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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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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致原微微眯着眼睛,看着这台机器,明明可以脱口即出的答案此刻变得粘稠,变的形状变态,像别人吃剩下来化掉的糖糊在嗓子口。就这样静静等了几秒钟,她终于选择开口,她的答案很赤裸,她说:“我要去北部,没有身份证明我去不了北部,拥有身份证明是我去到北部的必要不充分条件,所有我必须要拥有这份,身份鉴定证明。”
“恭喜——回答通过。”
最赤裸的东西就是最真实的,你告诉它最毫无保留的,最不加修饰的东西,它也会配合你心照不宣一下。
“请你设想一下,如果你在去北部的路上,发生了难以解决的突发情况,你会......”机器出故障了,这很正常,这的机器是很容易出故障的。如果要解决,那就只能等,等着人来解决。只有人能解决机器的问题,如果机器有问题,人也脱不了干系,可是办理所巧妙地避开了这个问题,因为这里没有人,你看不见操控它的傀儡,是谁。你面对它,你除了接受它给你的考验和莫名其妙的故障,还是接受,再然后就是下楼梯回家,后面再来。
许致原咽下一口口水,静静地看着它,抽了抽鼻子。现在是新纪080年的秋天,白圩的秋天都是不纯粹的,这里应该说没有秋天才对,在你以为进入到秋天的时候,这里的冬天已经来了,等冬天来的时候,我们会盼着春天来,但是这里也没有春天,春天也不纯粹,你总在名为春天的季节里感受无尽的夏天,炎热,汗水,劳作,奔波和困苦。我们在夏季的时候是需要格外的珍惜时间的,甚至可以说,是在抢时间,早上的时候,你要抢过气温升高之前的那一段天刚刚开始亮的时间,还要抢过黑夜到来之前傍晚的那段时间,趁你还看得见你手里的活。孩子们等着大人回家,大人们带着土地或者高楼的味道回家。
纷争还在继续。街上有人在吵架。许致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从人群之外走过去,声音像刚刚吃过的那顿饭里的一道小点心,一圈一圈的。她从来不因为这些事情停下脚步,她不喜欢听别人的争吵声,她不喜欢争吵。她总是无可避免地去猜测剧烈的争吵过后会发生什么事情,是会打斗起来,有人受伤,还是争吵停止,一切恢复正常,还是会有人来协商,暂做和解。不知道。她不知道。不可避免地设想过后,她会严肃地告诫自己,别再去想,用其它的事情堆积过去。
现在天黑的速度快了那么一点,要到傍晚了,许致原带着很慢的步伐回家。这样走路是很舒服的,无论你高不高兴,疲不疲惫。她打算在这条河旁边驻足一会,这条碧绿但不澄清的河。白圩所在的地理位置属于保护范围内,也就是这是一座永远都不可能被抛弃的城市,在这里,除了人流量很小的地方之外,其余的地方是不可能看到垃圾堆的。
这里很快。
“在这里就没法慢下来。要是慢下来的话就会被推得更快,你被挤在人群里,会很......疼......很窒息。”她想起唐恢无的话,她很清楚地记得。
“所以当初为什么不选择一个慢一点的地方?”他问她。
她也在问自己,当初为什么不选择一个慢一点的地方。这不是她能选择的,能来到白圩,这已经是人生中最幸运不过的事情了,现在她还想从白圩走,她不后悔来到白圩,也不会后悔去北部,当然她现在还没去到诃勒津也没去到北部,如果她一再强调自己的如此宏大的理想,实在是太过于虚假。你总爱这么说,你说你不怕死,你说你要去很远的地方,你总是没踏出去一步,踏出去了,困难又都商量好了一样接踵而至,你开始怀疑你不该踏出去,你又开始后悔了。
“如果我不来这,不就遇不到你了。”许致原无奈地说了句她一度觉得再老土不过
的情话,她发现大家都喜欢这么说,好像意义全部被局限在一起了,这只是命中注定的一部分,其余的部分不能与之被压缩在一起。
唐恢无看着她丝毫没有笑意的脸,“我很高兴遇见你。”他说。
这句话最正式也最平常的回答就是,“我也很高兴认识你”,许致原晃了晃身子,神色有些犹豫,她同样地也很高兴认识他,在这里,如果换做其他的地方,换做是任何一个不在保护范围内的城市,她再次遇见唐恢无的话,也许并不会产生爱情这种情感,她不知道代替这种情感的会是什么情感,但她可以肯定,那不是爱情。
“回家。”许致原说。
唐恢无重新走在她身旁。许致原走得更慢了些。
流水流了多少年,他们或许都已经不再年轻了。
刻意回避年龄不会显得自己更年轻,许致原看着更为年轻的脸庞,稚嫩的脸庞,并不介意被称作为“阿姨”,总会有小孩这么称呼你的,阿姨或者叔叔,尤其是很小的孩子,你完全可以看出来他们连幼儿园都没有毕业。可是,年龄就是年龄,和你老还是年轻没有任何关系。
她第一次听到唐恢无被喊叔叔的时候,下巴缩进棉袄的高领里偷笑,头微微歪着朝他那边看。
“我怎么被叫叔叔?”他有些委屈又恼怒地对她说:“怎么叫我叔叔?”
