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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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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最后一堂课是美术。
这是市一中唯一让陈淤觉得熟悉的课程——画室在实验楼顶层,朝北的窗户透进均匀的天光,空气里飘着松节油和石膏粉混合的气味。画架排成三列,上面绷着雪白的水彩纸,有些已经画了底稿。
美术老师姓吴,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说话慢悠悠的:“今天画静物,苹果和陶罐。水彩、素描都可以,两节课时间。”
教室里响起窸窸窣窧的声音。学生们开始削铅笔、调颜料、铺画纸。陈淤走到最后一排,选了个最角落的位置。这里的窗户被一棵老槐树挡着,光线最暗,也最不起眼。
他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铁皮颜料盒——24色温莎牛顿,是家里还没破产时买的最后一盒专业颜料。盒盖边缘已经有些锈迹,但里面的颜色还很饱满。他又拿出那支用了三年的松鼠毛水彩笔,笔杆上缠着胶布,握在手里是熟悉的弧度。
画苹果和陶罐。太简单了。这种基础静物他在附中画过不下百遍,闭着眼睛都能画出结构和光影。
但他没有动笔。
他只是盯着画纸,看白纸在昏光里泛着微微的米黄。窗外槐树的影子投进来,在纸上摇曳,像水底的藻。
“陈淤?”
声音从旁边传来。陈淤抬头,看见于一道端着画板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这儿没人吧?”
“……没。”
于一道放下画板,动作有些笨拙。他的画具都是学校提供的劣质品——塑料调色盘、尼龙毛笔、十二色马利牌学生颜料。但他摆得很认真,画笔按长短排好,颜料按色系排列,像在做某种仪式。
“我听李老师说你是附中专业第一。”于一道一边挤颜料一边说,语气自然,“真厉害。”
陈淤没接话。他拧开自来水笔的笔盖,吸满清水。
“我从小就喜欢画画。”于一道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我爸妈说学艺术没出息,硬让我读理科。后来我妥协了,说那至少让我考美术社吧。他们答应了,条件是成绩不能掉出年级前五十。”
他挤出一坨柠檬黄,又挤了点土黄:“所以我现在每天五点起床背书,晚上画画到十二点。挺累的,但没办法。”
陈淤看了他一眼。于一道的侧脸在昏光里显得很专注,鼻尖上沾了一点颜料,自己却没察觉。这个画面太熟悉了——在后来,于一道也是这样,一边抱怨学业压力一边熬夜画画,最后考上了清华美院,成了小有名气的插画师。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现在的于一道只是个普通的高二学生,为了兼顾梦想和现实把自己逼得脸色苍白。
“你调色不对。”陈淤忽然开口。
于一道愣住:“啊?”
“苹果的亮部不是柠檬黄加土黄。”陈淤指着他的调色盘,“要加一点镉红,一点永固浅绿。暗部用赭石混群青,不是纯黑。”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于一道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我试试。”
他按照陈淤说的重新调色,笔尖在调色盘上小心地搅拌。颜色果然对了——那种带着生机的、介于青涩和成熟之间的苹果红。
“哇,好神奇。”于一道抬头,笑容真诚,“谢谢你。”
陈淤垂下眼,继续给自己的画纸刷清水。水渍在纸上晕开,边缘毛茸茸的,像某种温柔的侵蚀。
“你画得真好。”于一道看着他的动作,语气里带着羡慕,“手法好专业。”
“练多了而已。”
“不只是手法。”于一道摇头,“是……感觉。你的画里有种……怎么说呢,很沉的东西。”
陈淤的手顿了顿。
画里有很沉的东西。这是后来很多评论家说他的话。他们说他的作品里有“时间的重量”,有“记忆的淤积”,有“无法言说的孤独”。
但他们不知道,那些重量、那些淤积、那些孤独,都来自同一个人。
都来自此刻坐在他身后三排的那个少年。
“你平时都画什么?”于一道问。
“什么都画。”
“风景?人物?还是抽象?”
