      “嗯。”温婉走过去,帮她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要写上名字吗?”
      “要。”温葵点点头,“写给哥哥的。”
      她又拿起笔,在信封上写下“江守(收)”。
      那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却很坚定。
      “妈妈,你推我到院里吧。”温葵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点期待,“我想等着邮递员。”
      温婉看着她,心里一阵发酸。
      “好。”她还是点了点头,“妈妈推你去。”
      她推着轮椅,把温葵带到小院里。院子里的梧桐树已经落了不少叶子,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金黄。空气里带着一点凉意,却也很清新。
      温婉把轮椅停在梧桐树下,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旁边。
      “妈妈,你说邮递员会不会从这条巷子经过?”温葵问。
      “会的。”温婉说,“只要你想让他来,他就会来。”
      “那他什么时候来?”温葵又问。
      “可能……中午吧。”温婉随便说了个时间。
      “那我等。”温葵点点头。
      她抱着信封,放在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巷子口。她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等一个很重要的人。
      温婉看着她,心里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将近中午的时候,巷子里的风忽然停了一瞬。
      秋日的阳光斜斜地洒下来,照在青石板路上,把每一块石头的纹理都照得清清楚楚。梧桐叶在地上打着转儿,偶尔被风轻轻托起,又落下。巷子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是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墨。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巷子口。
      那人提着一个礼盒,步子迈得有些急。他的头发因为一路快走而有些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衣服上沾着一点灰,袖口有一处明显的磨损,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刮过。
      他的脸上贴着一块创口贴,位置有些显眼,就在右眼下方,创口贴的边缘还有一点红肿,似乎刚贴上不久。
      远远看去,他的眼底带着明显的疲惫,眼白里有细细的血丝。可当他的视线穿过巷子,落在不远处那座小院上时,脚步还是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是江守。
      小院的门半掩着,院子里的梧桐树叶被阳光照得透亮。轮椅的轮廓在光影间若隐若现,一个纤细的身影安静地坐在树下。
      江守的心脏,在那一瞬间猛地一紧。
      他不知道温葵等了多久,不知道她有没有在风里发抖,不知道她有没有因为他的缺席而难过。他只知道,当他终于摆脱那些麻烦,拖着一身疲惫赶到这条熟悉的巷子时,心里的愧疚几乎要把他淹没。
      他站在巷子口,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一点。
      他抬手,轻轻推开小院的门。
      “吱呀——”
      木门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打破了院子里的宁静。
      温婉正坐在梧桐树下的小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条织了一半的围巾。听到声音,她下意识地抬头,手里的毛线针停在半空。
      她的视线与江守撞了个正着。
      那一瞬间,她的心里一下子就复杂起来——有埋怨,有心疼,也有一点松了口气。
      埋怨,是因为他昨天没来,让温葵在风里等了那么久;心疼,是因为他脸上的伤,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松了口气,则是因为——他终究还是来了。
      她原本想责怪他——为什么昨天不来?为什么让温葵等了一整天?为什么让她在风里吹那么久,以至于发烧?这些问题在她心里盘旋了一整晚,每一个都带着锋利的棱角。
      可是当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的伤疤上时,所有的话都像被什么堵住了,一句也说不出口。
      那伤疤很新,创口贴边缘还有一点红肿,隐约能看到下面的皮肉。他的指节上也有擦伤,手背上有青紫的痕迹,像是被人用力抓过,又像是摔倒时磕的。不用问,也知道他肯定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你来了。”温婉站起身,语气里带着一点克制。
      她把毛线针放在一旁,拍了拍手上的灰,像是在掩饰什么。
      “阿姨。”江守叫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我……昨天本来想来的,但是路上出了点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温婉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的创口贴和手背上的伤痕停留了几秒,终究只是叹了口气:“我知道。”