许致原就说,因为你太高大了,你比人家小孩高出那么多,人家一抬头都看不见你的脸。
他拉了拉帽子,认真地说:“可是这和我被叫叔叔有关系吗?”
许致原把鼻子都埋进高领里了,“有关系啊,”她说,她换了个方向说,“我有一次被叫阿姨的时候,另一个我喊她阿姨的阿姨,跟我说,这种称呼是不分年龄的,因为在小孩眼里,还没有这个概念,但是他们还愿意和你打招呼,或者说会和你打招呼,这对于小孩来说,很有礼貌了。”
那个阿姨和许致原说的时候是很认真的,当时许致原还佯装生气地和她吐槽,但阿姨说,这是不分年龄的。
许致原手插着口袋,静静地站在岸边,看着水面微微波动,有风刮过来,风轻轻扬起一个人的头发的时候,是风最完美形态的彰显。她等风吹了一会,再将头发撩到耳后。
电话铃声响,蹭破了这层轻轻封住的涟漪,电话那头一个很粗的声音对她说,下周周二,会有一个重要采访,要提前做好准备。要想去北部就先去诃勒津这句话也是用这个很粗的声音讲的,这个人是她的上司,也是直接负责她采访事务的负责人。她应声回答,心里终于觉得没那么沉重的空虚了,她需要忙起来,需要没有时间,不然她身体某个部位就会很空,风吹进这些空隙会产生鸣叫,她的身体随之就会感到一阵又一阵的疲惫,累的感觉裹挟着她,像是给她的身体涂上酱料,咸的,辣的,甜的,苦的,黏腻的。
具体事项已经发到她邮箱里了,她没有立即投入到采访事项当中,而是在家里随处走动一番,这是她获得平静的方式之一。
她就是这么走动一番,和运动前热身差不多,其余什么都不做。唐恢无则喜欢在椅子上静坐很长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里什么都不做,就是坐着发呆,等发呆够了,就开始投入到工作之中。总之他们一定要等够了时间才开始,这个时间是绝对属于他们的,也是完全可以被用来浪费的。
她不知道唐恢无这么做是在工作前放松一番还是在逃避工作,反正她是在逃避工作。她坐下来,又重新翻开那本书,还是那一页,因为书签就卡在那一页。“我有时候很难进去到创作的状态,不是我不想,而是在创作完之后我会很痛苦,这种痛苦我觉得可以用阴雨天时我的膝盖酸疼的无法形容来形容,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像别人表述那种疼痛的感觉,好像也不是疼,但是又只能用疼来形容......那些角色被创作出来之后,我感觉我的灵魂也被瓜分干净了......”
“那来灵感的时候怎么办,你是会立即投入进去还是再等等?”
“我经常会有来灵感的时候,但我会选择把它积压起来,我不会立即投入进去,在投入之前,我一定要先逃避一下。现实世界和我创作的世界是两个样子的,可以说是毫不相关,从一个地方去到另一个地方,总是要收拾一下,整理一下,再选择一个出行方式再出发。”
“这种逃避更具体点是什么?”
“......就像是半袋子的水,我需要别人来继续装满,然后再被倒出来,否则会蒸发掉,它不是消失了,而是它不能再以水的形式存在着了。我总需要别人的填补,不然我就会疯狂地寻找,直到找不到为止。”
“那你是在写别人还是在写自己?这种填补来自于别人,还是别人眼中的你的世界?”
“别人的,别人的世界,我很少在自己身上找灵感。我需要那种大海式的吞没,但不至于将我淹死。”
“这不痛苦吗?相当于在慢慢溺亡。”
“我需要这种感觉。”
“......”
“我需要这种感觉”,这七个字对于采访者和被采访者处境都是一样的,他们需要这种感觉,没有这种感觉就无法前进,好像只有这种接近于死亡的感觉才能让自己真正觉得自己还在活着。他们需要这种感觉。
这则采访的采访对象是曾经在文艺部实习的一位实习人员,她短暂地出现过后,很快地消失了。她淡出了大众视野,但她貌似也并不会在自己想要的世界里,她也许还在寻找那种感觉,那种不断地带给她钝痛的感觉。
“我需要这种感觉”,这就像催眠一样,许致原用这句话催眠自己,她原本就需要,在工作的时候更加需要,她身体的空缺太多,她必须需要别人的填补,别人的幸福和苦难,形状都各异,而恰恰好,每一块都可以严丝合缝地拼好在她的空缺里。拼图是很容易散的,她像那块板,她不会坏,但她必须要接受拼图在上面的结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