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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日记的第50页 ...

  •   12月30日。
      雪依然下得很大。
      古龙镇的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偶尔有车驶过,也只是匆匆留下两道车辙,很快又被新的雪覆盖。
      公墓在镇外的小山坡上。
      温婉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围巾紧紧裹着脖子,脚上的鞋已经被雪水浸湿,却一点也不觉得冷。她手里抱着一个小小的骨灰盒,盒子不重,却让她的手臂一直微微发抖。
      她身后跟着一个墓园的工作人员,撑着一把黑伞,帮她挡着部分风雪。伞面上已经积了一层雪,每走一步,雪就顺着伞沿滑落,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扑簌簌”声。
      “温女士,这边。”工作人员停下脚步,指着一块刚挖好的墓坑,“这是您选的位置。”
      温婉抬头看了一眼。
      这里的视野不算开阔,却能看到远处的城镇,一片白茫茫的屋顶在雪雾中若隐若现。风吹过,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也带来远处教堂隐约的钟声。
      “就这里吧。”她轻声说。
      这是她昨天匆匆赶来买下的一块公墓。价格不便宜,可她几乎没有犹豫。她知道,以自己的条件,也许这辈子都给不了女儿什么豪华的葬礼,但至少,她想让她有一块干净、安静的地方,可以不用再被人打扰。
      工作人员把伞递给她,自己则跳下墓坑,把里面的积雪清理干净。雪落在他的帽子上、肩膀上,很快就积了一层白。他动作麻利,却刻意放轻了手脚,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温婉站在坑边,低头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坑。
      这就是她女儿今后要待的地方吗?
      她突然觉得有些恍惚。
      明明几天前,温葵还坐在轮椅上,在客厅里慢慢挪动,还会仰头对她笑,还会说“妈,我想喝热牛奶”。明明几天前,她还在为女儿的病情担心,为她的未来焦虑,为她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提心吊胆。
      而现在,她手里抱着的,只是一个小小的盒子。
      一个装着女儿全部的盒子。
      “葵葵……”她低头,轻轻抚摸着骨灰盒,“你怕不怕冷?”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风声从耳边掠过,带着雪粒打在她的脸上,生疼。
      工作人员清理完坑底,抬头对她说:“温女士,可以了。”
      温婉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慢慢弯下腰,把骨灰盒放进墓坑中央。她的手在发抖,动作却格外小心,像是在安放一件极其易碎的瓷器。
      骨灰盒落下去的一瞬间,发出一声轻微的“咚”,在这寂静的山坡上显得格外清晰。
      “你看,”她笑着说,笑里却没有一丝温度,“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了。没有人会欺负你,没有人会打你,也没有人会把你丢在雪地里。”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断了。
      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却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她知道,自己不能在女儿面前哭。她一直告诉温葵,要坚强,要勇敢,要好好活着。现在,她想把这句话还给自己。
      工作人员递给她一把铁锹:“温女士,要不要亲自……”
      “要。”她立刻接过铁锹。
      铁锹冰冷,她的手却握得很紧。她弯下腰,一锹一锹地把旁边的泥土往坑里填。泥土混着雪,变成了深褐色的泥浆,落在骨灰盒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每一锹,都像是在往她心里压一块石头。
      “妈……”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温葵刚学会走路时,跌跌撞撞地扑进她怀里,奶声奶气地喊“妈妈”。想起她第一次坐在轮椅上,抬头对她笑,说“妈,我没事”。想起她无数次在夜里疼得睡不着,却在白天笑着说“我不疼”。
      “你怎么这么傻呢……”她一边填土,一边低声说,“疼就说啊,怕就说啊,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呢……”
      风把她的话吹散,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
      填到一半时,她突然停了下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两个迷你漂流瓶。瓶子很小,只有拇指那么长,里面装着一点灰白色的粉末——那是她昨天趁没人注意时,从女儿的骨灰里留下的量。
      “一个给我。”
      “一个给江守。”
      她说着,把两个迷你漂流瓶放回自己的口袋里,紧紧攥在手心。
      “你放心。”她低声说,“等他醒了,我会把这个给他。让他知道,你一直在他身边。”
      她知道,这也许只是一种自欺欺人的安慰。可她需要这样的安慰,需要抓住一点什么,才能让自己不至于彻底崩溃。
      她继续填土,直到墓坑被填平,直到那块小小的骨灰盒完全被泥土覆盖。她又用铁锹把土拍实,动作笨拙,却异常认真。
      “好了。”工作人员在旁边轻声提醒,“可以立碑了。”
      墓碑很简单,黑色的花岗岩上,刻着几个字——
      【爱女温葵之墓】
      下面是她的生卒日期。
