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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狭路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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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柏油路上洒下细碎的光斑。市一中的校门口熙熙攘攘，家长们不厌其烦地嘱咐着新学期注意事项，新生们则带着好奇与忐忑步入校园。
“让一让。”
一道低沉清冷的声音穿过人群的喧嚣，引得不少人侧目。
江凛推着自行车，面无表情地穿过拥挤的校门。他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领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黑色长裤笔挺得不见一丝褶皱。即便在拥挤的人潮中，他周身也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那就是江凛吧？去年全国物理竞赛一等奖那个？”
“对，年级第一，据说已经被清华提前关注了。”
“长得也好帅，就是感觉好冷...”
议论声传入耳中，江凛却恍若未闻。他抬眼看向远处高三教学楼的红色砖墙，脑海中已经开始规划今天的复习计划——第一节语文课可以顺便背三十个英语单词，课间二十分钟能做两道数学压轴题...
“哐当！”
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打破了江凛的思绪，紧接着是一句低沉的咒骂。
“操，会不会看路？”
江凛皱眉看向声源，只见一辆摩托车斜停在路边，车旁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高挑身影。那人正弯腰检查车身，露出一截精瘦的后腰和腰间隐约可见的纹身。
似乎是察觉到目光，那人直起身来，转头看向江凛。
那一刻，阳光刚好打在他脸上——锋利的眉骨，高挺的鼻梁，嘴角微微上扬带着点玩世不恭的弧度。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阳光下近乎透明，眼神却锐利得像一把未出鞘的刀。
“看什么看？”他挑眉，语气不善。
江凛收回目光，推车欲走。
“等等，”那人却大步走来，一把按住江凛的车把手，“你刚才的眼神，好像很看不上我的车？”
江凛这才注意到，那是一辆改装过的摩托车，车身贴满了夸张的贴纸，排气筒明显经过改造。在禁止机动车进入的校园区域，这样的车显得格外扎眼。
“学校规定，学生不能骑摩托车进入校园。”江凛语气平淡。
对方嗤笑一声，凑近了些，江凛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规定？小爷我专治各种规定。知道我是谁吗？”
周围已经有学生在窃窃私语。
“那是楚骁吧？传说中的‘一中一霸’。”
“年级倒数第一，但打架超级厉害...”
“听说上学期把隔壁职高的三个人打进医院...”
江凛面不改色：“楚骁，高三七班，上学期期末总分387，年级倒数第一。因多次违反校规被记过两次，目前处于留校察看期。”
楚骁愣住了，显然没想到对方如此了解自己。
江凛趁机抽回车把：“让开，我要迟到了。”
“呵，可以啊学霸，”楚骁反应过来，又恢复了那副痞笑，“江凛是吧？我记住你了。”
江凛没有回应，推着自行车径直向车棚走去。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灼热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自己，但他没有回头。
这种不良少年，与他注定是两个世界的人。
高三一班的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学生。江凛走进教室时，原本喧闹的教室安静了一瞬，随后又恢复如常——大家都习惯了这位学霸的气场。
江凛走到自己的座位——第三排正中，放下书包，取出课本和笔记本，动作有条不紊。他的同桌还没来，桌上放着一个天蓝色的保温杯和一包纸巾，显示主人是个细心的人。
“江凛，暑假过得怎么样？”前座的女生转头问道，眼里带着明显的倾慕。
“还好。”江凛简短回答，已经翻开物理课本。