      她不是不知道江守这些年在外面的不容易。一个从福利院出来的孩子,没有背景,没有依靠,只能靠自己一点点往上爬。
      他做过兼职,送过外卖,在工地搬过砖,也在医院里做过护工。每一份工作都不轻松,每一份工作都带着风险。
      她也知道,他之所以这么拼,是为了给温葵挣更多的治疗费,是为了让这个家过得好一点。
      “先进来吧。”温婉侧身,给他让出一条路。
      江守点点头,提着礼盒走进院子。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很干净。梧桐树下的石桌和石凳擦得一尘不染,旁边的花盆里种着几株菊花,有黄的,有白的,在秋风里开得正盛。
      他的目光一落在轮椅上的温葵身上,脚步就不自觉地放轻了。
      温葵正仰头看着梧桐树叶,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她的眼睛很亮,却带着一点茫然。她的手指轻轻握着膝盖上的信封,像是握着什么宝贝。
      “葵葵……”江守刚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话还没说完,温葵就像是被什么惊动了一样,缓缓转过头来。
      她的视线落在江守身上,眼睛里带着一点好奇,又有一点陌生。她打量了他几秒,像是在努力回忆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你是来替我送信的邮递员吗?”她问。
      这句话,让温婉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原本半弯着腰,正准备去拿旁边的水壶,听到这句话,动作猛地一顿。她缓缓直起身,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轮椅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江守也愣住了。
      他右手递出的礼物停在半空中,礼盒的边角正好对着阳光,反射出一点刺眼的光。他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僵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他的目光落在温葵的脸上,看了很久很久。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在脑海里勾勒出每一个细节——她笑的时候眼角会弯成好看的弧度,她害羞的时候会轻轻咬唇,她生气的时候会鼓起腮帮。
      可现在,那张脸依旧,眼神却变了。
      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见到他时的欣喜,没有了那种毫不掩饰的依赖和依恋,只剩下一种……干净的、带着一点困惑的陌生。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
      他这才意识到——温葵的病,已经严重到认不出他了。
      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对。”江守很快回过神,脸上挤出一个笑,“我替你送信。”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平静。
      温葵笑了,那笑容干净又明亮,像是一束突然照进阴暗房间的光。她的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嘴角微微上扬。
      “这是我写给哥哥的信。”她小心翼翼地把信递到他的左手,动作很慢,很认真,“你一定要送到他手上哦!”
      她的手在抖,信封在她的指尖微微晃动。她却死死地抓着,生怕一不小心就掉了。
      “好。”江守接过信,握得很紧,“我一定送到他手上。”
      他的声音有些哑,却很坚定。
      那封信在他的掌心里,薄薄的一张纸,却像是有千斤重。
      温婉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睛有些发酸。她知道,那封信,其实是写给江守的。可现在,写信的人已经认不出收信的人了。
      “这是什么?”温葵这才注意到他右手上的礼物,好奇地问。
      她的目光落在礼盒上,眼睛里带着一点期待。
      “这是你哥哥让我给你送过来的礼物。”江守说,“是相机。”
      他刻意把“你哥哥”三个字说得很重。
      “真的吗?”温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是相机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整个人都因为兴奋而微微发抖。
      “是相机。”江守点点头,“你拆开看看。”
      他把礼物递到温葵手里。
      温葵迫不及待地拆开礼盒。她的手指有些不听使唤,撕包装纸的时候差点把纸撕歪。她皱了皱眉,像是在和自己的手较劲。
      温婉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想上前帮忙,却又忍住了。
      她知道,温葵很在意“自己能做的事情要自己做”。
      终于,包装纸被撕开,露出里面的盒子。温葵掀开盒盖,一台小巧的 CCD 相机静静地躺在里面,外壳是她最喜欢的白色,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很喜欢!”她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相机!”