陈淤想了想:“最近在画海。”
“海?我们这儿不靠海啊。”
“嗯。”陈淤说,“所以画的是想象的海。”
其实是记忆里的海。挪威的海,冬天的海,极光下的海。那种蓝到发黑的海,浪涌上来时带着碎冰,撞在礁石上,声音闷得像叹息。
他开始铺底色。用大号平头笔蘸满群青和普蓝,加水稀释,在湿画纸上横扫。颜色晕开,层层叠叠,深的地方像午夜,浅的地方像黎明。
于一道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没再说话。
画室里只剩下笔刷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洗笔的水声。吴老师在过道里慢慢踱步,偶尔停下来点评两句:“这里的明暗交界线再明确一点。”“颜色可以大胆些,水彩就是要透明。”
陈淤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挖掘什么,又像在埋葬什么。他画浪的轮廓,画泡沫的破碎,画远处海平线上一点模糊的光——那可能是灯塔,也可能是船。
然后,在画的右下角,他用最小号的勾线笔,蘸了一点点稀释过的佩恩灰。
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人影。
背对着画面,站在海边,望向远方。身影单薄得像随时会被海风吹散。
“这是……”于一道凑近了些,“你自己?”
陈淤没承认也没否认。他洗掉笔上的颜色,换了一支干净的,开始画天空。
不是蓝色的天空。是灰色的,带着淡淡紫调的灰,像将雨未雨的黄昏。云层压得很低,边缘被天光镶了一道极细的金边。
“你为什么转学?”于一道忽然问。
这个问题很直接,也很冒昧。但于一道问得很自然,像朋友之间的闲聊。
陈淤沉默了几秒:“家里出了点事。”
“破产了?”
“……嗯。”
“挺难受的吧。”于一道说,不是疑问句,“从附中到这儿,从艺术生变成普通生。”
陈淤看了他一眼。于一道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同情,也没有好奇,就是一种陈述。
“还行。”陈淤说,“至少还能画画。”
“对。”于一道笑了,“只要还能画画,就还能活。”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陈淤心里那片死水,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只要还能画画,就还能活。
在后来那些最难的时刻——周难说要分手的时候,母亲确诊癌症的时候,在纽约交不起房租被赶出来的时候——他确实是这样活下来的。把自己关在画室里,一张接一张地画,画到手指僵硬,画到颜料干涸,画到忘记时间,忘记痛苦,忘记自己是谁。
画画是他最后的避难所。
也是他唯一的墓碑。
“你画完了?”于一道问。
陈淤回过神,看向自己的画。海和天已经铺完,颜色在纸上慢慢干透,边缘形成自然的水痕。那个人影还站在海边,小小的,孤独的。
“还没。”他说,“还差一点。”
他调了一种很特别的蓝——不是群青,不是钴蓝,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颜色,带着一点点绿调,像深海最深处透上来的光。
然后,在海平线上,在那点模糊的光旁边,他画了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绿色。
像极光。
像挪威雪夜里,他最后看见的那抹绿。
“这是什么?”于一道眯起眼睛,“海市蜃楼?”
“算是吧。”陈淤说。
是海市蜃楼。是幻觉。是永远到不了的远方。
是周难。
下课铃响了。吴老师拍拍手:“好了,没画完的下周继续。把画具收拾好,值日生留下打扫。”
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学生们开始洗笔、收颜料、交作业。陈淤慢慢收拾自己的东西,把笔一支支洗干净,用布擦干,放回笔帘。颜料盒盖好,画纸小心地揭下来,夹进画夹。
于一道还在跟自己的苹果较劲,眉头皱得紧紧的。
“暗部再加点冷色。”陈淤经过他身边时说,“群青,不要太多。”
于一道抬头,眼睛一亮:“谢了!”
陈淤点点头,拎起画夹走出画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从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暖金色。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细碎的金粉。
他走到楼梯口,正要下楼,却听见楼下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
还有说话声。
“……真的不用,我自己能行。”
是周难的声音。
陈淤的脚步顿住了。他停在楼梯转角,往下看。
周难正从楼下走上来,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女生——扎着马尾,穿着校服,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是唐止。
陈淤的心脏猛地一缩。
在原本的时间线里,唐止和周难是在高三才熟起来的。唐止是英语课代表,周难的英语不好,她经常给他补课。后来陈淤还吃过醋,为此和周难吵过一架。
但现在,他们提前认识了。
因为什么?因为陈淤换了座位?因为他躲着周难?所以命运自动修正,让唐止填补了那个空缺?