      温婉看着那几个字,突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葵葵……”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墓碑,“你看,这是你的名字。”
      她的手停在“温葵”两个字上,久久不愿离开。
      就在这时,她突然觉得脸上一凉。
      她下意识抬头。
      雪花,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刚才还漫天飞舞的雪,此刻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空气中。天空依旧灰蒙蒙的,却不再有新的雪花落下,只剩下风还在轻轻吹着,把已经落在地上的雪卷起来,又放下。
      “雪停了?”工作人员有些惊讶,“刚才还下得那么大。”
      温婉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抬头看着天空。
      她突然有一种错觉——
      好像刚才那场大雪,只是为了陪她一起,把女儿送到这里。好像天地都在为这个女孩送行,等到她终于有了一个归宿,雪才肯停下来。
      “你看。”她低头,对着墓碑轻声说,“雪停了。”
      “是不是你也累了?”她笑了一下,“哭了这么久,也该休息了。”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一点冷意,却不再像刚才那样刺骨。远处的城镇隐约传来几声狗叫,打破了这一片死寂。
      “葵葵。”她蹲下身,额头轻轻抵在墓碑上,“你放心,妈会好好活着。”
      “妈会替你,把这个世界看一遍。”
      “你看不到的春天,妈替你看。”
      “你坐不到的轮椅,妈替你推。”
      “你来不及说的话,妈替你说。”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坚定。
      她知道,自己的人生不会再和从前一样了。她会带着这个迷你漂流瓶,带着女儿的一部分,走完剩下的路。
      等到有一天,她也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她会把这两个漂流瓶放在一起,让它们在另一个世界里,重新回到同一个人身上。
      “走吧。”工作人员在旁边轻声说,“天太冷了。”
      温婉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块新立的墓碑。
      墓碑上,“温葵”两个字在灰白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清晰。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离开。
      走下山坡时,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雪地上,她的脚印深深浅浅地延伸到墓前,又从墓前延伸回来。新的雪不再落下,风却把脚印边缘的雪一点点抹平,像是在悄悄抹去她来过的痕迹。
      可她知道,有些痕迹,是永远抹不掉的。
      比如,一个女孩曾经来过这个世界。
      比如,一个母亲曾经那样用力地爱过她。
      雪停了。
      雪是为什么停了?
      是因为雪停之前——
      阿峰的地盘后院,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外面依旧是大雪飘飘,雪花像无数只白色的小虫子,在空中乱舞,落到地上,又被风卷起来,拍在人脸上,生疼。
      阿峰双手插兜,懒洋洋地站在门口,嘴里叼着一根烟,烟雾在冷空气中很快散开。他侧过身,冲着阴暗的小屋扬了扬下巴:“出来吧,管哥,你不是一直想出来吗?”
      门被拉开,一股霉味和汗味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管哥缓缓从阴影里走出来,阳光和雪光一下子刺进他的眼睛,他下意识眯了眯眼。
      他的双手还被绳子绑着,绳子在手腕上勒出一圈圈红肿的痕迹,皮肤磨破,渗出的血已经和绳子冻在一起。
      他的头发凌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裂开,结痂的血和新的血混在一起。整个人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一样。
      雪花落在他的脸上、手上、肩上,冰凉冰凉的。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接住了一片雪花。
      雪花在他掌心慢慢融化,变成一滴水,顺着他的指缝滑落。
      “温葵……”他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
      “你在用下雪来告诉我,你很痛苦,对不对?”
      一想到这里,他的眼睛一下子就噙满了泪。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女孩倒在雪地里的样子——
      “她得多疼啊……”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他的心里。
      “她那么小,那么瘦,那么怕疼……”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掌心的雪水顺着指尖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砸在雪上,溅起细小的雪沫。
      “你一定很痛吧……”他在心里说,“你一定很怕吧……”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他的手背上,砸在那片已经融化的雪水里。
      “你放心……”他在心里说,“我会让他,也疼一次。”
      “很疼很疼的那种。”
      阿峰看着他这副样子,嗤笑了一声:“哟,还哭了?我还以为你管哥多硬呢。”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雪空中很快散开。他抬眼看了看天,雪花还在不停往下落,落在他的头发上、肩上,他却毫不在意。
      “你可以出去了。”他摊了摊手,语气轻佻,“今天是腊八节,你可要好好过节啊!!!!!”