      “喜欢就好。”江守笑了笑,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这台相机,本来就是温葵想要的,但不知道温葵是否记得这件事情。他也知道温葵喜欢拍照,喜欢用镜头记录生活。
      哪怕她的手越来越不听使唤,他也希望,她能继续看到这个世界的美好。
      温葵拿起相机,笨拙地摸索着按钮。她的手在抖,按快门的时候差点没按准。她皱了皱眉,又试了一次。
      温婉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提醒:“慢慢来,别急。”
      “嗯。”温葵点点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我可以的。”
      她对准温婉,努力让自己的手稳住。
      “咔嚓——”
      闪光灯闪了一下,温婉被突然的闪光吓了一跳,随即笑了笑:“拍得怎么样?”
      温葵低头看了看相机屏幕,认真地端详了几秒,然后很肯定地点点头:“妈妈好漂亮!”
      温婉的眼眶又有些湿润。
      “那我可以给你拍一张吗?”温葵转头看向江守,眼睛里带着一点期待。
      江守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当然可以。”
      他走到她面前,尽量让自己站得稳一点。他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一定很狼狈——头发乱,衣服脏,脸上还有伤。可在温葵的镜头里,他希望自己能好看一点。
      温葵把相机对准他,认真地调整角度。她的手还在抖,镜头时不时晃一下。她皱了皱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动作慢下来。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他的眼底带着疲惫,却还是努力让自己笑得温柔一点。
      “别动。”温葵小声说。
      “好。”江守配合地站着。
      “咔嚓——”
      照片定格。
      温葵放下相机,看着屏幕上的照片,满意地点点头:“好看。”
      她的评价很简单,却很真诚。
      她这才注意到他脸上的创口贴,眉头轻轻皱起:“你怎么受伤了?”
      “不小心摔的。”江守说,“没事儿。”
      他不想让她担心。
      “要多注意安全啊。”温葵认真地叮嘱,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大人的严肃。
      “好。”江守点点头,“我会的。”
      温葵“嗯”了一声,就不再管他了。她挪动着轮椅,想到小院外面去看看。她的手指在轮椅的扶手上摸索了一下,找到了推动轮椅的把手,用力一推。
      轮椅缓缓向前移动了一点,又因为她的手一抖,偏了方向。
      温婉赶紧上前,帮她推:“我带你出去。”
      “谢谢妈妈。”温葵笑得很乖。
      院子里只剩下江守一个人。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又看了看温葵的背影。她的背影纤细而单薄,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脆弱。风轻轻吹过,她的头发被吹乱了一点,她却没有在意,只是仰头看着天空。
      眼底的疲惫和心疼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
      “这是怎么回事儿?”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温婉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推着温葵到院门口,帮她理了理头发,又叮嘱了几句,让她不要乱跑。然后,她才缓缓走回院子,站在梧桐树下,与江守面对面。
      “她昨天等你一天。”温婉的声音有些沙哑,“从下午一直等到晚上。我下班回来的时候,她就坐在这把轮椅上,手冻得冰凉。”
      江守的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
      “我回来后她就发烧了。”温婉继续说,“烧得很厉害,一整晚都没睡好。早上醒来的时候就有些不对劲,说话颠三倒四的,还问我邮递员什么时候来。”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江守脸上:“但我没想到……她会认不出你。”
      这句话,像是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江守的心上。
      他沉默了。
      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几片叶子从枝头落下,轻轻飘在他的脚边。
      他的手,紧紧握着那封信,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有些事情,已经再也回不去了。
      他曾经以为,只要他努力挣钱,只要他拼命给温葵最好的治疗,只要他不放弃,就一定能留住她的记忆,留住她对他的那份依赖和爱。
      可现实却告诉他——他终究还是输给了时间,输给了这该死的病。
      温葵的记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一点点抹去。她记得“哥哥”,记得“信”,却记不清他的样子,记不清他们一起度过的那些日子。
      她记得自己爱他,却不记得他是谁。
      这比任何一种离别,都要残忍。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会一遍一遍地告诉她:
      “我是江守,是你哥哥。”
      只要她还愿意听,他就会一直说下去。
      只要她还能笑,还能像现在这样,拿着相机,认真地给他拍照,他就不会放弃。
      哪怕有一天,她连“哥哥”这两个字都记不住了,他也会守在她身边,像从前一样,给她讲故事,给她冲牛奶,陪她看梧桐叶一片片落下。
      因为他知道,在她还能记得的时候,她最害怕的,就是一个人。
      而他,绝不会让她一个人。
      温葵在门口挪动轮椅往小院里来,她的动作很慢,轮椅的轮子碾过门槛时发出轻微的“咯噔”一声。她的手紧紧握着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每向前移动一点,都像是在完成一项艰难的任务。
      她朝着里面,对着温婉喊:“妈妈,我们可以去祠堂拍照吗?”
