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日记的第10页 ...
-
留守的小猫?不,其实是江守的小猫。
客厅的轮椅上,温葵就像是一团毛球正蜷缩成一个圆,一根不知道何时飞进来的羽毛轻轻搭在她鼻尖上,呼吸均匀。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刚好落在她的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浅浅的金光。温葵半睁着眼睛看过去,觉得自己有点像这只猫——被留在家里,被人照顾,被世界温柔地圈在一个小小的范围里。
但她又不是猫。猫不会小脑萎缩,不会连从床上坐起来都要喘几口气,不会在每一个清晨醒来时都要在心里默默确认一遍:我还能记得他的名字吗?我还能叫出“江守”这两个字吗?
贪睡也是温葵的病症吗?好像是的。
她醒来的时候,太阳更大了些,窗外的鸟叫都变得懒洋洋的。屋里安静得只剩下钟表走动的声音,还有厨房里隐约传来的轻微响动。
她缓慢地眨了眨眼,视线从天花板上那道细小的裂纹,移动到厨房门口。门半掩着,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门口,挡住了一部分光。
江守还穿着围裙。
她不知道桌子上哪来的小蛋糕。
那是一块小巧的草莓蛋糕,奶油雪白,草莓鲜红,安静地躺在精致的玻璃盘里。盘子旁边放着一把干净的小叉子,叉柄在光下泛着细细的银光。空气里有淡淡的奶油香,混着刚煮好的牛奶味,温暖得让她有点想哭。
但一定是江守出去买的。
她太了解他了。他不会在她醒着的时候悄悄离开,只会在她睡着的时候,把一切都准备好。是刚刚睡着的时候买的吗?她睡了多久呢?明明好像才吃过早饭,现在客厅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悄悄爬到了十一点半。
是时间过得太快吗?还是她的身体,已经开始用睡眠来逃避清醒时的疲惫?
“醒了?”
江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一如既往的温和,像是怕惊到她似的,压得很低。
温葵“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哑。她转动轮椅,一点点挪到餐桌边。桌子被擦得一尘不染,桌面上除了那块小蛋糕,还有一杯温度刚刚好的牛奶,杯壁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其实我不太饿。”温葵垂下眼睛,小声说。
她不是不想吃,只是觉得自己好像不应该再麻烦他这么多。每一口食物,都像是用他的时间和精力换来的。
“没关系。”江守笑了一下,把蛋糕往她那边推了推,“那就先吃一点点,垫肚子。晚上回来后再热热菜。”
他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得好像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而不是她生命里又被疾病偷走的一天。
“晚上?”温葵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困惑,“一会儿我们去哪里?”
她的记忆像被雾遮住了一部分,明明知道他最近好像在忙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她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慌张——怕自己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事,怕他失望,怕他发现她又忘了。
江守愣了一下,随即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江守说:“去——市立美术馆。”
温葵愣了一下:“美术馆?”
“嗯。”江守把一小块蛋糕切下来,放在她面前的盘子里,“以前你不是说过,想看看新展的海报吗?我查了一下,今天有个儿童插画特展,应该不会太闷。”
“儿童插画……”温葵重复了一遍,嘴角忍不住弯了弯,“听起来,好像很适合我现在的智商。”话一出口,她自己先笑了,笑声轻得像风吹过窗纱。
江守却没笑,只是抬眼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无奈,又有点心疼:“你现在的智商,”他顿了顿,“刚刚好,可以欺负我。”
温葵被他一本正经的语气逗得更开心了:“那我是不是应该多问几个幼稚的问题?”
“可以。”江守把叉子递给她,“比如,等会儿要吃草莓味的还是巧克力味的蛋糕。”
“草莓。”她想都没想。
“好,那巧克力味的归我。”他顺势把另一块蛋糕挪到自己面前。
温葵这才发现,桌上的小蛋糕一分为二,一半是草莓奶油,一半是黑森林。她刚才没仔细看,只闻到了甜味。
“你什么时候出去买的?”她叉起一小块草莓蛋糕,慢慢送进嘴里,“我不是才睡了一小会儿吗?”