“这道题我真的不懂。”唐止的声音清脆,带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你给我讲讲嘛,就五分钟。”
周难似乎有些无奈:“好吧。去教室?”
“嗯!”
两人的脚步声继续向上。陈淤立刻后退,躲进楼梯旁的阴影里。他屏住呼吸,听着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经过他藏身的转角,继续往上,走向四楼的教室。
他透过栏杆的缝隙,看见唐止侧脸的笑容,和周难微微低头的侧影。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楼梯上交错,像某种温柔的缠绕。
陈淤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手里的画夹突然变得很重,重得他几乎提不动。画里的那片海,那抹极光,那个孤独的人影——一切都变得可笑。
他躲什么呢?
命运早就写好了剧本。就算他换了座位,就算他刻意回避,该相遇的人还是会相遇,该发生的剧情还是会发生。
周难和唐止会熟起来,会成为朋友,然后呢?然后会像原本的时间线一样,唐止会在高三毕业时向周难表白,会被拒绝,然后哭得撕心裂肺,然后于一道会去安慰她,然后他们会在一起——
不。
不对。
陈淤闭上眼睛。
唐止后来是和于一道在一起了。但那是大学以后的事。在高中,她喜欢的人是周难。她给周难补课,给周难带早餐,给周难写情书——这些陈淤都知道,周难也都告诉过他。周难说:“我对她没那种感觉,只是朋友。”
当时的陈淤信了。
但现在,站在十六岁的楼梯阴影里,他突然不确定了。
如果他不出现,如果他没有成为周难生命里的那个意外,那么周难和唐止会不会……
会不会顺理成章地在一起?
会不会订婚、结婚、生子?
会不会……就不会有后来那些痛苦?
这个念头像一把冰锥,猝不及防地扎进心脏。尖锐的疼,然后是一种麻木的冷,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陈淤扶着墙壁,慢慢蹲下来。
画夹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里面的画滑出来一半,露出那片深蓝色的海,和那抹极淡的极光。
他盯着那抹绿,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用指尖按在那抹颜色上,用力一抹。
颜料还没干透,被抹开,晕成一片脏兮兮的灰绿。
像淤青。
像伤。
像他这个人。
楼梯上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往下走的。陈淤抬起头,看见周难和唐止一前一后走下来。唐止还在说话,语气轻快:“……那我明天再问你物理题!”
“嗯。”周难应了一声。
他们在楼梯转角停下。唐止朝周难挥挥手,往三楼去了。周难则继续往下走——走向陈淤藏身的这个转角。
陈淤来不及躲了。
周难转过弯,差点踩到他掉在地上的画夹。他及时停住脚步,低头,看见了蹲在地上的陈淤。
四目相对。
夕阳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正好照在周难脸上。他的眼睛在光里变成一种透明的琥珀色,里面清晰地映出陈淤狼狈的样子——蹲在地上,脸色苍白,指尖沾着脏污的颜料。
“你……”周难开口,声音有些迟疑,“没事吧?”