女生识趣地转了回去。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大家早上好！新学期快乐！”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响起。
一个穿着浅黄色卫衣的男生蹦跳着进了教室，笑容灿烂得像个小太阳。他皮肤白皙，眼睛圆圆的，一笑起来就弯成月牙，整个人散发着温暖的气息。
“景明来啦！”
“周景明，暑假去哪儿玩了？”
同学们纷纷打招呼，显然都很喜欢这个开朗的男孩。
周景明一一回应，走到江凛旁边的座位坐下：“早上好，江凛！一个暑假没见，你又帅了！”
“早。”江凛头也不抬。
周景明早已习惯江凛的冷淡，自顾自地整理书包。这时，他的目光被窗外吸引：“诶？林澈来了！”
一个瘦弱的男生正低着头走进教室。他穿着过于宽大的校服，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刘海长得几乎遮住眼睛，走路时总是贴着墙根，似乎想尽可能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这就是高三一班的学委，林澈。
“林澈，这里！”周景明热情地挥手。
林澈身体僵了一下，缓缓抬头，露出一双怯生生的眼睛。他犹豫片刻，才慢吞吞地走到周景明前面的座位坐下。
“暑假过得好吗？”周景明趴在桌上，从下往上看着林澈，“我给你发了好几次消息，你都没回。”
林澈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手机...被没收了。”
“啊？为什么呀？”
“没...没什么。”林澈攥紧了手中的书包带子。
周景明还想问什么，上课铃响了。
第一节是班主任的语文课。老师一进门就宣布了一个消息：“新学期我们班将迎来一位新同学，楚骁。因为一些原因，他从七班转到我们班，希望大家能帮助他尽快适应。”
教室里一片哗然。
“楚骁？那个楚骁？”
“我的天，他怎么来我们班了...”
“完了，我们班的平均分要被拉低了...”
在议论声中，楚骁懒洋洋地出现在教室门口。他已经换上了校服，但衬衫扣子解开三颗，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袖子挽到肘部，完全不像个学生样子。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最后定格在江凛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老师，我坐哪儿？”
班主任显然也有些头疼：“后面有空位，你先坐最后一排吧。”
楚骁却径直走向江凛那一排，停在周景明旁边的空位：“这儿不是没人吗？我坐这儿。”
“那是林澈的同桌，他请病假了...”班主任试图阻止。
“那不正好？”楚骁已经放下书包，大咧咧地坐下。
周景明好奇地打量着自己的新同桌，而前面的林澈则把身体缩得更紧了，几乎要趴到桌上。
江凛面无表情地看着课本，但手中的笔却微微收紧。
整节课，楚骁要么睡觉，要么盯着江凛的后脑勺看。当语文老师点名江凛回答问题时，楚骁突然轻笑一声，低声道：“原来学霸的声音是这样的。”
江凛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课间，周景明主动向楚骁搭话：“嘿，我是周景明，你是楚骁对吧？听说你摩托车骑得很棒！”
楚骁挑眉：“你怎么知道？”
“上学期不是有次校外的摩托车比赛吗？我路过看到了，你超帅的！”周景明眼睛发亮，“特别是那个压弯，太厉害了！”
这出乎意料的对话让楚骁愣了愣，随后笑了起来：“不错啊，有眼光。”
“你那个摩托车是什么型号的？改装花了多少钱？有机会能带我兜一圈吗？”周景明问题一个接一个。
两人聊得热火朝天，前面的林澈却始终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江凛注意到，林澈的左手一直放在桌下，手指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蜷曲着。
“林澈，你不舒服吗？”江凛难得主动询问。
林澈猛地抬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没、没有...”
这时，楚骁突然伸手拍了拍林澈的肩膀：“喂，学委是吧？听说你成绩很好？以后作业借我抄抄？”
林澈像触电般弹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不...不行...”
