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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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部，许致原该不该说她对此很熟悉呢，她不敢打这个包票，但她作为它曾经热烈忠实的粉丝，她可以说，现在的文艺部变了，当然变得不一样了，所有东西一直在变，但是无论怎么样，文艺部的精神不会变。文艺部变了。
第一次来到白圩看到天上连桥的时候，许致原难以形容内心的感受，她努力地抬头，企图将整个连桥尽收眼底，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桥身的一段一段在你脑子里转圈圈一样，你每调转一个方向去看，像特写镜头又拍了一张。这些是谁建造的，有多少人，怎么建造的，什么时候建造的，造了多久......面对高楼，我们不应该觉得自己渺小，没有人可以比楼高，但你建造它的时候，你比它高。
所以文艺部变矮了，文艺部变得越来越矮，书变得越来越窄，越来越小，读起来难以忍受的不痛快，所以后来有了南部，南部还如同一个初生的孩童，她极其困难地生长着。
许致原当然还爱着文艺部，但爱里出现了挣扎和怀疑，她还年轻，但她不再一腔热血，她害怕别人问她这种是或否的问题，为什么不以时间为界限来说明问题，你把我放在白圩，但你没有告诉我，这是旧纪还是新纪时期的白圩。旧纪和新纪一样吗？不一样，但人都是一样的，人类永远都是一个样子，从不曾变过。
好累，好痛苦。许致原还是放下手中的工作，下一秒就要晕倒一样把手机甩在床上，整个人呈一个约等于大字型躺下，一只脚重心压在地上，另一只脚屈起搁在床沿上，双手摊开，她闭上眼睛。一瞬间，她感觉好眩晕，脑子里像有海藻一样在游动，她慢慢觉察着这种感觉，她的双手微微地有些发麻，她的身体好像在往上升，等睁开眼的时候，她还是继续躺在床上，她好好的，她的外在，她的身体没有任何损坏，她好好的。好累，好痛苦。
我想再问一句，还好吗？你还好吗？你在哪里？他们都遗忘了你吗？我还记得啊。你再回来吧，我需要你也记得我，算了，我不要你也记得我。
你安心地睡一觉吧，你很久没早早睡觉了，安心地闭上眼睛，你不用担心再做噩梦，等天亮起来，你就看到了，下一个春天就会来了。我会告诉你，春天什么时候来的，但我也没有感受过春天，那你和我一起等吧，你为什么要先走呢？你跟在我身后吧，我们一起走吧，一起吧。是的，我没胡说，我说，我们一起走。
别再流泪了，你见不到他，你收不到他的消息。
别再想了。不要再想了。别再让你的大脑去琢磨这些了，你的生活还在为你不停地设置难关而等你。
第二天到班上，许致原才知道这个采访任务一开始不是安排给她的，而原本定好的人，她辞职了。没有任何预兆，她照常地在最后一天下班之后，迈着不急不慢的速度，踏出这座大门，这座她满心欢喜踏进来的大门。大门关起来，你就待在这里，你每天幻想着与各种各样的人对话，你想看看他们的内里究竟藏了多少人，你要知道他们已经被摧残成什么样子了。你是否应该庆幸，你还没见过很多双辛勤劳作的手，他们的手到了冬天是惨不忍睹的，你要听他们说，他们先前在哪里打工，后来又去到哪里打工，原本手是不会生冻疮的，但现在会了。他们告诉你这些，你读不懂他们的眼神，你也听不懂他们的声音，你也在其中找不到乡音。你靠近他们，你靠近不了他们，但其实你们都一样，只是你的手还很像一个年轻人应该拥有的。她说，让我变成老人吧，她已经获得了变成老人的资格，她可以变成老人了，让我老去吧。许致原问她，为什么，她说，有的人非要越来越年轻，我偏偏要越变越老，人本来就是要越变越老的，为什么不接受，老了就是要死的。
“会有人不老吗？”
“你觉得谁应该不老——”
许致原没有说话。
“没有。”然后她说。
“我要变老，我已经变老了。”
她说她已经变老了，是的，她已经变老了，你看着她年轻的面庞，但你知道她已经变老了。
没有任何告别，她走了。没有告别的话，需不需要挽留呢，我们在挣扎着吗？可是你当初并没有挽留，对吧，可你也并没有希望他离开对吧，你算不算挽留呢，他要走了，他踏上征途了，你怎么拦住呢，你要他留下的想法也不纯粹，他要走了，他要走了。他走了，你就不要再等消息。
“你什么时候觉得别人的困难就是你的苦难？”
“很早之前，在我来到这里之前。”
“你什么时候知道了别人的苦难就是你的苦难？”