      最后那一串感叹号,他说得格外夸张,像在看一场笑话。
      “腊八节……”管哥在心里重复了一遍。“我会让你好好过这个腊八节的!”
      此时。
      温葵的骨灰已经被装进了一个小小的盒子。
      江守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昏迷不醒。
      温婉一个人,在雪地里,抱着那个盒子,把女儿埋进了土里。
      管哥缓缓抬起头,看向阿峰。
      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泪光,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
      那种死寂,比哭还可怕。
      他几乎没有任何预兆,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猛地向前扑去。
      他的双手还被绑着,行动有些不便,可这一点也不影响他的速度。他冲到阿峰面前,肩膀狠狠一顶,把阿峰整个人顶得往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
      “你疯了?!”阿峰骂了一句,抬手就要打。
      就在这时,管哥的目光落在旁边的墙角。
      那里靠着一根木棍,是平时用来撑门的,棍子不粗,却很结实,表面有些粗糙,还带着一点干裂的木刺。
      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抓住了那根棍子。
      冰凉的木头触感从掌心传来,他握得死紧,指节发白。
      “你干什么?!”阿峰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往后退了一步,“你敢动我——”
      话还没说完,管哥已经抡起了棍子。
      他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停顿,整个人像疯了一样,一棍子狠狠砸在阿峰的腿上。
      “砰——”
      沉闷的一声响。
      阿峰整个人猛地一弯,发出一声惨叫:“啊——!”
      他的腿骨像是被硬生生敲断了一样,整个人失去平衡,单膝跪在雪地上。雪被他压出一个坑,溅起一片雪沫。
      “你踏马疯了!!!”他抬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疯了?”管哥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任何温度,“我早就疯了。”
      他又抡起了棍子。
      这一次,他没有砸腿。
      他砸的是阿峰的肩膀。
      “砰——”
      又是一声闷响。
      阿峰整个人被打得侧倒在雪地里,肩膀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垂着,骨头断裂的声音隐约可闻。他的脸狠狠磕在雪地上,雪和血混在一起,溅起一片红。
      “啊——!!!”
      他的惨叫声在空旷的后院里回荡,被风卷着,传得很远。
      管哥没有停。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眼睛通红,呼吸急促,整个人被一种近乎毁灭的冲动支配着。
      他一棍接一棍地往下砸,砸在阿峰的手臂上、腿上、背上、肩上,每一下都带着他全部的力气,全部的恨,全部的愧疚。
      “这一棍,是替温葵的!”
      “这一棍,是替江守的!”
      “这一棍,是替温婉的!”
      “这一棍,是替我自己的!”
      他每说一句,就砸下一棍。
      木棍和骨头碰撞的声音,在雪地里显得格外刺耳。阿峰的衣服很快被血浸透,血从他的身体下面慢慢蔓延开来,染红了一片雪。
      雪还在下。
      雪花落在血上,很快就被染成粉红色,然后融化,变成一滩滩血水。
      阿峰的惨叫声渐渐弱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喘息。他的脸埋在雪地里,嘴里全是雪和血,他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你不是说……”管哥喘着粗气,声音沙哑,“你不后悔吗?”
      他抡起棍子,又砸了下去。
      “现在呢?”
      阿峰的身体猛地一颤,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倒在雪地里。他的眼睛还睁着,里面满是恐惧和不甘。
      “你不是说……”管哥盯着他,一字一顿,“你不怕吗?”
      他又砸了一棍。
      这一棍,砸在阿峰的肋骨上。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阿峰整个人抽搐了一下,嘴里喷出一口血,血和雪混在一起,溅在管哥的裤子上、鞋上。
      “啊……啊……”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不清的声音,像是在求饶,又像是在咒骂。
      “求饶?”管哥笑了,“温葵求饶的时候,你听了吗?”
      “她一定很疼吧……”
      他的眼睛又红了。
      “她一定喊过你……”
      “她一定求过你……”
      “你听了吗?”
