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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19 ...

  •   原本许致原以为她与绣港第三次产生共鸣,是在自己真正来到这个地方之后。然而,她实在难以想象,在一次晚班回家的路途上,她遭遇了袭击。刀伤,在左侧腰。那把匕首倾斜的插下去,她的脖子被对方用手肘锁住,几乎整张脸都被那只布满茧子的手覆盖住,求救声被封住。血迅速流出来,白衬衫咬住皮肤,咬痕变得潮湿,腥臭。对方拔出刀,扔开她,沿着来的方向逃走了。整个过程中,她的大脑如同被置空了数分钟,然后在得到片刻完整的呼吸之后,她倒下了。她闭上了眼睛。闭上眼睛之后还能否再睁开眼睛?还好,伤不重。

      许致原坐在病床上,往窗外看,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对面那栋大楼的最顶端。他盯着那一小截楼出神。细细密密,团在一起的,似乎可以无限繁殖的,类似于钢丝球一般的触感的莫名东西,在她的脑子里肆意地变换形状。她忽然感觉一阵干渴,准备去拿放在床头的水杯,却一个不注意,水杯被碰到了地上,碎了。这个声音静止了那个不知名物体的变换,定格成一张网,一张大到可以把她整个人完全塞进去的网,网孔在慢慢变小。

      她想下床走动走动,但刀口还有些疼。她继续坐在床上愣神。有人要害自己?为什么?既然如此,为什么她还活着在医院里?谁救了自己?数不清的疑惑在脑子里炸开。

      去不了绣港了——“我不是很想你去绣港。”是任随风。

      “可那是我的工作。”许致原说。

      “我知道这是你的工作。”任随风盯着她,“你知道吗?从你跟我说你要为了去北部而选择先去诃勒津开始,我就发现你变了。”

      她继续说道:“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你的工作原因,再加上你的性格影响,你现在变得很奇怪,你知道吗?你说我迷信也好,说我跟你观念不合也好,反正我只觉得,在你要准备去绣港之前能出这样的事情,说明你不能去那里,那个地方对于你来说很危险,我真的担心会出什么事。”

      “变哪儿了?”许致原避开去绣港的这个话题。她其实也很想知道自己变了吗,变哪儿了。因为她觉得一切如初,什么都没变,自己,别人,工作,感情......

      “也不是变化的那种‘变’,是我觉得你好像很远,那种看得见但摸不着的感觉。”任随风皱着眉,在努力地想改如何形容自己的感受。

      “没有——”许致原叹了口气。

      “不过,你害不害怕?”一会儿,许致原问。

      “什么?”

      “我说,你害不害怕。”

      “我怕什么?”任随风语气很硬,“伤的是你,我怕什么,有本事也对我动刀。”

      “你害不害怕。”许致原还是重复这一句话。

      任随风表情淡淡的,似乎有些悲伤。她说:“谁不怕?该我挨的,我怎么样也躲不掉。”

      “所以我就没躲掉,确实躲不掉。”

      任随风抬起手,要去捂许致原的嘴,让她别再说。“哎,”这一声有点玩笑的意思,接着她又“哎”了一声,是叹气,“但你真的要吓死我了,怎么会出这种事呢?”

      “......”

      “警察已经在调查了,但是那条路上没有监控。”

      “你是不是在工作上得罪谁了,毕竟你的工作性质不一样。”

      “我觉得可能是熟人,他知道那条路是我回家的路。”许致原着重解释一下,“不是那种熟人,是指他对我好像很熟悉,但是我不认识的那种人。”

      “无论是哪一种都很恐怖。”任随风刮了刮马尾辫。

      许致原点点头。

      “所以,你害不害怕。”许致原又问。

      “你别再问我这个问题了行吗?”她说,“我本来不害怕的,还想帮你探案来着,你一直这么问我,我真的感觉有点毛骨悚然了。”

      “打住!”

      “我不是那个意思。”许致原微微调整一下姿势,任随风扶着她。“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他也是我的熟人,我被你间接害了?”

      许致原要去捂她的嘴,她真的很害怕。她总是处于一种没有来由的恐惧之中。她伴随着恐惧跳舞,是那种很荒诞搞笑的舞,在跳的时候,她貌似也是开心的,是快乐的,是发自内心的开心快乐。然后下一个动作,她就开始出错,开始反省,开始悲伤,再继续更为疯狂地舞蹈着。慢慢回归到原本正确的舞步,她继续跳,继续开心,接着又突然出错,措手不及,继续抓狂,继续悲伤,继续回归原本的舞步。

      她不是没有幻想过,会不会有什么刀子落在自己身上。她用力地摇头,想要把这种想法甩出去。但是不行,这种想法会很见缝插针。猜一猜夜晚的时候家里会不会突然停电,哪里又会亮着一盏灯。猜一猜身后是不是会突然出现一个人,他捂住你的口鼻让你不能呼吸。猜一猜明天你会经历什么,看一看天上的月亮圆不圆,星星多不多。够了——够了!