“你从九点睡到十一点多。”江守说,“中间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地叫我,我以为你要喝水,结果你只是翻了个身,又睡了。”
温葵的耳朵微微发红:“那你就不能把我叫醒吗?”
“你本来就需要多休息。”江守淡淡道,“而且你睡得很乖。”
“……”温葵咬着叉子,小声嘟囔,“我又不是猫。”
“嗯,你是小猫。”江守顺着她的话说,“留守的小猫。”
“我刚刚听见了。”温葵瞪他,“你在心里就是这么想我的。”
“我没有在心里想。”江守慢条斯理地反驳,“我是当着你的面说的,而且这也是你说的,你是留守的小猫。”
温葵被噎了一下,只好埋头吃蛋糕。草莓奶油有点甜,甜得她心里发软。她知道自己会越来越嗜睡,有时候坐着坐着就会打瞌睡,手指也会突然不听使唤。医生说,这是小脑萎缩的典型症状,她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失去控制。
可江守从来不提这些。他只是把她的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让她在每一个醒来的瞬间,都觉得自己仍然被这个世界温柔地接住。
“一会儿去美术馆,会不会太累?”温葵有点担心,“我现在走一会儿路就会头晕。”
“有轮椅。”江守说,“而且美术馆里有电梯,也有休息区。你要是累了,我们就找个地方坐一会儿。”
他顿了顿,又补充:“我查过了,今天人不会太多。”
“你连这个都查了?”温葵有点惊讶。
“嗯。”江守喝了一口牛奶,“我不想你被人挤到。”
温葵心里一暖,又有点酸。她知道,江守为了她的每一次出门,都要提前做很多准备。她随口说过的一个展览,他就默默记在心里,然后在某个普通的周六,带她去实现。
“那我们几点出发?”温葵问。
“吃完蛋糕,休息一会儿,大概十二点半出门。”江守说,“路上大概二十分钟,到了正好可以看展。”
“好。”温葵点点头。
她把最后一小块蛋糕吃完,用纸巾擦了擦嘴:“那我去换衣服。”
“我推你过去。”江守站起来,把她的轮椅推到卧室门口。
温葵进了卧室,关上门。她站在衣柜前,犹豫了一会儿,选了一件花边袖黑色上衣和一条波点百褶半身裙。她知道自己的腿已经不太利索,裙子比裤子更舒服,也更方便坐轮椅。
换好衣服后,她坐在床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女孩脸色有些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依旧明亮。她突然有点紧张——这是她生病之后,第一次去美术馆。
“温葵?”门外传来江守的声音,“换好了吗?”
“好了。”她应了一声。
江守推门进来,看到她穿的衣服,愣了一下:“挺好看。”
温葵有点不好意思:“你又在骗我。”
“我从来不骗你。”江守走过来,把她抱到轮椅上,“走吧,小寿星。”
“我又不是今天生日。”温葵抗议。
“每一次出门,都是你的小生日。”江守说,“因为你又战胜了一次自己。”
温葵的心猛地一震。她低下头,小声说:“我们只是去看个展览而已。”
“那也很了不起。”江守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对别人来说,这是一次普通的出行。对你来说,是一次冒险。”
温葵抬起头,看着他。她突然觉得,自己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睁眼,每一次迈出的步伐,都因为有江守在身边,而变得有意义。
“那你呢?”温葵问,“你陪我这么多次冒险,会不会觉得累?”
江守笑了:“我不累。”
他顿了顿,又说:“我只是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温葵追问。
“担心有一天,你会突然不想出门。”江守看着她,“担心你会觉得,自己是我的负担。”
温葵的喉咙一紧:“我……”
她想说“不会”,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是没有这样想过。有时候,她看着江守忙前忙后,帮她洗澡、喂她吃饭、推她去做检查,她会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累赘。
“我不会让你有这种机会。”江守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你要是敢这么想,我就……”
“就怎么样?”温葵忍不住问。
“就每天带你出去玩。”江守一本正经地说,“让你没时间胡思乱想。”
温葵“噗嗤”笑了出来:“那你岂不是很累?”
“累一点也好。”江守说,“这样我就不会忘记,自己有多幸运。”
“幸运?”温葵愣住,“你哪里幸运了?”