      他每问一句,就砸下一棍。
      木棍上沾满了血和碎肉,变得滑腻腻的。管哥的手也被震得发麻,虎口裂开,血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流,滴在雪地上,和阿峰的血混在一起。
      他喘着粗气,“你现在害怕吗?”
      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现在呢?”
      阿峰的身体已经不再抽搐,他的眼睛还睁着,却已经失去了焦点。他的呼吸变得极其微弱,胸口起伏得几乎看不见。
      管哥盯着他,“你现在后悔吗?”
      他又抡起了棍子。
      这一次,他没有砸下去。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什么突然拉住了一样。
      雪花落在他的脸上、手上、棍子上,冰凉冰凉的。
      他的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阿峰,眼里的血丝像一条条红线,爬满了眼白。
      “我也会后悔的。”
      他突然低声说。
      “我会后悔,为什么没有早点动手。”
      他说完这句话,终于还是把棍子砸了下去。
      这一棍,砸在阿峰的后背上。
      阿峰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彻底不动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却已经没有了任何神采。
      血从他的身体下面慢慢蔓延开来,染红了一大片雪。
      雪还在下。
      雪花落在血上,很快就被染成粉红色,然后融化,变成一滩滩血水。
      管哥缓缓放下了棍子。
      木棍从他手中滑落,掉在雪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手还保持着握棍的姿势,指节发白,虎口裂开,血顺着他的手指一滴一滴往下落。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血染红的雕像。
      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和他的眼泪混在一起,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温葵……”
      他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
      “我替你报仇了。”
      “你可以,安心了。”
      他的身体突然一软,整个人跪倒在雪地里。他的手撑在雪地上,掌心被冰冷的雪刺痛,却一点也不觉得冷。
      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雪上,砸在血上。
      “对不起……”
      他在心里说。
      “对不起,我没保护好你。”
      “对不起,我来晚了。”
      刚好雪还在下。
      可就在这时——
      雪花,突然停了。
      刚才还漫天飞舞的雪,此刻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空气中。天空依旧灰蒙蒙的,却不再有新的雪花落下,只剩下风还在轻轻吹着,把已经落在地上的雪卷起来,又放下。
      管哥抬起头,看着天空。
      他的脸上全是血和泪,眼睛通红,却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异常平静。
      “雪停了……”
      他在心里说。
      “是因为阿峰死了吗?”
      “你看到了吗?”
      “你是不是……”
      “终于不疼了?”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一点冷意,却不再像刚才那样刺骨。
      远处隐约传来警笛,尖锐而急促,像一把锋利的刀,划破了这一片死寂。那声音由远及近,在光秃的树梢间回荡,最终钻进这片被血染红的雪地。
      管哥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院外。铁门紧闭,雪花停在空中,风也仿佛屏住了呼吸。
      他听着那一声声越来越近的警笛,胸口却出奇地平静——甚至连刚才狂跳不止的心脏,都在这一刻缓慢下来。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像是刚从一场漫长而残酷的噩梦中醒来。
      腿上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隐隐作痛,手上的虎口裂开,血顺着指节一滴滴落在雪地上,砸出一朵朵暗红色的小花。
      他低头,看了一眼倒在雪地里的阿峰。
      阿峰的身体已经不再抽搐,整个人以一个扭曲的姿势瘫在地上。
      他的衣服被血浸透,原本深色的外套此刻变得更深,仿佛被泼上了一层浓稠的油漆。雪地上,血从他的身体下方蔓延开来,与白雪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刺眼而恶心的颜色。
      他的脸侧在一边,眼睛还睁着,却已经失去了焦点。瞳孔放大,里面残留着最后的恐惧和不甘。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像是被人硬生生打断的嘲笑。
      管哥的眼神很平静。
      没有得意,没有快感,没有复仇后的狂喜。
      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像是他这半辈子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愧疚、所有的恨,都在刚才那一棍一棍中被掏空了。
      他的手还保持着握棍的姿势,指节发白,虎口裂开,血和雪混在一起,在掌心结成了一层薄薄的冰。他缓缓松开手,木棍从指间滑落,“咚”地一声砸在雪地上,溅起一点血和雪。
      “我欠你的。”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现在还清了。”
      这一句话,不是对阿峰说的。
      而是对温葵。
      对江守。
      对温婉。
      对所有被阿峰伤害过的人。
      也是对他自己。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街头混日子,打架、抢劫、收保护费,用别人的恐惧和痛苦堆砌自己的“威风”。想起自己曾经以为,只要够狠,就能在这条路上活下去。