“在我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但这很脆弱对不对，这很脆弱的，那还是别人的痛苦。”
许致原印象中最深的一个关于她的采访片段，就是这段。她变老了。
许致原没有办法再逃避了。你为什么难过，为什么逃避，因为你知道她是怎么死去的，你知道她为了什么死去的，你永远也无法解开与文艺部之间的结，你越来越觉得，心结是支撑你着你的一块石头，它越重，你才不会觉得自己越轻。这次的采访对象，是她的孩子的妻子。她终于答应了这次的访谈。
从这里的窗户往远处望去，那场轰炸的炮火似乎还在燃烧，她的孩子还在奔跑。
她刚刚结完婚的那段时间，写了很多东西，她说自己好像变得很忙了，越忙越要写东西，她说高兴的不高兴的都要写下来，大多数时候都很高兴，少时候是不高兴的，比如她和人近距离沟通的时候总感觉不痛快，丈夫总是慢一拍，然后肯定地点头。她就喜欢皱皱眉头，然后不说话。她说她和丈夫去了一个她曾经已经去过很多次的地方，她倒不是很想和他去，他总是慢半拍，这很难办，因为她也总是很慢，两个慢的人凑到一起去，时间竟是变得快了，因为两个人浪费了太多时间了，时间完全不够用了。
她走路很快，像是要到达不远处的目标一样快，总是顾不得身边的人，因为她要快点回去，不想晒太阳，不想在外面停留太久，太热了，太冷了......丈夫走路怎么总是那么慢，她说她要拿一只蜗牛在他脚边走，叫他仔细观察好谁更慢，最好拿着卷尺蹲下来量一下。他就在路边找蜗牛，当然找不到，她实在是受不了了，她说，要是他找到了，她就会毫不犹豫地一脚踩死。他就不找了。
短暂地休闲一段时间之后，他们又恢复了原先的工作状态，那个时候她还只是当时文艺部部长的孩子的年纪。他们开始聚少离多了，她频繁地收到他的消息，大事小事，包括他真的找到了一只活的蜗牛，那个时候她忙着要参加文艺部的各种活动，每天都要不停地写，她陷入到黑暗之中。她是这么写的:“晚上，我在办公室写东西，写到一半，突然断电了，整个办公室陷入一片无边际的黑暗之中，黑暗的触感犹如水涨满了海绵——患有黑暗窒息综合征的人面对黑暗的直观感觉。”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对于黑夜的感受是这样的，很奇怪，但是她并没有在意。他的观察能力很强，很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所以他买了很多小夜灯摆放在家里。她说不需要，他说需要。推拒不下，那就都放着吧，她说他的审美很具有金属质感。
他们有过一段空白时期，那段时期他们都变了一些。她不想和他讲话。“我不想和他说话，因为我现在很烦躁，我烦躁的时候不想讲话。”那段时间是她因为身份问题被不停针对，一直在办公室里写检讨，十天下来，写了一本小说量的检讨，她觉得这才叫名副其实的《检讨书》，她应该出版出来，如果谁不会写检讨，就按照这个来。他总提出来要见见她，她一直推脱着，她让他赶紧去忙工作 ，不然也去写检讨，把检讨书写到二十万字再停。他说得写完几份检讨就让她和自己见一面。他知道她需要见面，见了面，真真切切看到，触摸到对方，才能知道她到底现在怎么样，好不好。她总是在拒绝。他实在受不了了，他匆匆写下几分检讨书，火急火燎地来见她，他要见她。见了面之后两个人抱着哭，哭完之后两人不好意思起来了，她先擦干眼泪，问他，你有什么好哭的。他说:“我一直想见你，但你不不愿意见我，我就想哭。”
“我现在不是在你眼前吗，你还哭。”
“我就哭。”
“那你为什么哭？”
“我没有哭。”
“你......”她赶忙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再讲话，“我不会哭。”她说。
他作势要继续哭，但已经哭不出来，因为他现在高兴得不得了，他终于见到她了，连工作都往后延了，特地请了假赶过来，第二研究所离文艺部是很远的，他就是要来。
“你不去研究所看看我吗？”他问。
他很期待她的回答，他一直都想让她去一趟研究所，她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就一直不去。“你不想来吗？”
她没有说话，轻轻地靠到他耳边，说:“你等我去。”
他就一直等，她来了。
“我来了。”
“我等到你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1.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