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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蓝 ...

  •   日子像被雨水浸透的旧试卷,一页页黏连在一起,缓慢地向前翻。

      陈淤渐渐习惯了市一中的节奏:早晨六点二十起床,用五分钟洗漱,抓起母亲塞给他的两个包子冲出家门,在公交车上边啃包子边背英语单词。校服口袋里永远揣着一支铅笔和一块橡皮,手指上总有洗不掉的石墨印。

      他习惯了数学课昏昏欲睡时用力掐自己大腿的钝痛,习惯了物理老师唾沫横飞地讲解受力分析,习惯了化学实验课上氨水刺鼻的气味。他习惯了坐在第三排,习惯了不回头,习惯了把周难的存在屏蔽成背景噪音。

      只是有些习惯养成了,有些却怎么也改不掉。

      比如每次经过画材店时脚步会不由自主地放慢,比如看到好看的云会下意识在脑子里调色,比如晚上写作业写累了会随手在草稿纸上涂鸦——画窗台上的绿萝,画母亲操劳的背影,画公交车上睡着的中学生。

      然后他会把那些涂鸦撕碎,扔进垃圾桶。

      有些东西,断了就是断了。

      周三下午活动课,教室里只剩一半人。于一道拎着画板站起来,看向陈淤:“真不去美术社?吴老师说可以破例让你当特约社员。”

      “不了。”陈淤头也不抬,继续解物理题,“作业太多。”

      于一道叹了口气,没再劝,背着画板走了。教室里更安静了,只剩下几个埋头苦读的学生——有戴着厚眼镜在刷五三的王悦,有边做英语完形填空边吃干脆面的李涛,还有后排那个总在偷偷看言情小说的女生。

      陈淤的视线落在作业本上,但思绪已经飘远。

      他想起了艺术附中的活动课——画室永远敞着门,有人在画油画,有人在捏陶土,有人在争论毕加索和达利的优劣。窗外是整片的草坪和鸢尾花丛,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空气里是松节油和咖啡的香气。

      而现在,窗外只有灰扑扑的教学楼和光秃秃的篮球场。

      “陈淤。”王悦忽然小声叫他,“这道物理题……”

      陈淤接过她的练习册,是一道关于电磁感应的综合题。他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开始画示意图。

      “你看,这里切割磁感线的速度方向要分解……”

      他讲得很仔细,声音平静。王悦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讲完后,她长长舒了口气:“听懂了!谢谢你啊陈淤,你讲得比老师还清楚。”

      “多练就好。”陈淤把练习册还给她。

      “你以前在附中也这么厉害吗?”王悦好奇地问。

      陈淤顿了顿:“……还行。”

      “那你为什么转学啊?”话一出口,王悦就意识到说错了,慌忙捂住嘴,“对不起,我……”

      “家里有点事。”陈淤简短地说,重新低下头做题。

      教室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上的哨音。

      过了一会儿,后门被推开了。

      陈淤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只有周难会在这个时间回来——活动课他要去医院给母亲送饭,然后赶回来上最后一节自习。

      脚步声很轻,走到第四排,拉开椅子,坐下。然后是翻书的声音,写字的声音,还有很轻的、压抑的咳嗽声。

      周难感冒了。陈淤听出来了。声音里带着鼻音,呼吸有点重。

      他盯着物理题,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在原本的时间线里,周难每次感冒都会拖很久。因为舍不得花钱买药,因为晚上要去打工,因为医院的走廊太冷。有一次烧到三十九度,还在便利店上夜班,最后晕倒在货架旁,被好心的客人送到医院。

      那天晚上陈淤在画室通宵,手机静音,第二天早上才看到周难发来的短信:“昨晚晕倒了,在医院,没事。”

      他冲到医院时,周难正坐在输液室里,脸色苍白得像纸,手背上插着针头,还在背英语单词。

      “你是不是疯了?”陈淤当时气得发抖,“发烧还去打工?”