      温婉正站在梧桐树下,手里还拿着那条织了一半的围巾。听到温葵的声音,她抬头,看见女儿正努力地朝自己这边“走”来。她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快步上前,想要去推她。
      “可以。”温婉笑了笑,“等妈妈把东西放好,就带你去。”
      “不用,我自己可以。”温葵固执地摇头,又费力地转动轮椅,一点点挪进院子。
      她的动作笨拙,却带着一种倔强的坚持。温婉看着,心里一阵酸楚,却又不忍上前打断她——她知道,温葵是多么渴望证明自己“还能行”。
      温葵在院子里转了个弯,又慢慢挪动到江守的旁边。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点犹豫,又有一点期待。
      “你想跟我们一起去吗?”她问。
      江守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主动邀请自己。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的脸,看着她那双干净得像一汪清泉的眼睛,心里一阵发热。
      “我想。”他几乎没有犹豫,“我很想。”
      温葵听到这个回答,嘴角轻轻上扬,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她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悄悄开心了一下。
      “你很像哥哥。”她忽然说,“但你不是。”
      这句话,像是一块石头,突然砸进江守的心湖。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眼底的光一下子暗了几分。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布满薄茧和伤痕的手,是他在工地搬砖、在医院推病床、在雨里送外卖留下的痕迹。
      “为什么我不是?”他忍不住问,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温葵认真地看着他,像是在思考一个很严肃的问题。过了几秒,她才缓缓开口:
      “因为哥哥答应我不会受伤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固执。
      “他就算受伤,我也得第一个知道。”
      江守的心,在那一刻狠狠一疼。
      他想起很多年前,温葵还小的时候,他牵着她的手在巷子里走。那时候她总爱问:“哥哥,你会永远陪着我吗?”
      “会。”他说。
      “那你会受伤吗?”她又问。
      “不会。”他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哥哥很厉害的。”
      “那如果你受伤了,一定要第一个告诉我。”她皱着小眉头,“不然我会生气的。”
      “好。”他答应了。
      可是,他食言了。
      “葵葵,我是不是一个不完美的哥哥?”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问自己,“我是不是从来都不是你心目中哥哥该有的样子?”
      “葵葵,哥哥很差劲,对不对?”
      这些话在他的喉咙里翻涌,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的眼底的色彩又淡了一些,像是被一层灰色的雾遮住了。他低下头,不敢再看温葵的眼睛——他怕在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看到失望。
      还没等江守多想,温葵就伸出手,牵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却很用力。
      “但你又好像哥哥。”她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困惑,又有一点笃定,“你可以代替哥哥陪我吗?”
      江守猛地抬起头。
      他的目光与温葵的视线撞在一起。
      那一瞬间,他仿佛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每一下都很重。
      他深情地看着温葵,看着她因为疾病而略显苍白的脸,看着她那双依旧明亮的眼睛,看着她主动伸出的、微微发抖的手。
      他缓缓握紧她的手,像是握住了什么易碎的宝贝。
      “好。”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愿意。”
      他愿意,代替那个“完美的哥哥”,陪她走过剩下的路。
      他愿意,在她忘记他是谁的时候,重新成为她的“哥哥”。
      他愿意,在她的世界一点点崩塌的时候,用自己的方式,为她撑起一小块不会塌的地方。
      温婉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她的眼睛湿润了。
      她知道,温葵没有认出江守——至少,没有认出“现在的他”。可是,她的身体、她的本能,却还是在不自觉地靠近他。
      这是生理的吸引吗?
