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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日记的第9页 ...

  •   他们从小院里出来的时候,清晨的空气还带着一点隔夜的凉意。小院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是还没睡醒的人在轻轻翻页。今天的阳光不算刺眼,薄薄一层,把地面照得有些发白。
      温葵走得很慢,她明明已经吃了早饭,胃里是暖的,可身体却像被什么抽空了力气。她现在看起来还算清醒,也能认得人,说话也利索,可她好像很难自主站立。
      只要稍微站得久一点,她的腿就会开始发抖,像踩在一团棉花上,随时会软下去。她的手也是,刚才在小院里,她端着那碗稀饭,明明只是一个轻巧的瓷碗,她却握得很用力,指节都泛白了,最后还是江守接过去,怕她一个不稳摔了。
      她的四肢已经明显有了障碍。
      温葵一边被江守扶着,一边忍不住去想:自己在学校的时候,有没有过类似的情况?好像是有的,又好像没有。
      她记得大一那会儿,有一次体育课跑完八百米,她站在跑道边,眼前一黑,差点摔倒,是同学扶了她一把。还有一次晚课,她写着写着作业,手突然抖得厉害,笔在本子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她当时只当是太累了,甩了甩手,继续做题。
      就算有,她当时肯定是不在意的。
      现在想来,那些细节像被人用放大镜一点点照亮。她突然意识到,现在绝对不是她的早期,发病一定比这个时候要早很多。可她已经忘记了。那些被她随手丢在记忆角落里的片段,再也捡不回来了。
      小院到出租屋的路不算远,可对现在的温葵来说,却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刚走出小院没几步,她的腿就开始不听使唤,脚尖在地上蹭了几下,差点绊倒。江守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皱着眉说:“上来,我背你。”
      温葵下意识想拒绝:“我还能走——”“就几步路。”她小声说,语气里带着点不甘心。刚吃完早饭,胃里暖暖的,她总觉得自己还能撑一撑,不想这么快就依赖江守到这种地步。
      江守没起身,只是侧过头看她。他今天特意请了假,没穿平时工地上那件沾着水泥灰的外套,换了件干净的白色短袖,领口挺括,露出的脖颈线条利落。晨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眼神里是不容拒绝的温柔:“听话,地上滑。”
      温葵还想坚持,右脚刚往前挪了一小步,膝盖突然一弯,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江守反应极快,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稳稳地托住。他的手掌宽厚有力,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和沉稳的力道。
      “你看。”江守的声音里带着点无奈,更多的是心疼,“我背你,不费劲。”
      温葵不再说话了。她顺从地伏在江守的背上,双臂轻轻环住他的脖颈。江守的后背很宽阔,带着刚吃完早饭的淡淡烟火气,还有他身上特有的、像阳光晒过的皂角味。他站起身时,动作很轻,尽量不让她感到颠簸,脚步稳稳地踏出了小院的门。
      巷子里很安静,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路边的墙根下,几只麻雀蹦蹦跳跳地啄着什么,被脚步声惊动,扑棱棱地飞向远处的树梢。
      温葵把脸颊贴在江守的背上,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小时候他背着她走过这条巷子时一样。
      “你现在是不是走这么点路就不行了?”江守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点心疼。
      “我也不知道。”温葵小声说,“以前走几公里都没事的。”
      “以前是以前。”江守说,“现在有我。”
      他的步子迈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她记忆里的某个地方。温葵忽然想起,上一次他背她,好像还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她还在上初中,下雨天,她一脚踩进泥坑里,鞋子全湿了,哭着不肯走,是江守把她一路背回家。
      那时候的他还没这么高,肩膀也没这么宽,她趴在他背上,能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
      “好多年你没有背过我了。”温葵的声音很轻,带着点鼻音,“好像比五年还要久…”
      江守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往前走,步伐比刚才更稳了些。他的额头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清晨的气温不算高,但背着一个人,加上心里沉甸甸的情绪,让他很快就热了。
      “现在开始,我会一直背着你。”他的声音穿过喉咙,带着点沙哑,却异常坚定,“错过的五年,我们慢慢补回来。”
      “慢慢补”三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温葵的心湖,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累不累?”温葵看着江守太阳穴流出的汗问道。