“我幸运,”江守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水,“可以陪你走过这么一段路。”
温葵的眼睛有点酸。她别过头,看向窗外:“那我们走吧,去美术馆。”
“好。”江守推起轮椅,“小寿星,出发。”
市立美术馆离他们家有些远,开车也需要一个小时左右。江守提前查好了路线,避开了人流高峰。车是在车行借来的,他也经常可以开着车行的车工作,但是得避免车的损耗。
温葵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一点点从高楼变成绿树。她的头有点晕,却还是努力睁大眼睛。
“困了?”江守问。
“有一点。”温葵老实承认,“但我想看看外面。”
“那你靠着睡一会儿。”江守说,“到了我叫你。”
“不要。”温葵拒绝,“我怕流口水。”
“流也没关系。”江守笑,“我会替你擦掉,我不嫌弃。”
“你嫌弃。”温葵反驳,“你上次还嫌弃我吃面包掉渣。”
“没有嫌弃,那是觉得你可爱。”江守说。
温葵被他逗笑了,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闭上眼睛,听着车厢轻微的晃动声,心里慢慢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江守轻轻叫醒:“到了。”
温葵睁开眼,发现自己果然有一点口水,赶紧用手擦了擦嘴角。
“没流出来。”江守看穿了她的小动作,“放心。”
“你怎么知道?”温葵不服气。
“因为我一直在看。”江守说。
温葵:“……”
她红着脸,别过头:“你真无聊。”
“我只是在确认,我的小寿星有没有睡得舒服。”江守一本正经。
他们从车上下来后,步行几分钟就到了市立美术馆。美术馆是一栋简洁的白色建筑,门口有一片小小的广场,广场上有几座抽象雕塑。
“这里好安静。”温葵感叹。
“嗯。”江守说,“今天是工作日,所以人不多。”
他们走进美术馆,在前台换了票。江守特意要了一份导览手册,上面有儿童插画特展的介绍。
“这个展览是给小朋友看的吗?”温葵翻着手册,“那我们会不会太老?”
“不会。”江守说,“你刚刚还被我叫小寿星。”
“那你呢?”温葵反问,“你都多大了,还来看儿童展?”
“我是监护人。”江守淡定地说,“负责陪同。”
“监护人?”温葵笑,“你是我哥哥。”
“法律上是。”江守说,“情感上……”
他突然停住了。
温葵的心“咚”地跳了一下:“情感上什么?”
“情感上,我是你最忠实的仆人。”江守说,“你去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温葵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你这话说得,好像我是什么地主。”
“你是。”江守说,“在我这里,你是我唯一想要服侍的人。”
他们走进展厅。展厅的灯光柔和,墙上挂满了色彩鲜艳的插画。有调皮的小猫,有会飞的鲸鱼,有躲在云朵里的小孩。每一幅画旁边都有一个小小的故事,用简单的语言讲述着画里的世界。
“这个好可爱。”温葵指着一幅画,画上是一只戴着帽子的小猫,正趴在窗台上看星星。
“嗯。”江守读着旁边的故事,“小猫每天晚上都会趴在窗台上,等星星落下来。它说,只要星星落下来,它就可以许一个愿望,让远方的主人回家。”
温葵安静地听着,突然有点鼻酸:“那星星落下来了吗?”
“故事里说,有一天晚上,星星真的落下来了。”江守继续读,“但小猫许的愿望不是让主人回家,而是希望主人在远方过得开心。”
温葵沉默了一会儿:“小猫好懂事。”
“嗯。”江守说,“懂事得让人心疼。”
温葵转过头,看着他:“那你呢?”