      “这个月的药钱还没攒够。”周难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妈的药不能断。”

      陈淤说不出话。他坐在周难身边,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像时间的眼泪。

      后来他偷偷去便利店,找到店长,把周难接下来三个月的班都顶了。店长认识他,知道他是“那个画画的陈公子”,很爽快地答应了。

      那三个月,陈淤每天放学后去便利店站四个小时,周末站八个小时。他学会了收银、理货、应对难缠的客人,也学会了在深夜的柜台后面偷偷画画——画货架上排列整齐的泡面,画凌晨来买烟的醉汉,画玻璃窗外孤独的路灯。

      周难发现后,第一次对他发了火。

      “谁让你去的?”周难抓着他的肩膀,眼睛通红,“陈淤,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就要管。”陈淤也吼回去,“周难,你他妈是不是觉得只有你能吃苦?只有你能当英雄?”

      那是他们第一次吵架,吵得很凶,最后却抱在一起哭了。

      那些画面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

      而现在,周难就坐在他身后,感冒了,咳嗽着,却依然在写作业。

      陈淤的手握紧了笔。

      他应该不管的。他应该继续做题,应该假装没听见,应该像所有普通同学一样。

      但他没有。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铁盒——里面装着他从家里带来的常用药。母亲怕他刚转学不适应,给他备了感冒药、肠胃药、创可贴。他拿出一板感冒胶囊,又从保温杯里倒了一杯热水。

      然后他转过身,把药和热水放在周难的课桌上。

      动作很快,很轻,像做贼。

      周难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因为发烧而有些湿润。

      “谢谢。”周难说,声音沙哑。

      “不用。”陈淤转回去,继续看物理题。

      身后传来撕药板的声音,喝水的声音,然后是轻轻的、长长的一声呼气。

      “陈淤。”周难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放学后能等我一下吗?”周难说,“有事想问你。”

      陈淤的手指僵住了。

      有什么事?在原本的时间线里,周难第一次主动找他说话,是问他能不能帮忙画黑板报。那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合作,也是后来一切的开始。

      但现在,黑板报已经画完了——上周由王悦和于一道负责的,画的是“迎接新学期”的主题,向日葵和书本,很普通,很安全。

      “什么事?”陈淤问,声音很平。

      “关于美术社的。”周难说,“吴老师想请你当一次讲座嘉宾,讲讲水彩技法。就一节课的时间,有酬劳。”

      酬劳。

      这个词击中了陈淤。

      他现在需要钱。母亲这个月只给了他两百块生活费,要撑四个星期。早餐可以不吃,午餐可以只打一个素菜,但画纸和铅笔总要买,公交车费总要付。

      “……多少?”他问。

      “五十。”周难说,“一节课,四十五分钟。”

      五十块。对以前的陈淤来说,可能只是一支好点的画笔的钱。但现在,是十天的午饭钱,是两本画册的钱,是母亲在菜市场讨价还价省下的钱。

      “什么时候?”他听见自己问。

      “周五下午活动课。”周难说,“如果你愿意,我现在就去跟吴老师说。”

      陈淤沉默了很久。

      窗外,夕阳开始西沉,把教室染成温暖的橘色。几个去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回来了,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

      “好。”陈淤最终说。

      “谢谢。”周难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放学铃响了。学生们像出笼的鸟,哗啦啦涌出教室。陈淤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等于一道和王悦都走了,才站起来。

      周难已经在门口等他了。他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脸色在夕阳下显得很苍白,但眼睛很亮。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谁都没说话。

      走到一楼时,周难忽然开口:“你以前在附中,是不是经常办画展?”

      “……嗯。”

      “我见过你的画。”周难说,“去年市美术馆的青少年艺术展,你那张《淤》得了金奖。”

      陈淤的脚步顿住了。

      《淤》。那是他初三时画的,画的是雨后积水的操场,水面倒映着破碎的天空,水洼边缘有青苔和落叶。评审的评价是:“用最日常的景观,表达了最深刻的孤独。”

      周难怎么会记得?