      后来,他遇到了江守。
      遇到了温葵。
      遇到了温婉。
      他第一次感受到被人关心是什么感觉——
      他以为自己可以慢慢变好。
      以为自己可以从泥沼里爬出来。
      以为自己可以做一个“人”,而不是一个“畜生”。
      可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温葵死了。
      死在雪地里。
      死在阿峰手里。
      而他,却被关在一间阴暗的小屋里,连保护她的机会都没有。
      “这是我的错。”他在心里说。
      “是我带江守认识了他。”
      “是我把他们拉进了这摊浑水。”
      “是我没保护好她。”
      所以,他必须还。
      用自己的手。
      用自己的命。
      用自己剩下的一切。
      警笛声越来越近,已经能清楚地听到车轮碾过雪地的声音,还有车门打开、脚步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
      “在里面!”有人喊道。
      铁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几个警察冲进后院,手里握着枪,警惕地环顾四周。
      当他们看到眼前的一幕时,都愣住了。
      雪地上,一个男人倒在血泊中,身体扭曲,衣服被血浸透,眼睛还睁着,却已经没有了任何生气。
      另一个男人站在他旁边,背对着他们,双手垂在身侧,身上沾满了血和雪,像一尊被血染红的雕像。
      “不许动!”年轻警员大喝一声,举起枪对准管哥。
      管哥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全是血和泪,头发凌乱,眼神却异常平静。他没有跑,没有反抗,甚至连手都没有抬起来。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像一个终于等到审判的犯人。
      “是你干的?”老警察盯着他,声音低沉。
      管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倒在雪地上的阿峰,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是。”
      他没有否认。
      没有狡辩。
      没有推卸责任。
      “人是我杀的。”他一字一顿地说,“与别人无关。”
      年轻警员忍不住骂了一句:“你疯了?!”
      “疯了?”管哥笑了,“也许吧。”
      他突然觉得有点冷,风从敞开的铁门吹进来,带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麻木了,冷和疼都变得不那么明显。
      “为什么?”老警察盯着他,“他有躁郁症,我们已经在查了,你为什么不等法律的判决?”
      “法律?”管哥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什么苦涩的东西,“法律能让她活过来吗?”
      老警察一怔。
      “法律能让温葵从雪地里爬起来吗?”管哥继续说,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每个人的心上,“能让她重新坐在轮椅上,对她妈笑一笑吗?能让江守醒来的时候,看到她还在吗?”
      没有人回答。
      因为他们都知道答案。
      “不能。”管哥替他们回答,“与其江守醒来后动手,还不如我来。”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我本来就脏。”他说,“我本来就欠了很多人的命。”
      “多一条,也无所谓。”
      他的目光落在老警察身上,突然笑了一下:“你放心,我不会跑。”
      “我杀了人,我认。”
      “该怎么判,怎么判。”
      “我只希望——”他顿了顿,眼神柔和了一点,“你们别告诉他。”
      “别告诉江守。”
      老警察愣了一下:“你觉得,我们瞒得住吗?”
      管哥沉默了几秒,苦笑了一下:“也是。”
      “那至少……”他说,“等他醒了,再告诉他。”
      “等他身体好一点。”
      “等他有一点力气承受。”
      老警察看着他,心里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
      他见过很多凶手——有穷凶极恶的,有丧心病狂的,有冷血无情的。可管哥不一样。
      他身上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有恨,有愧疚,有绝望,也有一种扭曲的“善良”。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知道这是犯罪。
      他知道自己会付出代价。
      但他还是做了。
      因为他觉得,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老警察问。
      “知道。”管哥说,“我在还债。”
      他伸出手,对年轻警员说:“来吧,铐上。”
      年轻警员咬了咬牙,收起枪,掏出一副手铐,走到他面前。
      冰冷的金属扣在手腕上的那一刻,管哥突然笑了。
      那笑里,有释然,有解脱,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温葵……”他在心里说,“你可以安心了。”
      “江守……”
      “你要好好活着。”
      “你要替我,替她,好好活着。”
      警笛声渐渐远去,后院又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雪地上那一大片暗红,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味。
      雪停了。
      风停了。
      连时间,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这个漫长而残酷的冬天,似乎终于有了一点要结束的迹象。
      可对管哥来说,他的冬天,也已经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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