“我?”江守愣了一下。
“你会不会觉得,我有时候很不懂事?”温葵问,“比如,我可能会发脾气,会不想吃药,会不想做康复训练。”
“你很懂事。”江守说,“你已经比很多人都坚强了。”
“可是……”温葵的声音有点低,“我还是会害怕。”
“害怕什么?”江守问。
“害怕有一天,我连你都认不出来。”温葵的眼睛有点红,“害怕我会忘记自己是谁,忘记我们一起去过海边,一起看过展览,一起……”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江守打断了:“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温葵苦笑,“医生都说了,我的记忆会一点点消失。”
“那我就一点点帮你记。”江守说,“你忘记一次,我就告诉你一次。你忘记一百次,我就告诉你一百次。”
“你不会烦吗?”温葵问。
“不会。”江守看着她,“因为每一次告诉你的时候,我都可以重新和你认识一遍。”
温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骗人。”
“我没有。”江守轻轻擦掉她的眼泪,“你知道吗,我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和你重新认识。”
“为什么?”温葵哽咽。
“因为每一次重新认识你,”江守说,“你都不会怪我走了5年。。”
我都会再喜欢上你一次。
温葵怔住了。她的心跳得飞快,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他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江守……”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江守应了一声。
“我就没怪过你……”温葵的声音有点发抖,“我只是喜欢你。”
温葵的声音很小,但是江守能够听到,他沉默了一会儿,认真地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温葵的眼泪就快憋不住了,好像很快就要涌出眼眶:“可是我……我现在这个样子……”
“你现在这个样子,”江守打断她,“也很好。”
他顿了顿,又说:“你生病之前,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你生病之后,是一个很勇敢的女孩。”
“我不勇敢。”温葵摇头,“我每天都在害怕。”
“害怕也是勇敢的一部分。”江守说,“你害怕,却还是在努力活着,这就是勇敢。”
温葵看着他,突然觉得自己的世界不再那么黑暗。她知道,自己的病不会因为几句话就好起来,但她知道,在这条艰难的路上,有一个人一直陪着她。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温葵说。
“你说。”江守认真地看着她。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忘记了你,”温葵的声音有点颤,“你一定要对我说,你喜欢我,你一直都喜欢我”
“好。”江守毫不犹豫,“我会告诉你,我是江守,是你的哥哥,也是那个一直喜欢你的人。”
温葵笑了,眼泪却还在流:“那你也要答应我,不要因为照顾我,就放弃自己的生活。”
“我没有放弃自己的生活。”江守说,“我的生活,就是你。”
“你又骗人。”温葵说,“你以前有很多朋友,有自己的爱好,有自己的计划。”
“我现在也有。”江守说,“我的爱好是陪你看展,我的计划是陪你走完每一个今天。”
温葵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江守的手很暖,很稳。
他们在展厅里慢慢走着,看了一幅又一幅画。有一幅画是一个小女孩坐在轮椅上,抬头看着天空。旁边的故事写着:小女孩说,虽然她不能跑,但她可以和云一起散步。
“这个好像我。”温葵笑着说。
“你比她漂亮。”江守说。
“你又骗人。”温葵说。
“我没有。”江守说,“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孩。”
“你见过的女孩太少了。”温葵反驳。
“那正好。”江守说,“这样你就可以一直是第一。”
温葵被他逗笑了,笑声在安静的展厅里轻轻回荡。
他们在一幅画前停了很久。画上是一只小猫,蜷缩在窗边,窗外是一片星空。小猫的眼睛里有一点孤单,却也有一点期待。
“这只小猫,会不会就是我以后的样子。”温葵突然说。
“嗯?”江守没反应过来。
“等明天你去上班,我一个人在家。”温葵说,“我就像这只小猫,趴在窗边等你回来。”
“对不起。”江守说,“我的确不该让你待在家里,但我需要钱养你。。”
“没关系。”温葵说,“就算你工作,你也会有很多时间陪我。”
“是你给了我时间。”江守说,“因为你,我学会了放慢脚步,学会了看路边的花,学会了在普通的日子里,找一点小确幸。”
“小确幸?”温葵重复了一遍,“比如?”