      “你怎么……”陈淤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我妈想去看。”周难说,语气很淡,“她生病前最喜欢逛美术馆。那天我推着轮椅陪她去的,她在那幅画前停了很久。”

      陈淤想起来了。展览最后一天下午,确实有个坐轮椅的妇人,由一个少年推着,在《淤》前停留了很久。妇人很瘦,穿着病号服,但眼睛很亮。少年一直低着头,看不清脸。

      原来那是周难和他母亲。

      “我妈说,”周难继续往前走,声音散在风里,“这张画的作者,一定见过真正的淤积。不是水洼的那种淤积,是心里的。”

      陈淤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后来还买了那幅画的明信片。”周难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旧钱包,打开,抽出一张已经褪色的明信片,“一直放在枕头底下。”

      明信片上印着《淤》的缩印版。颜色已经不那么鲜亮了,边角也磨得起毛,但依然能看出水洼里破碎的天空,和那些青苔的质感。

      陈淤看着那张明信片,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记得那张画卖了多少钱——三千块,对于当时的他来说不算什么,随手捐给了学校的助学基金。但他不知道,买走明信片的人,会把这张小小的纸片放在枕头底下,陪她度过病中的日日夜夜。

      也不知道,那个推轮椅的少年,会因此记住他的名字。

      “你妈妈……”陈淤开口,却不知道该怎么问。

      “上个月走了。”周难说,把明信片小心地收回钱包,“走之前说,这张画陪她度过了最难熬的日子。她说,谢谢那个叫陈淤的画家。”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路灯一盏盏亮起,在渐浓的夜色里晕开昏黄的光。

      两人站在校门口,谁都没动。

      “所以,”周难转过头,看着陈淤,眼睛在路灯下很亮,“我不是因为你是附中第一才找你。是因为我妈。”

      因为一个已经离开的人。

      因为一份迟到的感谢。

      陈淤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风从街道尽头吹来,带着秋夜初起的凉意。梧桐叶在头顶哗啦作响,几片枯黄的叶子旋转着落下,擦过肩膀,落在地上。

      “周五下午三点,实验楼五楼。”周难说,“我会在那儿等你。”

      他朝陈淤点点头,转身走进夜色里。背影瘦削,书包在肩上一颠一颠的,很快就融进了放学的人流中。

      陈淤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母亲发来的短信:“晚上炖了排骨汤,早点回来。”

      很普通的家常话。但在陈淤眼里,每个字都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他知道母亲为了买那几块排骨,可能要在菜市场转好几圈,要跟摊主磨半天嘴皮子,要省下自己好几天的午饭钱。

      就像周难为了攒药钱,发烧了还要去打工。

      就像于一道为了兼顾学业和画画,每天只睡五个小时。

      就像教室里那些埋头苦读的同学,每个人背后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这世上的苦,原来真的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富人的破产,穷人的病痛,艺术生的挣扎,普通生的压力——到了夜里,都化成辗转反侧时枕头上的湿痕,都化成早晨镜子里的黑眼圈,都化成咬牙向前走时,脚下磨出的血泡。

      都一样疼。

      陈淤把手机塞回口袋,朝公交站走去。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孤单的问号,印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陈淤没有直接回家。

      他在公交站台前站了许久,看着一辆又一辆7路车停靠、开门、关门、驶离。晚高峰的人潮涌动,学生们叽叽喳喳讨论着月考和明星八卦,上班族疲惫地刷着手机。路灯的光晕在渐浓的暮色里一圈圈荡开,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

      最终,他没有上车,而是转身,沿着与回家方向相反的街道走去。

      这条路通往老城区。街道两旁是有些年岁的居民楼,外墙斑驳,阳台堆满杂物。小卖部的老板娘在门口择菜,收音机里咿咿呀呀放着黄梅戏。空气里有饭菜的香味、煤炉的烟味、以及一种陈淤久违了的、属于市井生活的暖烘烘的气息。

