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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18 ...

  •   牙疼,真是太能折磨人了。一颗牙齿疼的范围大的时候,你的大脑就会被分为不均匀的三分之一,最小的那三分之一是疼痛的集中区域,它像是雷达,像涟漪最小的那一圈。牙疼会连带着头疼,然后你就要承受两种疼痛。你静静的不动的时候,犹如在任由一个灾难发生,因为你除了现在立刻去看牙的诊所治疗,不然毫无办法。蛀虫把你的牙齿蛀空,越蛀越空,直到要钻到肉的最里面,要钻到你的脑子里,它吃你的牙齿吃到变得无比肥美油腻,你要走动的时候,你感觉到你的牙齿像是不存在了,中心都已经空了,但是还留了点薄薄的碎片边缘,蛀虫就紧紧抓着边缘,你一走它就跟着晃,它在空心处晃啊晃,你感觉到它真的很重,它在空心处晃啊晃,还会撞到边缘的碎牙。你每次疼的时候就想要狠狠地咬紧牙齿,要把虫咬死,要牙齿咬碎,试图找到发出疼痛的那个点,但你找不到。你的牙齿好酸,好疼。你好想拿根针,牙医专门用的那根针,狠狠地戳进去,戳进洞里,戳到最深处,将里面捣烂,变得鲜血淋漓。但是虫子爬地更快,它已经爬到你的脑子里了。你的头好疼,疼到脸发热,疼到想要睡觉,就像死了一样。何欺琢疼得无法开口讲话,她再次拒绝了这次的访谈。

      许致原松了一口气,她根本做不好这次访谈的准备,她没办法控制自己,没办法冷静。现在她站在负责人面前,神情淡定,她知道负责人不淡定。

      她等着负责人发话。

      “我只是想再抓住活着的证据啊。”他说。负责人会抽烟,按常理说,这个时候负责人一定会点上一根烟,烟雾像云,天空的一角就在他的头的左边。但今天他没有,他的烟盒空了,他双手使劲地揉搓他的脸,他的左手有一道刀疤,还有一块胎记,都不大,也都很浅,不过还是很明显的。刀疤和胎记好像让他看起来更加年轻了,她想起来负责人年轻的时候,是有很多人追捧的,年轻的人总无法不喜欢一个有才华的人,很多姑娘喜欢他,很多小伙喜欢他,只是崇拜也好,真的爱慕也好,负责人切切实实地享受过一段时间,到现在他的风流史还没有完整版,因为一直在更新。现在他四十几岁了,绯闻倒不多了,但是大家觉得他的魅力更盛了。在许致原眼里,他只是一个要自己的妻子去面对自己的情人的男人。他说自己那个时候太年少无知,但是他结婚的时候三十岁。情人都比他年纪小,妻子比他的年纪大一岁。她经常不在家,她在世界各地,和他结婚也仅仅是因为他一直在追求他,从他二十岁到三十岁,他要死要活地要和她结婚,她对比了一下他从小有名气到三十岁的不同年纪的照片以及有关作品,她发现三十岁的他最有感觉。无论是出于对自由的天生追求还是对这个已经失去感觉的人的嫌恶,她几乎没有在家待过。那个情人要和他私奔的时候,她正在远在一百多公里之外的阿维力看星星。她度过一个又一个的晴天,在追求自由的道路上。但因为她还是踏入婚姻了,别人对她的自由指手画脚来得太过于轻松又凶猛了。看得出来,大家还在不遗余力地欣赏这个男人。

      “再给他们点时间吧。”许致原说。他们都需要时间,时间公平而残忍,对于他们来说,时间是每天服用的慢性毒药。时间,谁给这个能赛跑得过的时间,上帝吗,还是神仙?等时间过去了,等那场轰炸的事实彻底被淹没了,彻底被更改了,谁还能记得他们?许致远当然知道,但是现在这个事实就是蒙灰的。那条路上,没有尽头。

      负责人看着她,笑了。他笑得很难看。

      “准备下个采访。关于绣港的。”负责人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绣港?”

      “你有什么问题?”负责人下意识地想要摸出一根烟来。

      “没有问题。”许致原没有情绪的回答道。

      “绣港是一个孩子,离开母亲很久的孩子。”许致原第一次与这座城市产生共鸣是因为这句话,在冯英柏的《一百年》里。第二次是知道了这里是唐恢无的家乡。他回到家乡了吗?他家里只有他一个孩子,他回去了吗?许致原只想知道这一个问题,就是他有没有回家。他们的感情没有什么好追究的,分手的原因也不重要,她只想知道,他回没回家去。如果不在家,在哪里?他从没跟她说过以后会去哪里,他离开的很匆忙,甚至于她都不知道那是离别。那不是离别,她多么想说,那不是离别。她什么都不想再多问,她只想问,他现在回没回家,如果不在家,是在哪里。

      因为唐恢无说过,他一定会回到自己的家的,他很喜欢白圩,他愿意在白圩发展自己的事业,实现自己的理想,但是他总有一天是要回到绣港的。

      许致原问他,总有一天是哪一天。

      他回答说:“不久的将来。”他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已经做好了回去的准备?”