      “不累。”江守说。
      可他的呼吸明显比刚才急促了些,步伐也有些沉。温葵知道他在逞强,可她又舍不得从他背上下来——她喜欢这种被紧紧拥住的感觉,就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巾,小心翼翼地凑近江守的额头。
      她用纸巾一次又一次地替江守擦掉太阳穴上的汗滴。纸巾蹭过他的皮肤,带来一阵轻微的凉意。
      “这五年,你去看过我吗?”温葵的声音带着点试探,还有藏不住的期待。她把头埋在江守的颈窝,呼吸温热,拂过他的皮肤。
      江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前方延伸的巷口,眼神变得悠远起来。“看过。”他轻声说,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回忆,“我经常会去你的学校看你。”
      他想起那些偷偷跑去她学校的日子。那时候他刚离开小城,在邻市的工地上打工,省吃俭用攒下一点钱,就会趁着工休,坐最早的一班长途汽车,赶在她下课前到她的学校门口。
      他不敢让她看见,也不敢让温婉知道,只能远远地站在操场外的香樟树下,看着她穿着校服,和同学一起说说笑笑地走过;看着她在体育课上跑步,跑累了就坐在操场边的石阶上喝水;看着她晚自习结束后,一个人抱着书本,慢慢走向宿舍。
      “我看你给那个打不通的电话打电话。”江守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心疼,“看你流泪,看你欢笑,看你苦恼,看你的每时每刻。”
      温葵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记得那些日子,江守离开后,她的世界好像一下子就空了。
      她把他留下的那个旧手机攥在手里,每天放学回到宿舍,都会拨那个熟记于心的号码,哪怕听到的永远是“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提示音,也从不肯放弃。
      她会对着电话说学校里的趣事,说老师讲了有多无聊,说课业没完成的委屈,说想念小时候他背着她走过的巷子,说冬天的雪落在睫毛上的冰凉。
      她知道电话那头没有人听,但这样说着,就好像江守还在她身边,还在认真地听她说话,那些憋在心里的情绪,才算有了一个出口。
      “我偷拍下你的无数张的照片。”江守的声音里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满足,“就好像一直都有参与你的生活。”
      他的手机里存满了她的照片。
      有她在教室里认真听课的样子,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脸上,睫毛长长的,像小扇子;有她在食堂里吃饭的样子,嘴角还沾着一点饭粒,傻乎乎的;有她在雨中奔跑的样子,头发被打湿,贴在脸颊上,却笑得很灿烂;还有她对着电话流泪的样子,肩膀微微耸动,让他心疼得想立刻冲过去抱住她。
      那些照片,他不敢存在常用的手机里,他害怕被人发现,就存放在一个旧的翻盖手机里,每天晚上收工后,都会拿出来一张张地看,看很久很久,直到手机没电自动关机。
      温葵的抽泣声越来越明显,眼泪打湿了江守的后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我真的好想你,好想你。”
      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就算电话打不通我也要打,因为这样不论我说什么,都好像有你在倾听一样,只有这样我的委屈才算流露出来。”
      这些年的委屈、孤独、想念,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方向,所有的坚强都在江守的温柔里土崩瓦解。
      江守停下脚步,轻轻转过身,让温葵能更舒服地靠在他身上。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擦掉她脸颊上的眼泪,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以后我会替你擦掉眼泪。”
      他看着她的眼睛,眼神无比认真,“我会听着你说的每一句话,我会一直背着你,我会一直在你身边,葵葵,你永远都可以依赖我。”
      他的眼神太真诚,太灼热,温葵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脸颊微微发烫。
      她想起小时候,不管她遇到什么困难,江守都会这样对她说“可以依赖我”。那时候,他是她的哥哥,是她最坚实的后盾。
      “因为你是哥哥?”她轻声问,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
      江守的眼神暗了一下,随即又亮了起来,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不,因为我是江守。”
      不只是哥哥。
      温葵愣住了。她不懂为什么“因为是江守”就要这样陪着她,就要对她这么好。
      但她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甜甜的。她知道,江守是真实存在的,他就在她身边,背着她,抱着她,为她擦眼泪,听她说话。这就够了。