“比如,做完午饭,看到你盯着我看,眼睛亮亮的。”江守说,“比如,你吃蛋糕时,嘴角沾了奶油。比如,你今天穿了漂亮的裙子。”
温葵的脸有点红:“你观察得真仔细。”
“因为你是我的全部注意力。”江守说。
他们在美术馆里待了两个多小时。温葵有几次觉得有点累,江守就带她到休息区坐一会儿,给她倒水,帮她揉揉手。
“我们该回去了吗?”温葵问。
“你还想再看一会儿吗?”江守反问。
“想。”温葵点点头,“但我怕你饿。”
“我不饿。”江守说,“你要是还想看,我们就再看一会儿。”
“那我们再看最后一幅画,好不好?”温葵说。
“好。”江守说。
他们走到展厅的最后一幅画前。那是一幅很简单的画——一片白色的纸上,只有一条小小的线,像一条路。路的尽头,有两个小小的人影,一个推着轮椅,一个坐在轮椅上。
旁边的故事写着:这条路很长,有时候会有风雨,有时候会有黑暗。但只要两个人一起走,就一定能走到尽头。
“这个好像我们。”温葵轻声说。
“嗯。”江守说,“是我们。”
“你说,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温葵问。
“是很多很多个今天。”江守说,“是你每一次醒来,看到我还在你身边。”
温葵转过头,看着他:“那你会不会有一天,不在我身边?”
“不会。”江守说,“除非你不要我了。”
“我怎么会不要你。”温葵的声音有点哽咽,“我只是……怕你会离开。”
“我不会。”江守一字一顿,“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直到你不需要我为止。”
“那如果我永远都需要你呢?”温葵问。
“那我就永远都在。”江守说。
温葵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知道,未来的路充满了未知,她的病可能会越来越严重,她可能会忘记很多事情。但她也知道,只要江守在,她就不会害怕。
“江守。”温葵轻声叫他。
“嗯?”江守应了一声。
“谢谢你。”温葵说,“谢谢你今天带我来美术馆。”
“不用谢。”江守说,“我应该做的。”
“不。”温葵摇头,“你不欠我什么。”
“我欠你。”江守说,“我欠你一声谢谢。”
“为什么?”温葵不解。
“谢谢你,”江守看着她,“让我有机会陪你走这一段路。”
温葵笑了:“那我们扯平了。”
“好。”江守也笑了。
他们离开美术馆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阳光有点斜,照在美术馆的白色墙上,暖暖的。
“我们现在回家吗?”温葵问。
“先去吃点东西。”江守说,“附近有一家小小的咖啡馆,我查过,评价不错。”
“咖啡馆?”温葵眼睛一亮,“有蛋糕吗?”
“有。”江守说,“草莓蛋糕,但是中午才吃过,你不会腻吗?”
“生活太苦了,总得吃点甜的中和一下。”温葵说。
他们走进咖啡馆。咖啡馆不大,却很温馨。墙上挂着一些手绘的小画,角落里有一只懒洋洋的猫。
“这里好可爱。”温葵说。
“嗯。”江守说,“有点像你。”
“我哪里像咖啡馆了?”温葵好奇。
“都很温暖。”江守说。
温葵的脸又红了:“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
“因为是你。”江守说,“我要多夸你几句。”
他们点了两杯拿铁,一份草莓蛋糕。蛋糕上来的时候,温葵的眼睛亮了:“好漂亮。”
“你更漂亮。”江守说。
“你再这么说,我就要骄傲了。”温葵笑着说。
“你本来就值得骄傲。”江守说。
温葵叉起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草莓的甜味在嘴里慢慢化开,她突然觉得,生活虽然有很多苦涩,但也有很多小小的甜。
“江守。”温葵说。
“嗯?”江守看着她。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记得你了,”温葵的声音有点低,“你会不会难过?”
“会。”江守说,“但我会更努力地让你重新认识我。”
“那如果有一天,我连自己都不记得了呢?”温葵问。
“那我就帮你记住。”江守说,“我会告诉你,你叫温葵,是一个很可爱、很勇敢的女孩。你喜欢草莓蛋糕,喜欢看展览,喜欢坐在窗边发呆。”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发呆?”温葵笑。
“因为我见过很多次。”江守说,“你发呆的时候,眼睛里有星星。”
“那你呢?”温葵问,“你有什么喜欢的?”
