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日记的第28页 ...
-
明明是温葵的床,她却这几天都坚持跟温婉一起睡,把自己的房间让给他养伤。理由很简单——“你受伤了,出租屋又没人照顾,还不如睡我这,我还能照顾你。”
听上去全是为了他的腰,可江守知道,真正不方便的人,是她。
她要从自己房间推轮椅出来,穿过院子去妈妈那边;早上再推回来,给他准备药膏、毛巾、水杯,忙前忙后。偏偏她还做得特别自然,好像这些都是她应该做的一样。
这天傍晚,天色暗得比平时早一点。冬天的太阳落得快,院子里的风也跟着凉了下来。温婉去邻居家串门,说要借个针线盒,顺便唠两句嗑,让他们“自己在家别乱跑”。
屋里只剩下江守和温葵。
房间里开着一盏暖黄色的小台灯,灯光打在床头,把被子边缘染成一圈柔软的光。窗外的风轻轻吹着,窗帘偶尔被掀起一角,露出外面已经暗下来的天。
“你今天有没有乱动?”温葵推着轮椅,从门口进来,停在床边,一只手还搭在轮椅的扶手上,另一只手拿着一管药膏和一块干净的纱布。
“我哪敢乱动。”江守立刻举手,“医生说不让干重活,我现在连袜子都不敢自己提太高。”
温葵被他逗笑了,眉眼弯了弯:“那倒也不用这么夸张。”
她把药膏放在床头柜上,又把纱布摊开,看了他一眼:“那我今天帮你换药,你先……翻个身。”
“好。”江守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撑着床,慢慢往侧面翻。
他的动作看着很轻,可腰还是不可避免地疼了一下,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
“慢点。”温葵赶紧说,“你别一下子翻过去,一点一点来。”
“我已经很慢了。”江守有点委屈,“再慢我明天都翻不过去。”
“那你也不能逞强。”温葵轻声,“医生说要养一个星期,你才第三天。”
她一边说,一边推着轮椅往床边靠近了一点。轮椅的轮子轻轻碾过木地板,发出很小的“咕噜”声。
江守终于翻到侧卧的姿势,背对着她。他穿着一件宽松的T恤,布料因为翻身而皱在一起,露出一小截腰。
“要全部掀起来吗?”温葵小声问。
“……你看吧。”江守声音有点闷,“医生说贴在疼的地方。”
“我知道。”温葵垂下眼睛,手指有点紧张地抓住他T恤的下摆。
她其实已经帮他贴了两天药膏了,按理说应该习惯了。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掀开他衣服的时候,她的心跳都会不自觉地加快。
“我掀了。”她提前打了个招呼,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准备。
“嗯。”江守应了一声,声音有点低。
温葵慢慢把他的T恤往上掀,动作轻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她尽量只掀到露出受伤的那一块,不敢多露一点。
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他腰侧的皮肤,一瞬间像被烫了一下,赶紧缩了缩。
“手凉?”江守感觉到了,问。
“……有一点。”温葵小声说。
“那你手再暖一会儿。”江守笑了一下,“我不着急。”
“你别说话。”温葵有点窘迫,“你说话我就会分心。”
“那我闭嘴。”江守立刻配合。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吹过的风声。
温葵先拿毛巾,在他腰侧轻轻擦了擦。毛巾是温水洗过的,带着一点温度,落在皮肤上很舒服。
“痒不痒?”她问。
“有一点。”江守老实回答,“但还能忍。”
“痒就说。”温葵认真,“我轻一点。”
她擦得很仔细,从靠近脊椎的地方慢慢往外,一点一点,生怕弄疼他。毛巾擦过皮肤的声音很小,却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擦完之后,她把毛巾放到一边,拿起那管药膏。
“这个有点凉。”她提醒,“你忍一下。”
“我不怕凉。”江守说,“我怕你手酸。”
“我手不酸。”温葵低声。
她拧开药膏的盖子,挤出一点在指尖,白色的膏体在灯光下显得很细腻。她用指尖轻轻点在他的伤处,然后慢慢推开。
药膏一接触皮肤,江守就忍不住吸了口气:“嘶——”
“很凉吗?”温葵立刻停住,“那我再暖一暖。”
“不是凉。”江守闷声说,“是……有点舒服。”
“那你刚才干嘛吸气?”温葵有点疑惑。
“条件反射。”江守解释,“突然一凉一热的,我身体自己做出反应了。”
“那你别乱动。”温葵轻声,“我慢慢推。”
她的手指很细,动作很轻,一点一点把药膏推开。她不敢太用力,只敢用指腹轻轻揉,让药膏均匀地铺在他的腰上。
她的视线几乎不敢往上看,只盯着那一小块皮肤,生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脸红。
“你紧张吗?”江守突然问。
“我为什么要紧张?”温葵下意识反驳。
“你手在抖。”江守说。
“我没有。”温葵小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发现确实有一点轻微的抖。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嫌弃,而是因为——靠得太近了。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近到她能听见他呼吸的节奏,近到她稍微往前一点,就会碰到他的背。
“那你放松一点。”江守说,“我又不会咬你。”
“你现在也咬不到我。”温葵小声嘀咕。
“那倒是。”江守笑了一下,“我现在连翻身都费劲。”
“所以你才要好好养。”温葵说,“医生说不能久坐,不能久站,也不能老是弯腰。”
“那我岂不是只能躺着?”江守叹气,“我感觉自己像一条被翻过来晒的鱼。”
“鱼会贴药膏吗?”温葵忍不住笑,“鱼会有人给你买早餐吗?”