      她总想着,自己只要放宽心,病情一定不会严重的。电视里不都这么说吗?病情和心态有关系,心态好一点,病也会好一点。
      她甚至开始幻想,等她病好了,就可以和江守一起,再去小时候常去的河边散步,再去吃巷口那家老店的馄饨,再像以前一样,并肩走在阳光里。
      巷子里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晨练回来的老人,手里提着买好的菜;有背着书包才匆匆跑着的孩子,蹦蹦跳跳地跑过;还有骑着自行车的人,铃铛声清脆悦耳。
      温葵下意识地往江守的背上缩了缩,有点不好意思。她不知道路上的行人是不是在看他们,是不是在议论她为什么要被人背着。
      她偷偷地抬起头,环顾四周,却发现大家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没有人特意停下来看他们,好像他们只是这巷子里最普通的一对行人。
      可有时候,她又真的很想昭告全世界,自己有一个非常非常好的人。他叫江守,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的人,是愿意背着她、陪着她、听她说话的人。
      不,他不只她的哥哥,他是江守,是世界上最好的江守。
      她想起上学时的日子,无数次在作业本的角落里写下“江守”两个字,写了又涂,涂了又写,直到纸页变得皱巴巴的;无数次在课堂上失神,脑海里全是江守的样子,想起他背着她走过巷子时的背影,想起他给她买糖葫芦时的笑容,想起他在她难过时温柔的安慰。
      那些日子,江守的名字,江守的样子,早已深深地刻在了她的心底,成为了她青春里最珍贵的秘密。
      “江守。”她轻轻唤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嗯?”江守应了一声,脚步没停,“怎么了?”
      “如果可以,下辈子我们一定要相爱,好吗?”温葵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这辈子你为我付出的太多了,下辈子就让我对你死缠烂打吧。”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但你一定要对我有好感,不然失落的我可能会放弃的。”
      说完这些话,她把脸埋得更深了,脸颊烫得厉害,心脏也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这些话,她在心里想了无数次,今天终于鼓起勇气说了出来。
      她不知道江守会不会答应,也不知道下辈子是否真的存在,但她就是想告诉他,她想和他在一起,不仅仅是现在这样相互陪伴,而是像恋人一样,相爱一生。
      江守的身体猛地一僵,脚步也停住了。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瞬间被巨大的喜悦和酸涩填满。温葵的话,像一股暖流,顺着他的耳朵,流进他的心里,在他的心底荡漾着,久久不散。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上。
      他想,这些话,也是他想说出口的。
      从很小的时候起,他就喜欢温葵了。不是哥哥对妹妹的那种喜欢,而是想保护她、照顾她、和她共度一生的喜欢。
      他也想对她说“我爱你”,想告诉她,从很早很早以前,他就已经爱上她了。
      可他不敢。
      他害怕温婉知道后,会用那种失望又愤怒的眼神看着他,会把他赶出这个家,让他再也见不到温葵。
      他还记得温葵高二那年,他离开的那天。
      那天的天空灰蒙蒙的,温婉把他叫到院子里,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江守,你少回来吧。最好别回来了。”
      “为什么?”江守问。
      “你已经长大了,”温婉说,“葵葵喜欢你,我不信你看不出来,为了她好,你就别回来了。”
      江守当时不懂,他只觉得心里一阵刺痛。
      后来他才明白,温婉是在害怕——害怕他和温葵之间的感情超出了“兄妹”的界限,害怕世俗的眼光,害怕别人说闲话。
      所以,他离开了。这一离开,就是五年。
      这五年里,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念温葵。他偷偷去看她,拍下她的照片,存着她写给他的纸条,把对她的爱意和思念,都藏在心底最深处。他无数次想过要告诉她自己的心意,想对她说“我爱你”,可每次话到嘴边,都又咽了回去。
      他害怕,害怕说出那句话后,温婉会真的赶走他,让他再也见不到温葵;害怕温葵会拒绝他,会觉得他的喜欢很突兀;更害怕自己给不了温葵幸福,尤其是现在,温葵生病了,他更不敢轻易说出那份沉甸甸的爱。
      温婉现在能够接受他留在温葵身边,能够允许他照顾温葵,都是因为他愿意承担起照顾温葵的责任,而没有说出那句“我爱你”。他知道,一旦说出那句话,一切都可能会改变。
      所以,他只能把那份爱意藏在心底,用行动来证明自己的决心。他说要一直背着她,要补回错过的五年,要永远在她身边,这些都是他的真心话。他想照顾她一辈子,不管她的病情会不会好转,不管未来会遇到多少困难,他都想陪着她,直到永远。
      “江守,你是个好孩子。”温婉曾经这样对他说,“葵葵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这句话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把他牢牢地锁在“哥哥”的身份上。
      他不敢越界,不敢说出那句“我爱你”。
      可温葵却一次次地替他说出来了。
      “江守。”温葵突然叫他。
      “嗯?”