      “我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会来,”唐恢无说,“所以我每一天都要最好充足的准备。”

      没等许致原开口,他先说:“你希望那天快一点来还是慢一点?”

      许致原很急地皱了皱眉头,静静地盯着唐恢无思考,仿佛他下一秒就要去到绣港了,然后再也不回来,可是那是他的故乡,对于他来说,人总要回到故乡的,而她不这样认为,白圩是落脚点,诃勒津也是,甚至北部也是,走到哪就算哪,越远越好,她只想走得更远,远到谁也不见。

      她是“讨厌”绣港的。任随风告诉她,你太爱一个人,一个地方,甚至是一个习惯,你是会“恨”它的。她问为什么。

      “你太爱什么,就会几近疯狂地想要对方给予你的回应,如果它回应不了你,或者没给予你你想要的回应,你就会恨它了。只有你自己知道,你恨它恨得有多爱。”
      许致原明白她的意思。生活和工作太愿意给她出难题了,似乎总是在逼她,不把她逼到退无可退是很难放手的,她觉得自己走在一条平坦但全部都是红灯的马路上,她甚至想要直接闯过去,可是代价呢,谁能说清楚。

      冯英柏去过绣港,那个时候她在绣港是受苦的,因为文艺部给她的各种各样的问题,她只身一人去往绣港这座很小但足够繁华的城市,那个时候护环的概念都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出现。她在绣港过得并不好,“这里的人们不只是面庞我很难熟悉,他们总和我们长得不太像,更多的是,他们完全坚持他们和我们是不一样的。我们不能友好相处,甚至于到了水火不容的境地。”

      她爱的人在不同的时间段经历的幸福和痛苦在同一时间不约而同地交织在她身上,像是黑色和白色的丝线残忍地缠绕在她身上,她很快就要窒息了,但丝线具备着残忍的材质。黑色和白色缠着缠着就变成灰色了。在灰色里,你能说清其中有多少黑,又有多少白呢?黑也是白,白也是黑,黑白真假,你想不明白的。

      他们好像都爱得很悲壮。

      许致原拒绝从唐恢无的口中知道关于绣港的更多的风景风俗,在她心里总有一种令人无奈的等价交换原则,如果唐恢无和她讲起自己的故乡,那么自己也要同样地讲自己的故乡。她的故乡闷,矮,暗,人们活得昏昏欲睡。她并不讨厌它,然而她不能热爱它。如果她一直待在那里,她希望自己的面前有一条河流,将她冲走。故乡确实有一条已经干涸的河流,在她的童年里。她幻想过跨过那条河,大概只要奋力一跃就可以了,就可以从岸这边跳到岸那边,她看着大人们都可以这么做。原本那条河上是有桥的,看上去不算很结实,但也不会塌下去。

      故乡是慢的,可是人们衰老的速度是很快的,除了忘记了自己的童年,他们看过和记住了几代人的童年。他们有了孩子,孩子有了孩子,孩子继续生孩子。他们永远都留在那里,那里幸不幸福都留在那里。他们的命根在那里。

      “你是哪里人?”人们打招呼的时候总会问到的一句话。许致原当初这样问唐恢无。

      “我是绣港人,东南绣港。”唐恢无说,“你是哪里人?”

      “你觉得我像哪里人?”许致原没有正面回答。

      唐恢无认真地用目光描摹着她,他想把她身上的每一个细节到看到位,他想要说出正确答案。

      不过他们才见过几次面,吃过几次饭,第一次聊这个话题,他还没有完全做好准备。他觉得,应该是他先问这个问题才对。

      “我是临江人。”许致原说,“一个没有山的地方。”

      “绣港也没有山。”他说。

      “我知道。但是绣港的楼就像山一样高。”

      “临江不是这样吗?”

      “不是。你看白圩的楼,这已经是现实里我见过的最高的楼了。”

      “你听说过吗?”许致原笑着说,“临江有个传说。”

      “是什么?”

      “每一个临江人的耳朵上,不管是左耳还是右耳,都会有一颗痣。”

      唐恢无的第一想法是,他并没有看见她的耳朵上有痣。他小心地在她耳朵上找着,点头示意她继续往下讲。

      “然后——”她说,“记不得了。”

      “你的......”

      “我的耳朵上没有,我确认过,前后左右。”

      “这只是传说。”

      许致原笑了笑,她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听来的这个说法,这个记起来太容易了,所以她记到现在。她也会下意识地在人群看有没有耳朵上有痣的人。

      从许致原那里,他只知道了这个传说的前半段,也只有这一小段了,其余什么也没有。她立刻终止了这个话题,他也没有再讲绣港如何,他只是说,他最终会回到绣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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