“开玩笑的，这么紧张干嘛？”楚骁收回手，耸了耸肩。
周景明打圆场：“楚骁你别吓他，林澈比较内向。”
楚骁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目光却又飘向江凛。
第二节是数学课，老师一上来就宣布要进行随堂小测。教室里顿时哀鸿遍野。
试卷发下来后，江凛迅速浏览了一遍题目——都是基础题，二十分钟应该能做完。他开始快速答题，笔尖在纸上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突然，一个小纸团从旁边飞过来，落在江凛桌上。
江凛皱眉，抬头看向楚骁。后者正朝他使眼色，明显是想抄答案。
江凛面无表情地将纸团推开，继续答题。
楚骁眯起眼睛，突然伸腿踢了踢江凛的椅子。
江凛不理。
楚骁又踢了一下，这次力道更重。
江凛终于转头，用口型无声地说：“自己写。”
楚骁笑了，那笑容里有明显的挑衅。他不再试图抄答案，而是趴在桌上开始睡觉。
下课前五分钟，江凛已经做完试卷并检查了一遍。他放下笔，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楚骁的试卷——几乎是空白，只胡乱写了几道选择题。
而前面的林澈，也早已停笔。江凛注意到，林澈的试卷上字迹工整得过分，每一笔都力透纸背，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交卷后，周景明哀嚎：“完了完了，最后一道大题我完全没思路！江凛，你做得怎么样？”
“还行。”江凛简单回答。
“林澈，你呢？”周景明又转向前面。
林澈小声说：“应、应该都对了...”
“不愧是学委！”周景明拍了拍林澈的肩膀，后者再次僵硬。
楚骁懒洋洋地插话：“这么简单的题，不会做的人才奇怪吧？”
周景明惊讶：“你会做？那你怎么交白卷？”
“懒得写。”楚骁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我去透口气。”
“马上上课了...”周景明提醒。
楚骁已经走出了教室。
中午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蜂拥而出。江凛收拾好书包，准备去图书馆自习。
“江凛，一起吃饭吗？”周景明邀请道。
“不了，我去图书馆。”
“学霸就是学霸。”周景明也不强求，转而问林澈，“那我们一起去食堂？”
林澈摇摇头：“我...我带饭了。”
“好吧，那我找别人啦！”
教室里很快只剩下江凛和林澈两人。江凛起身时，无意间看到林澈从书包里拿出的饭盒——那是一个老式的铝制饭盒，边角已经有些掉漆。
林澈注意到江凛的目光，慌忙将饭盒藏到桌下。
江凛没有说什么，径直离开了教室。
去图书馆的路上，江凛经过教学楼后的废弃篮球场。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围栏锈迹斑斑，地面上杂草丛生。
然后他看到了楚骁。
楚骁正靠在褪色的篮球架下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的侧脸显得有些朦胧。几个看起来像是校外青年的男生围在他身边，低声说着什么。
江凛本想绕路，楚骁却已经看到了他。
“哟，学霸。”楚骁将烟扔在地上踩灭，朝他走来，“去哪儿啊？”
“图书馆。”江凛简短回答，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目光都未在楚骁身上多作停留，仿佛他只是路旁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这种彻底的漠视让楚骁眉头一挑，他快走两步，直接拦在了江凛正前方，拉近了距离：“这么用功？聊会儿呗。”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带着惯有的、近乎挑衅的熟稔。
江凛这才停下脚步，抬起眼。他的目光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从楚骁略显凌乱的额发，扫过他写着“不服”的眼睛，再到那截因为没好好扣扣子而露出的脖颈，最后重新对上他的视线。整个过程沉默而缓慢，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我们没什么好聊的。”江凛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有一种让周遭空气流速都变缓的笃定。
“怎么没有？”楚骁被他看得莫名有点不自在，但骄傲让他更凑近了些，几乎能看清江凛纤长睫毛下的眸光，琥珀色的眼里故意漾起玩味的笑，“比如，你为什么这么……‘注意’我？”他把“讨厌”换成了更曖昧的词。
江凛几不可察地牵了一下嘴角，那甚至不能算是一个笑，更像是对某种幼稚把戏的了然。“我对所有偏离常规的事物，都会予以必要的‘注意’。”他语气平淡，却像在陈述某种法则，“这无关喜好。现在，让开。”
他并没有提高音量，也没有任何威胁的动作，只是站在原地，用那双沉静的黑眸看着楚骁。然而那种无形的、基于绝对理性和成绩壁垒建立起来的权威感，却让楚骁准备好的下一句调侃卡在了喉咙里。