      “你在想什么?”温葵问。
      江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在想你刚才说的话。”
      “哪一句?”温葵问。
      “下辈子的那句。”江守说。
      温葵的脸微微红了:“你笑我?”
      “没有。”江守说,“我在想……下辈子,我一定不会再错过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温葵看着他,眼睛里闪着光。
      “那这辈子呢?”温葵问。
      江守的心猛地一紧。
      他想说“这辈子我也不会错过你”,想说“这辈子我也爱你”,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这辈子,我会一直陪着你。”
      温葵的眼神暗了一下,却很快又亮了起来:“那就够了。”温葵眼泪还挂在脸颊上,笑容却像清晨的阳光一样灿烂。她紧紧地抱住江守的脖颈,把脸贴在他的背上,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和温暖的体温。
      江守也笑了,眼角有些湿润。他重新迈开脚步,继续往前走。阳光越来越暖,照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一直延伸到未来的日子里。
      回到出租屋后,“嗒嗒”的脚步声在狭窄的走廊里回响。门“咔哒”一声被推开,一股熟悉的、混着洗衣粉和米饭香的味道扑面而来——这是他们出租屋,他们的家,简单,却被收拾得一尘不染。
      江守先一步跨进去,回头半蹲下来,让她能更稳地从他背上滑到椅子上。他动作很轻,生怕弄疼她,又生怕她腿一软摔下去。
      “慢点,慢点。”他嘴里念叨着,像在哄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猫。
      温葵被安置在餐桌旁的椅子上,椅子是那种最普通的木椅,边角有些磨损,却被擦得发亮。她双手撑着椅子边缘,努力让自己坐得端正一点,可腿还是不太听使唤,脚尖轻轻点着地面,像被线牵着的木偶。
      “你先坐会儿。”江守直起身,冲她笑了一下,“我给你拿个好东西。”
      “好东西?”温葵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江守已经转身进了里屋。
      里屋的门被推开,又很快关上,紧接着是一阵轻微的拖动声。温葵听见轮子在地板上滚过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却莫名让她心里一紧。
      门再次被打开时,江守推着一把轮椅出来了。
      轮椅是崭新的,银灰色的金属架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坐垫是深蓝色的,靠背有一点弧度,看起来就知道坐着不会太难受。扶手可以抬起,脚踏板也能折叠,轮子比她想象中要大一些,推起来应该不费力。
      温葵的目光在轮椅上停了两秒,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什么时候买的?”她问,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平静。
      “昨天。”江守如实回答,“我想着你有时候会摔,有个轮椅或许能避免什么,所以我就提前买了。”
      “提前?”温葵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了勾,“所以你早就觉得我会有这么一天?”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冲,可那点小小的不满还是忍不住冒出来——她不是不知道自己需要轮椅,只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从现实里推到她面前,那一瞬间,她还是有点难以接受。
      “不是觉得,是知道。”江守没有回避,“你迟早会需要的。”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安慰,也没有刻意放轻语气,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可正是这种平静,让温葵心里那点刺慢慢软了下来。
      “我知道你会不开心。”江守把轮椅推到她面前,停稳,“但我不可能一直背着你行动,我还要工作。你以后想去哪儿,有了它,会方便很多。”
      “我又不是没长手。”温葵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可以自己走。”
      话刚说完,她的腿就不争气地抖了一下,脚尖在地上轻轻滑了一下,差点连椅子都坐不稳。她下意识伸手扶住桌沿,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江守看在眼里,却没有拆穿,只是弯下腰,把轮椅的脚踏板掀起来,调整好位置:“试试?”