“我喜欢陪在你身边。”江守说。
“除了陪着我。”温葵说。
“除了陪着你……”江守想了想,“我还喜欢看你笑,喜欢听你叫我哥哥,喜欢和你一起喝咖啡,喜欢和你一起看展,喜欢和你一起回家。”
“这些不还是我吗?”温葵无奈地笑。
“因为你占据了我所有的喜欢。”江守说。
温葵低下头,轻轻说了一句:“我也是。”
“嗯?”江守没听清。
“我说,我也是。”温葵抬起头,看着他,“我也喜欢你。”
“我知道。”江守说,“只不过我不能对你说出喜欢。”
“没关系,但我要惩罚你,惩罚你以后,不许离开我。”温葵似开玩笑一样认真的说。
“好。”江守说,“我不离开你。”
“那我们拉勾。”温葵伸出手。
江守也伸出手,和她拉勾:“拉勾,一百年,不许变。”
温葵笑了:“一百年太久了。”
“那我们就先从今天开始。”江守说,“把每一个今天,都当成一百年。”
他们在咖啡馆坐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慢慢变成了金色,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我们该回家了。”温葵说。
“好。”江守说,“回家。”
他结了账,推起轮椅,和温葵一起走出咖啡馆。
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温葵看着地上的影子,突然觉得,这条路虽然艰难,但也充满了希望。
“江守。”温葵说。
“嗯?”江守应了一声。
“谢谢你。”温葵说,“谢谢你今天带我来美术馆。”
“不用谢。”江守说,“我只是做了一件,让我自己也很开心的事情。”
“那以后,我们还能再来吗?”温葵问。
“当然可以。”江守说,“你想来多少次,我们就来多少次。”
“那等你有时间了,我们就一起来看别的展。”温葵说。
“好。”江守说,“我们一起再来。”
温葵知道,自己的病不一定会好。但她也知道,只要江守在,她就会一直努力地活下去,努力地记住他,记住他们一起走过的每一条路。
夕阳像被人轻轻揉碎了,散在西边的天空里,橘红、粉紫、浅金一层层晕染开来。街道两旁的梧桐树被镀上了一层柔软的光,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他们的影子紧紧靠在一起,一个高大挺拔,一个坐在轮椅上,却意外地和谐。江守推着轮椅,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配合她的呼吸节奏。车轮碾过地上的落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傍晚里显得格外清晰。
“小心台阶。”江守低声提醒,伸手护住温葵的膝盖,生怕她被路边的小石子磕到。
温葵“嗯”了一声,却没看路,她的视线一直追着他。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夕阳落在他肩上,像给他披了一层淡淡的光。她突然有点恍惚,觉得这样的画面好像在哪里见过——又好像,是她无数次在梦里偷偷描绘过的未来。
到了车旁边,江守停稳轮椅,先绕到后备箱,把轮椅的刹车松开,折叠好,再小心地放进去。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酸,每一个细节都像是被重复了无数次。
“来,我们上车。”他绕回她面前,半蹲下身,伸手扶住她的肩。
温葵本能地抬手环住他的脖子,她的手指有些无力,却还是努力收紧了一点。江守的手稳稳地托住她的腿弯和后背,把她从轮椅上抱起来。这个动作他做过很多次,可每一次,温葵还是会忍不住心跳加快。
他的怀抱很暖,带着一点洗衣液的清香和淡淡的消毒水味,那是她最熟悉的味道,也是她在每一个难熬的夜里唯一能想起的安慰。
“重不重?”她小声问。
“不重。”江守笑了一下,“你再重一点我也抱得动。”
他把她轻轻放进副驾驶,替她系好安全带,又顺手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让她坐得更舒服。做完这一切,他才关上车门,转身去放轮椅。
后备箱合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傍晚里显得格外清晰。温葵透过前挡风玻璃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想哭。
今天又这样结束了。
车子启动,江守熟练地打方向盘,车子缓缓驶入车流。温葵没有看窗外的风景,她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上,落在他微微蹙起的眉头上,落在他偶尔侧头看她一眼时,眼里那抹藏不住的温柔里。
她知道江守方向的窗外有什么。来时的路上,她看过。那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街道,有便利店,有水果店。那些风景,在她的记忆里已经有些模糊了,只剩下一些零碎的颜色和声音。
但她记得他。
记得他在走廊里的背影,记得他在厨房忙碌时的侧影,记得他在夕阳下推着她慢慢往前走的样子。
“江守。”她忽然轻声叫他。
“嗯?”他侧头看她一眼。
“你知道吗,”温葵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点固执的认真,“你是我看过风景中最美的一幕。”
江守愣了一下,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车开得更稳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回了一句:
“那我就一直在你看得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