陈淤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周难,看着这张十六岁的、还带着青涩的脸,看着这双还没有经历过离别和痛苦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像叹息,又像解脱。
“没事。”他说,撑着墙壁站起来,捡起地上的画夹,“只是低血糖。”
周难看着他,没说话。他的视线落在陈淤指尖的颜料上,又落在那张被抹脏的画上。画里的海一片浑浊,那抹极光变成了一滩污迹。
“你的画……”周难说。
“画坏了。”陈淤打断他,把画胡乱塞回画夹,“不要了。”
他绕过周难,往下走。脚步很快,像逃。
“陈淤。”周难在身后叫他。
陈淤没停。
“你的颜料盒。”周难说,“忘在画室了。”
陈淤的脚步顿住了。
他低头看自己手里——只有画夹,没有颜料盒。那个铁皮的、锈迹斑斑的温莎牛顿24色,被他忘在画室的角落里了。
那是他最后的、唯一的一盒专业颜料。
是母亲用最后的首饰换来的。
“……谢谢。”陈淤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我明天去拿。”
“画室明天锁门。”周难说,“吴老师周末要出差。”
陈淤转过身。
周难站在楼梯上,比他高两三级台阶,正低头看着他。逆着光,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我帮你拿吧。”周难说,“我一会儿要去实验楼交表格,顺路。”
“不用——”
“钥匙。”周难打断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我是美术社的钥匙保管员。”
陈淤愣住了。
美术社的钥匙保管员。这个职位他记得——原本是于一道的。因为于一道是美术社社长。但现在,周难说他是保管员。
又不一样了。
因为他换了座位,因为他躲着周难,所以周难提前加入了美术社,所以周难拿到了钥匙,所以周难会去帮他拿颜料盒。
命运像一个顽劣的孩子,把他推开的东西一次次塞回他手里。
“那就……”陈淤听见自己说,“麻烦你了。”
“不麻烦。”周难说,“你在这儿等?还是……”
“我在这儿等。”
周难点点头,转身往上走。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渐行渐远。
陈淤靠在墙壁上,闭上眼。
夕阳的光慢慢移动,从墙壁移到地板,从他身上移开。阴影笼罩下来,像夜的序幕。
他等了很久。
久到以为周难不会回来了,久到以为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久到他几乎要睡着——
脚步声重新响起。
周难从楼上走下来,手里拿着那个铁皮颜料盒。盒子擦得很干净,锈迹都被仔细地抹过,在昏光里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
“给。”周难把盒子递过来。
陈淤接过。盒子很轻,又很重。
“……谢谢。”
“不客气。”周难说,顿了顿,“你的画,其实画得很好。”
陈淤猛地抬头。
周难看着他,眼神很平静:“海的感觉很对。就是那抹绿色……有点突兀。”
陈淤握紧颜料盒,指尖陷进锈迹里。
“那不是绿色。”他听见自己说,“是极光。”
“极光?”周难愣了愣,“但我们这儿看不到极光。”
“我知道。”陈淤说,“所以是想象。”
周难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想象力是画家的翅膀。”他说,“吴老师经常这么说。”
这话陈淤听过。在后来,周难陪他去写生时,看着他画下根本不存在于实景中的颜色,就会笑着说:“陈大画家,你的翅膀又飞了。”
当时的陈淤会回头瞪他,然后被他搂住肩膀,在耳边说:“飞吧,飞多远我都跟着。”
蠢话。
都是蠢话。
“我该走了。”陈淤说,声音有些发颤,“我妈等我吃饭。”
“嗯。”周难侧身让开路,“明天见。”
明天见。
这三个字像咒语,钉住了陈淤的脚步。他站在原地,看着周难走下楼梯,背影消失在转角。
楼梯间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夕阳最后一点余光,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孤独的影子。
陈淤低头,打开颜料盒。
24个色格,颜色饱满整齐。在群青和钴蓝之间,那个原本应该放佩恩灰的格子是空的——他用完了,还没来得及买新的。
但此刻,那个格子里放着一管新的颜料。
锡管包装,标签上写着英文:Payne's Grey。
佩恩灰。
他常用的那种灰。
陈淤拿起那管颜料,指尖冰凉。
锡管底下压着一张便条,字迹清瘦工整:
“画坏了可以重画。
周难”
便条背面,用铅笔画了一条很小很小的小鱼,尾巴翘着,像在游。
陈淤盯着那条鱼,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便条折好,塞进口袋。把颜料放回格子,盖上盒子。
夕阳终于完全沉下去了。楼梯间陷入昏暗。
他拎着画夹和颜料盒,一步一步往下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像某种孤独的节拍。
走到一楼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楼梯蜿蜒向上,隐没在黑暗里。
像一条路。
一条他走过无数次,却依然会迷路的路。
一条淤积了太多记忆、太多遗憾、太多未言之语的路。
一条……难逢的路。
陈淤转身,走出实验楼。
夜色已经降临。校园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在渐浓的黑暗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他朝着校门口走去,脚步很慢。
口袋里的便条硌着大腿,像一块小小的、温柔的淤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