      温葵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她双手撑着椅子,慢慢挪动身体。动作看起来很笨拙,每挪一下,她的腿都会轻微地抖,像随时会跪倒在地。江守站在一旁,手伸在半空,却没有真的去扶她——他知道,她想自己完成这一步。
      终于,她坐到了轮椅上。
      坐垫比她想象中要软一些,轮椅的靠背刚好托住她的肩背,让她不用刻意挺直腰板。她试着握了握两侧的推手,塑料的握把有些凉,却意外地顺手。
      “还挺方便的。”她低声说。
      “嗯,操作起来还算方便。”江守顺着她的话说,“现在你手还能用力,以后……”
      他的话没说完,空气却一下子安静下来。
      “以后如果我的手也不方便了,”温葵替他把话说完,“这轮椅也就不方便了。”
      她的语气出奇地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江守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伸手帮她把脚踏板放下来,让她的脚能舒服地放好。
      “到时候再说。”他笑了一下,“到时候我就当你的手,当你的大腿,甚至当你的大脑,替你记着这发生的一切。”
      温葵抬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湿润,却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你明天还要上班。”她突然转移了话题,“你要去上班的话,我怎么办?”
      江守像是早就想好了,顺口接道:“你要跟着我吗?”
      温葵愣了一下。
      “跟着你?”她重复了一遍,“去你上班的地方?”
      “嗯。”江守点头,“我问过老板了,他说只要你不影响别人工作,就可以在旁边等我。我上班的时候,你可以在休息区那边坐着,看看手机,听听歌,或者睡一会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尽量放得轻松,好像这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温葵却立刻摇头:“不行。”
      “为什么?”江守有点意外。
      “我这样太不方便了。”温葵说,“到时候影响你工作怎么办?你本来就够累了,还要分心照顾我。”
      “我不会分心。”江守脱口而出,又意识到这话不太可信,只好补充,“我会注意的。”
      “你骗谁呢?”温葵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点无奈,“你只要一看到我不对劲,肯定会立刻跑过来。到时候你老板不说你吗?你工友不觉得奇怪吗?”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我也不想让别人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
      “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了?”江守皱眉,“你还是你。”
      “不一样的。”温葵垂下眼睛,“以前我可以和你一起走路,一起逛街,一起挤公交。现在我坐在这里,像个随时会散架的木偶。”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都扎在江守心上。
      “葵葵。”江守叫她的名字,“你不要这么说自己。”
      “我只是说实话。”温葵抬眼看他,“你明天还是去上班吧,我一个人在家可以的。”
      “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江守脱口而出。
      “我又不是小孩子。”温葵反驳,“如果我有什么事儿,可以给你发消息啊,给你打电话。你不能不接了。”
      她说着,还伸出手,冲他晃了晃自己的手机。手机壳是几年前流行的那种透明壳,边角已经有些发黄,上面贴着几张早已模糊的贴纸。
      “我除了消失的五年,什么时候没有接过你电话。”江守苦笑。
      “好吧,那时候你有你的理由。”温葵替他找了个台阶,“不过以后不行了。你要是再不接我电话,我就……我就一直打,打到你接为止。”
      她说得很认真,眼神却出奇地温柔。
      江守看着她,心里一阵发酸:“好。以后你给我打电话,我一定接。就算在搬砖,拧钢铁,或者修家具,我也会想办法接。”
      “那算了,这些太危险了,要是还接电话都会分心的,反正我不做什么的话,其实也不会有危险的。”温葵说,“你不用担心的。”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点,像是在安慰一个紧张过头的家长。
      江守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吧。”
      “你明天几点上班?”温葵突然问。
      “八点半。”江守说,“我七点多就要出门。”
      “那你明天早点叫我。”温葵说,“我想送你出门。”
      “你送我?”江守愣了愣,随即笑了,“好啊。”
      “我坐在这里送你。”温葵指了指轮椅,“你出门的时候,我跟你挥手。”
      “那我也要跟你挥手。”江守说,“还要跟你说‘拜拜,小猫’。”
      “不许叫我小猫。”温葵抗议,“我是大猫。”
      “好好好,大猫。”江守顺着她,“那我出门的时候,要跟大猫说拜拜。”
      “嗯。”温葵满意地点头。
      她靠在轮椅的靠背上,突然觉得有点累,这也是病情的症状吗?