“那倒没有。”江守说,“所以我比鱼幸福。”
“那你就乖乖当一条幸福的鱼。”温葵轻声。
她终于把药膏推匀了,手指停在他腰侧,犹豫了一下,又轻轻按了按:“这里还疼吗?”
“有一点。”江守如实回答,“不过比前两天好多了。”
“那就是有在慢慢好。”温葵松了口气,“医生说只要不恶化就没事。”
她拿起纱布,小心地贴在药膏上。纱布有点凉,贴上的时候,江守又忍不住“嘶”了一声。
“又凉?”温葵问。
“不是。”江守说,“是你离我太近了。”
温葵的手指顿了一下:“……我离你远一点就够不到了。”
“那你就保持现在这样。”江守低声,“这样挺好。”
“你别乱说。”温葵耳朵红了,“我是在给你换药。”
“我知道。”江守说,“我只是觉得……挺幸运的。”
“幸运什么?”温葵问。
“幸运我腰扭伤了。”江守说。
“你是不是疼傻了?”温葵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腰扭伤还有什么好幸运的?”
“这样你就会每天来我房间,给我贴药膏。”江守说,“还会给我买早餐。”
温葵怔住了,手指停在纱布边缘,不知道该继续按,还是该收回来。
“你要是不受伤,我也可以给你买早餐。”她很认真地说,“你受伤了,我只是……更担心一点。”
“那我还是希望自己不受伤。”江守笑了一下,“这样你就不用这么担心了。”
温葵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把纱布按牢,然后慢慢把他的T恤放下来,盖住腰。
“好了。”她轻声,“今天的药膏贴完了。”
“辛苦你了。”江守说。
“不辛苦。”温葵说,“你受伤了,我照顾你是应该的。”
“没有什么是应该的。”江守说,“你可以不管我,可以让阿姨来,也可以让我自己想办法。”
“可是我不想。”温葵低声,“我想自己照顾你。”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江守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那我好了之后,是不是就没有这种待遇了?”
“你想要什么待遇?”温葵问。
“每天有人帮我贴药膏。”江守说,“每天有人给我买早餐,每天有人提醒我不要乱动。”
“你要是真好了,我就不用提醒你了。”温葵说,“你自己就会注意。”
“那我还是希望自己快点好。”江守说,“这样我就能去帮你买早餐。”
“我可以自己买。”温葵说,“我有轮椅。”
“我知道。”江守说,“可我还是想。”
“想什么?”温葵问。
“想照顾你。”江守说,“你照顾我这么多天了,我也想……换我照顾你。”
温葵的心跳突然乱了一拍。
她垂下眼睛,不敢看他,只盯着自己的手。她的手还停在被子上,离他很近,却又隔着一层布料。
“你已经在照顾我了。”她轻声说,“你每天早上都会问我睡得好不好,每天都会问我药吃了没,每天都会帮我推轮椅过那个小坡。”
“那不一样。”江守说,“那些都是顺手。”
“我现在做的也是顺手。”温葵说。
“那我们就互相顺手。”江守笑了一下,“一辈子互相顺手。”
温葵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我说——”江守看着她,眼神很认真,“以后你要是哪里不舒服,我也会像你现在这样照顾你。你要是累了,我就帮你推轮椅。你要是不想出门,我就把早餐买回来。”
“你为什么要说得这么……”温葵的耳朵红得厉害,“这么远。”
“不远。”江守说,“我觉得刚刚好。”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偶尔吹过,带着一点冬天的凉意。
过了一会儿,温葵轻轻吸了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你先把腰养好再说。”
“好。”江守立刻答应,“那你每天监督我。”
“我会的。”温葵说。
她把药膏的盖子盖好,放回床头柜上,又把毛巾叠好,放到一边。做完这一切,她才慢慢把轮椅往后退了一点,和床拉开一点距离。
“你要不要喝水?”她问。
“要。”江守说,“你喂我。”
“你又不是手受伤了。”温葵忍不住笑,“你自己可以拿。”
“那你扶我一下。”江守说,“我怕我一坐起来,腰又疼。”
温葵犹豫了一下,还是推着轮椅靠近了一点,伸手去扶他。
“你慢点。”她一手扶着他的肩膀,一手撑着他的背,“别一下子坐太直。”
“有你扶着,我就不害怕。”江守说。
“你别说话。”温葵小声,“你一说话我就分心。”
“那我闭嘴。”江守很配合。
他在她的搀扶下,慢慢坐了起来。腰还是有点疼,他忍不住吸了口气,却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很疼吗?”温葵立刻紧张起来,“要不要躺回去?”