      还是,灵魂深处对熟悉气息的本能依恋?
      温婉不知道。
      她只知道,无论温葵的记忆被疾病一点点吞噬,无论她的世界变得多么混乱,她对江守的亲近,从来没有消失过。
      那种亲近,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是无论时间如何流逝、无论记忆如何被抹去,都不会被真正夺走的东西。
      温婉忽然觉得,也许,这就够了。
      也许,在这个充满不确定的世界里,能有一个人,让温葵在任何状态下都愿意靠近,就是一种幸运。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擦干眼角的泪,走上前,笑着说:
      “那我们一起去祠堂拍照吧。”
      温葵抬头看她,笑得很乖:“好。”
      江守也笑了笑,握紧了温葵的手:“走吧。”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们三个人的身上,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轮椅缓缓向前移动,江守走在温葵的一侧,温婉走在另一侧。
      他们的身影,在这条狭窄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温暖。
      ……
      祠堂的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巷口的喧嚣,只剩下院内安静的风声和香火的气息。
      祠堂不大,却收拾得很干净。斑驳的墙壁上挂着泛黄的族谱,供桌上摆着几盏长明灯,火苗在空气中微微跳动,映得四周一片暖黄。
      角落里立着一棵不算高大的许愿树,树枝上挂满了红色的布条,布条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温葵坐在轮椅上,仰头打量着四周。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点陌生,又有一点熟悉。
      “妈妈,我们以前是不是来过这里?”她问。
      温婉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来过。”
      “多久以前?”温葵又问。
      “你初中的时候。”温婉笑了笑
      温葵眨眨眼,努力在脑海里捕捉那一点点模糊的影子。可是记忆像被雾遮住了一样,怎么也抓不住。她只好放弃,转而把注意力放在手里的相机上。
      “我们今天要在这里拍全家福吗?”她问。
      “嗯。”温婉点头,“你不是一直说,想再拍一张吗?”
      温葵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哥哥也在吗?”
      温婉的笑容僵了一下。
      江守站在一旁,听到这句话,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哥哥……”温葵见他们都不说话,又小声重复了一遍,“他会来吗?”
      “会。”江守忽然开口,“他一直都在。”
      温葵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点困惑:“可是你不是哥哥。”
      江守笑了笑,没有反驳,只是走到她的另一侧,轻轻扶住轮椅的把手:“那我今天,就当一次你的哥哥,好不好?”
      温葵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点点头:“好。”
      温婉看着这一幕,心里一阵发酸。
      她知道,这张“全家福”,对他们三个人来说,都有着不一样的意义。
      对温葵来说,这是一张“等哥哥回来”的照片;对江守来说,这是一张“即使你认不出我,我也要站在你身边”的照片;而对她来说,这是一张“也许是最后一张”的照片。
      “我们站哪里?”温葵抬头问。
      “就站许愿树旁边吧。”温婉说,“那里光线好。”
      江守推着温葵,慢慢来到许愿树前。树枝上的红布条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妈妈站中间。”温葵说,“我要站在妈妈左边。”
      “那右边呢?”温婉问。
      温葵转头看向江守,认真地说:“你站右边。”
      江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好。”
      他走到温婉的右侧,微微侧身,让自己的身影能和她们同框。温婉站在中间,伸手握住温葵的手,另一只手则悄悄拉住了江守的衣角。
      “这样……就像真的全家福了。”她在心里说。
      “我去找人帮我们拍照。”温葵举起相机,努力让自己的手稳住。
      她转动轮椅,慢慢朝着祠堂门口挪去。门口有几个路过的游客,正站在台阶上拍照。温葵看中了一个背着包的年轻女孩,女孩看起来很和善。
      “姐姐。”温葵叫了一声。
      女孩转过头,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友好的笑:“怎么了?”