      他在一家小小的画材店门口停下脚步。

      店面窄小,橱窗玻璃上贴着褪色的“清仓处理”字样。里面亮着一盏节能灯,光线昏黄。货架上堆着马利牌的水粉颜料、劣质的素描纸、笔杆开裂的毛笔。店主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陈淤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

      “要什么自己看啊。”老太太头也不抬。

      陈淤的目光扫过货架。这里的一切都和他以前常用的专业画材天差地别。但他还是仔细地看着,手指拂过粗糙的画纸,拿起一盒十二色的学生水彩看了看,又放下。

      最后,他在角落里发现了一小沓单独售卖的水彩纸。不是阿诗,不是获多福,是国产的不知名品牌,纸张泛黄,纹理粗糙。但至少是专门的水彩纸。

      他抽出一张,看了看价格:两块钱。

      又从架子上拿了一支最便宜的尼龙水彩笔,一块塑料调色盘。总共不到十块钱。

      付钱的时候,老太太才抬起头,透过老花镜打量他:“学生啊?学画画的?”

      “嗯。”

      “不容易。”老太太一边找零一边说,“这年头学艺术花钱。”

      陈淤接过零钱和塑料袋,没说话。

      走出画材店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他拎着那个轻飘飘的塑料袋,继续往前走,不知不觉走到了江边。

      这座小城被一条不宽的江水一分为二。南岸是新区,高楼林立;北岸是老城,多是低矮的居民楼。陈淤站在老城这边的堤岸上,看着对岸的霓虹灯光倒映在黑黢黢的江水里,碎成一片片流动的彩斑。

      江风很大,带着水腥味,吹得他校服外套猎猎作响。他把塑料袋放在脚边,在堤岸的水泥台阶上坐下。

      远处有货轮鸣着汽笛缓缓驶过,船灯像移动的星子。更远处,是跨江大桥上川流不息的车灯,连成两条光河。

      他忽然很想画画。

      就画眼前的江,对岸的灯,此刻的风。

      不是用温莎牛顿的颜料,不是用松鼠毛的笔,不是用阿诗的纸。

      就用这十块钱买来的、最廉价的东西。

      他抽出那张泛黄的画纸,用几块石头压住四角。拧开矿泉水瓶,倒水进调色盘。挤颜料——只有十二种颜色,而且纯度很低,混在一起很容易脏。

      但他还是画了。

      用那支尼龙笔,蘸着浑浊的颜料,在粗糙的纸面上涂抹。他画江水的深蓝,不是用群青,是用普蓝加一点点黑。画对岸的灯光,不是用镉黄,是用中黄加一点点白。画夜空,不是用佩恩灰,是用黑加一点点蓝。

      画得很快,很潦草,像在发泄什么。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混着江水的呜咽和远处城市的喧嚣。风吹起画纸的一角,他用手按住,手指沾上了未干的颜料。

      不知过了多久,他停下笔。

      画完成了。或者说,勉强算完成了。构图混乱,色彩浑浊,技法拙劣——和他在附中时画的任何一张作品都比不了。

      但他盯着这张画,看了很久很久。

      画里的江是黑色的,灯是模糊的,夜空是压抑的。一切都那么真实,真实得像他此刻的人生——褪去了所有光鲜亮丽的滤镜,只剩下粗粝的、灰扑扑的底色。

      却有一种奇异的、野蛮的生命力。

      像野草从水泥裂缝里钻出来,像苔藓在阴暗墙角蔓延。不美,但顽强。

      陈淤收起画笔,把画纸小心地卷起来,用橡皮筋扎好,放进塑料袋。

      然后他掏出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起刺眼的光。他点开短信界面,输入收件人号码——那个他倒背如流、却三年没有拨通过的号码。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最终,他只打了两个字,发送:

      “周五见。”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像扔进深海的漂流瓶,不知道会不会有回音。

      陈淤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拎起塑料袋,转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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