      “困了?”江守注意到她的表情。
      “有一点。”温葵承认,“可能是早上起太早了。”
      “那你睡一会儿。”江守说,“我去给你把被子拿出来。”
      他转身进了卧室,很快抱出一条薄被,轻轻盖在她腿上。
      “要不要躺床上睡?”他问。
      “不用。”温葵摇头,“我就在这里睡一会儿,你不用管我。”
      “我怎么可能不管你。”江守笑了一下,却也没再坚持,只是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她旁边。
      “你不上班吗?”温葵眯着眼睛问。
      “今天请假了。”江守说,“不是说好了吗?今天陪你。”
      “那你下午也要陪我?”温葵问。
      “嗯。”江守点头,“下午我们可以去楼下晒晒太阳,如果你愿意的话。”
      “好啊。”温葵说,“我好久没晒太阳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睛也慢慢闭上了。
      江守看着她,确认她真的睡着了,这才轻轻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指尖划过她的额头,留下一阵轻微的凉意。
      “葵葵。”他在心里叫她的名字,“你知道吗?有你在,我干活都有劲多了。”
      他想起自己刚回来的时候,每天下班都累得像条狗,一躺在床上就不想动。可现在只要想到第二天早上能看到她,想到晚上回家能听到她叫他一声“江守”,他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你说你是留守的小猫。”他在心里继续说,“那我就是在外打工的主人。每天最期待的,就是回家抱一抱你。”
      他知道自己这种想法有点危险——毕竟在别人眼里,他只是她的“哥哥”。可他控制不住自己,也不想控制。
      他已经错过她一次了,高二那年,他选择了离开。现在,他再也不会走了。
      “这辈子你不许离开我。”温葵早上说的话在他脑海里回响。
      “好。”他在心里回答,“这辈子我都不会离开你。”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那我去做饭了。”他轻声说,好像怕吵醒她,“你醒了就能吃。”
      他站起身,轻轻把轮椅往窗边推了推,让阳光刚好落在她身上。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让她看起来像是睡着了的小孩。
      江守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这才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里很窄,却被他收拾得井井有条。
      锅碗瓢盆整整齐齐地挂在墙上,调料瓶排成一排,冰箱里塞满了他前几天买的菜——有温葵喜欢吃的青菜,有她不太喜欢但对身体好的胡萝卜,还有她小时候最爱喝的排骨汤。
      “今天中午做个排骨汤吧。”他自言自语,“再炒个青菜,她应该会喜欢。”
      他打开冰箱,拿出排骨,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块生姜和几根葱。水烧开,排骨下锅焯水,溅起的水花带着一股熟悉的肉香。
      他一边切菜,一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客厅——温葵还在睡,阳光照在她身上,轮椅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葵葵。”他在心里说,“你放心吧。”
      他知道未来会很难,知道她的病不会自己好起来,知道他们要面对的,是一条越来越艰难的路。
      可他也知道,只要她还在,只要她还叫他一声“江守”,他就会一直走下去。
      “下辈子我们一定要相爱。”她早上说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
      “好。”他再一次在心里回答,“下辈子你记得来找我。”
      而这辈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锅里翻滚的排骨,笑了一下。
      这辈子,他就做那个永远站在她身边的“江守”。
      不做哥哥,不做救世主,就做江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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