      “可以帮我们拍一张照片吗?”温葵把相机递过去,“就一张。”
      “当然可以。”女孩接过相机,“你们站好,我帮你们拍。”
      “谢谢。”温葵笑得很开心。
      她转动轮椅,回到许愿树前,努力让自己的位置和刚才一样。温婉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帮她调整了一下坐姿。
      “准备好了吗?”女孩问。
      “好了。”温婉说。
      “等一下。”温葵忽然说,“我要数一二三。”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二……三——”
      “笑!”
      女孩按下快门的一瞬间,三个人都笑了。
      温葵的笑容明亮而纯粹,像是全然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悲伤这种东西。她的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嘴角上扬,露出一点点洁白的牙齿。
      温婉的笑容温柔而克制,她的眼睛里带着浅浅的泪光,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平静。她知道,这张照片可能会成为她以后反复翻看的记忆,所以她要笑——哪怕是带着泪的笑。
      江守的笑容则有些勉强。他的眼底藏着太多东西——愧疚、心疼、不舍、还有一点点不敢言说的奢望。他努力让自己笑得自然,可眼角的那一点湿润,却出卖了他。
      “咔嚓——”
      照片定格。
      女孩把相机递还给温葵:“拍好了,你们看看。”
      “谢谢。”温葵接过相机,低头认真地看着屏幕。
      照片上,三个人都在笑。
      温葵满意地点点头:“妈妈,你看,我们都在笑。”
      温婉凑过去,看了一眼。
      照片里的她,站在中间,一手牵着温葵,一手悄悄拉着江守的衣角。温葵坐在轮椅上,笑容灿烂。江守站在右侧,微微侧身,像是在刻意靠近她们。
      明明三个人都在笑,可温婉知道——有两个人眼里的颜色,其实是哭。
      是那种难过到极致,却又不能哭出来的眼泪。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笑着说:“嗯,很好看。”
      江守也看了一眼照片。
      他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很久。
      这是他们时隔几年后,又一次拍下的全家福。
      上一次,是在温葵确诊前。那时候的她,还能自己走路,还能蹦蹦跳跳地跑到他身边,拉着他的手说:“哥哥,我们去拍照。”
      那时候的他,还没有这么多伤痕,还没有这么多不敢说出口的秘密。
      而现在,一切都变了。
      可唯一没变的,是他们三个人站在一起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家一样”的感觉。
      “妈妈,我可以再许一个愿望吗?”温葵忽然问。
      “当然可以。”温婉说,“你想许什么?”
      温葵转动轮椅,慢慢靠近许愿树。她伸手,从树枝上取下一条空白的红布条,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
      她的手在抖,写字变得很困难。但她还是很认真地,一笔一画地在布条上写下几个字——
      “希望哥哥能够回来。”
      那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却很坚定。
      她写完后,抬头看了看天空,又低头看了看布条,轻声说:
      “希望哥哥能够回来。”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执着。
      温婉站在一旁,看着她的侧脸,心里一阵发酸。
      她知道,温葵口中的“哥哥”,指的是那个“完美的、不会受伤的、会永远陪着她的”哥哥——是记忆里的江守,而不是眼前这个满身伤痕的江守。
      可江守还是忍不住问:“葵葵,你希望哥哥回来做什么?”
      温葵想了想,认真地说:“希望他陪我拍照,陪我写信,陪我看梧桐叶。”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还要陪我去很多很多地方。”
      江守的喉咙一紧。
      “好。”他说,“哥哥会的。”
      温葵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点困惑:“你怎么知道?”
      江守笑了笑:“因为……我也是哥哥。”
      温葵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那你也要陪我。”
      “好。”江守说,“我会陪你。”
      温葵满意地笑了笑,然后踮起脚,努力把红布条系回树枝上。
      她的动作很笨拙,试了好几次才成功。红布条在风中轻轻摇晃,上面的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希望哥哥能够回来。”
      温婉看着那条红布条,忽然觉得,也许,这个愿望,已经在慢慢实现了。
      因为那个“哥哥”,一直都在。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站在她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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