      她确实变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有病,变得不正常,变得接近于别人,别人是谁,是哪个人,还是一群人?她不知道,她明明是正常的,遇害时知道求救,知道基本的求生方法知识情况太过仓促危急她来不及实施,她担心身边的人因为她会不会也出什么事情,她不是一个最为正常普通的正常人吗?明明就是。她貌似坦然接受了她被袭击这件事,她注定要受这个伤,在她的左腰腰侧,那件白衬衫注定要染血,血迹怎么洗也洗不掉。

      不去绣港了。她想。她一直都明白,她自己对于事物的接受方式和任随风的处事态度,看似相似,实则完全不同。

      如果一件事情发生了,那么它就是必然要发生的,没有如果,没有可是,无论你怎么逃避,你怎么想去更改,你如何反着来,都无济于事,那件事就会在该来的时候等着你,只在那个当下。这是任随风的态度。

      你早就幻想过某些事情会发生的可能,你不断地去模拟那种场景,想知道自己可能会做出什么反应,但是这是一种恨模糊,间断性很强的“不断”,你很快就发现这不正常,不应该去想象。然而有一天,幻想中的事情的确发生了,你又开始去预测结局,试图模拟出最终又会发生什么。你不再去怀疑那个当下的发生。你总觉得你在找什么,什么也找不到,那还空的,是透明的。这是许致原的态度。

      “我还是感觉你的工作,改变你太多了。”任随风的声音轻轻呼啸着破进耳朵里。

      “你不适合这份工作。有时候太适合了,就是不适合了。”

      “我认识你已经很晚了,到现在也不过三年多的时间。我第一次知道你的名字,还是在一个节目名单里,那个时候你还在做幕后。”

      “我有的时候还会想,我们没什么缘分。”没来由的,任随风说了这么一句话。“我拿你当真朋友。”

      “怎么突然说这些。”

      “看你伤成这样,我感慨两句。”

      “我一开始做幕后,是因为我没打算做台前工作,因为我确实不适合。他们都说我不适合,没有人觉得我能做得好。”

      “他们就是这样说的?”任随风不相信。

      “是的。所以后来因为种种机缘巧合我转到台前工作,我经常会想起来他们说的那些话。我就一边自我怀疑,一边去做采访。之后我发现,我确实很累。但是我不会换工作了,我要继续这份工作,我一直以来被灌输的思想观念就是,半途而废是可耻的。我其实根本不敢半途而废,尽管我半途而废的事情没有哪一件是真正值得坚持的。”

      “你太消耗自己了,而且我觉得你对自己很严格,感觉好像你不去完成什么事情,你就感觉自己罪恶不赦一样。”

      许致原笑得有些苦涩,任随风说对了。不去做什么事情,就会觉得自己罪恶。在她刚刚转到台前没多久的一次采访里,她采访了一位失去了战友的调查员。那个时候,调查员是指在心理犯罪案件中,通过各种心理学侦查手段来突破案件关键信息的高强级训练人员。他的战友在一次激烈的办案过程中与凶手的对峙相持不下,最终决定鱼死网破而牺牲。

      面对许致原的提问,他只是很平静地重复着这几个字:“她已经不在了。”

      许致原静静地看着他,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冷漠,又很柔和。他也静静地回望着她。

      “你有什么话还没来得及对她说吗?”

      “我一直有话没对她说,我想跟她说,”他顿了顿,神色有些不自然,他在抗拒这个问题,和他即将呼之于口的答案,“我想跟她说,我们都会长命百岁。”

      “你们把长命百岁当做什么,当做活下去的希望吗?”

      “即便是不做调查员,我们也不会去想自己可以长命百岁;做了调查员之后,我们能想的,也只有活着这一个想法而已。”

      “牺牲对你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原本以为它会有什么特别的含义,直到我真正和一群人面对难以言说的危险时,我只知道,在危险之下死去一条条人命,就叫做牺牲。”

      许致原看着他,她知道他还有话没说完。

      “然后......我侥幸地活了下去,我的队友们都死的死,伤的伤,我看着他们的身体......和墓碑,他们把眼泪都渡给我了。对于现在的我来说,牺牲就意味着活着。一个人牺牲了,就是为了另一个人能活着,一群人牺牲了,就是为了一群人能够活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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