“没事。”江守笑了一下,“比昨天好多了。”
“你别逞强。”温葵不放心,“要是疼就说。”
“我知道。”江守说,“你在我旁边,我肯定会说。”
温葵把水杯递到他手里:“你先喝一点。”
江守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你今天买的豆浆很好喝。”
“那明天再给你买。”温葵说。
“你每天都给我买,我会不会太幸福了?”江守问。
“你受伤了。”温葵说,“幸福一点是应该的。”
“那我希望你也幸福一点。”江守说,“你今天出去买早餐冷不冷?”
“有一点。”温葵老实回答,“风有点大。”
“那你下次多穿一点。”江守说,“或者你叫我,我陪你。”
“你现在这样怎么陪?”温葵忍不住笑,“你连下床都费劲。”
“那我等我好了。”江守说,“我好了之后,每天都陪你。”
“你好了之后要去上班。”温葵提醒,“管哥那边肯定也缺人。”
“那我就早上陪你买早餐,然后再去上班。”江守说,“晚上下班再回来陪你。”
“你说得好像……”温葵小声,“好像我们已经……”
“已经什么?”江守追问。
“没什么。”温葵赶紧别开视线,“你喝完水就躺回去吧。”
“好。”江守很听话,“那你扶我一下。”
温葵又伸手去扶他,两个人靠得很近。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T恤传过来,带着一点热度。
“你别靠我这么近。”她小声说。
“那你扶稳一点。”江守说,“不然我会倒。”
“你不会倒。”温葵说,“我扶着呢。”
“那我就放心了。”江守笑了一下。
他在她的搀扶下,慢慢躺回床上。腰还是有点疼,可他的心情却莫名很好。
“你晚上想吃什么?”温葵问,“妈妈说要做汤。”
“汤就很好。”江守说,“你做什么我都吃。”
“是妈妈做。”温葵纠正,“我只会在旁边看着。”
“那你帮我多舀一点。”江守说,“我要补一补。”
“你又不是坐月子。”温葵忍不住笑,“补那么多干嘛?”
“补一补腰。”江守一本正经,“这样就能早点好。”
“那你就少说话,多睡觉。”温葵说,“医生说休息很重要。”
“那你陪我睡。”江守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走动的声音。
“我不是那个意思。”江守赶紧解释,“我是说……你可以在旁边坐一会儿,等我睡着再走。”
温葵的耳朵红得厉害,她垂下眼睛,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捏了捏。
“我……”她犹豫了一下,“我要去厨房帮妈妈。”
“那你忙完再来。”江守说,“我等你。”
“你不用等。”温葵说,“你困了就睡。”
“可我想等。”江守说。
温葵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推着轮椅,慢慢往门口走。轮椅的轮子碾过地板,发出轻轻的“咕噜”声。
快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住了。
“江守。”她轻声喊。
“嗯?”江守立刻回应。
“你……”温葵犹豫了一下,“你以后不要再说‘幸运自己受伤了’这种话了。”
“为什么?”江守问。
“因为……”温葵的声音有点发颤,“我也会心疼你。”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被自己吓到了一样,赶紧推着轮椅出去,轻轻带上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江守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嘴角却慢慢上扬。
“心疼啊……”他小声重复了一遍,“那我以后一定小心。”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腰,纱布下面是药膏的凉意,再下面,是她手指留下的温度。
“温葵。”他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你知不知道,你比药膏还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