楚骁喉结滚动了一下，第一次在一个人纯粹的“冷”面前，感到了一丝棘手，以及……某种更隐秘的兴奋。他扯了扯嘴角，最终侧身让开了路，但嘴上不肯服输：“行啊，学霸。不过，”他看着江凛擦肩而过的背影，压低声音，一字一顿，“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而你……”
江凛没有回头，步伐稳定依旧，仿佛根本没听见他后半句话。
楚骁盯着那挺直如松的背影，直到它消失在图书馆拐角，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低笑出声：“……真他妈带劲。”
图书馆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翻书声和空调的嗡鸣。江凛在常坐的靠窗位置坐下，打开物理竞赛习题集。
但今天他有些难以集中精神。楚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总在脑海中浮现，还有那句“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江凛揉了揉太阳穴，强迫自己专注于面前的题目。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江凛抬头望去，只见图书馆后的实验楼墙角，似乎有几个人影在晃动。
他本不想理会，但紧接着听到了一声压抑的闷哼。
江凛皱眉，合上书走了出去。
实验楼后是一个很少有人来的角落，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桌椅和实验器材。此刻，三个高大的男生正围着一个瘦弱的身影。
是林澈。
他蜷缩在地上，校服上沾满了灰尘，眼镜掉在一旁，碎了一片镜片。那几个男生似乎还不解气，其中一个又踢了他一脚。
“装什么装？不就是让你帮忙写个作业吗？”
“学习好了不起啊？看着就烦。”
林澈抱着头，身体瑟瑟发抖，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住手。”江凛冷声道。
那三个男生回头，看到是江凛，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不屑的表情：“关你什么事？好学生就少管闲事。”
江凛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向林澈，伸出手：“能站起来吗？”
林澈从臂弯中抬起脸，脸上有几处瘀青，嘴角渗着血。他的眼睛透过凌乱的刘海看着江凛，眼神复杂难辨。
“我...我没事...”他小声说，却没有握江凛的手，自己挣扎着站起来。
“妈的，跟你说话没听见？”一个男生伸手要推江凛。
江凛侧身避开，冷静地看着他们：“我已经记住你们的样子了。如果不想被记大过，现在就离开。”
或许是江凛的气势太强，或许是担心真的被处分，那三个男生骂骂咧咧地走了。
江凛弯腰捡起林澈的眼镜：“还能用吗？”
林澈摇头，接过眼镜握在手里：“谢...谢谢。”
“他们为什么打你？”
林澈低下头，又不说话了。
江凛看着他单薄的肩膀和紧握的拳头，忽然注意到林澈的手腕上有一圈暗红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勒过，但颜色已经很淡了。
“需要去医务室吗？”
“不用了...我回家处理。”林澈小声说，转身欲走。
“林澈。”江凛叫住他，“如果还有下次，告诉老师或周景明。”
林澈身体僵了一下，没有回头，快步离开了。
江凛站在原地，看着林澈消失在转角。刚才那一瞬间，当林澈抬起脸时，江凛似乎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东西——那不是恐惧或悲伤，而是某种更深沉、更黑暗的情绪。
就像平静湖面下隐藏的漩涡。
他转身返回图书馆，却在实验楼拐角处，看到一个人影闲闲地倚着墙。
楚骁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他双手插兜，校服外套随意敞着，目光落在江凛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和兴味：“路见不平啊，江同学？”他这次没叫“学霸”，语调拖长，有种别样的调侃。
江凛目光平静地扫过他，并未因他的出现和语气有丝毫波澜：“正常人都该这么做。”他言下之意明显，继续迈步。
“正常人都躲着走。”楚骁快走两步，这次没拦他前面，而是并肩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微微歪头看他冷峻的侧脸，“所以你不正常？还是……”他故意顿了顿，“你看上那小子了？”
江凛终于停下脚步，转头正视他。夕阳的余晖给他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却软化不了他眼神里的清冽。“楚骁，”他叫他的名字，清晰而平淡，“你的思维方式，和你那张试卷一样，缺乏基本的逻辑和建设性。”
楚骁一愣。
“与其关心这些无关紧要的猜测，”江凛继续道，语气如同在陈述一道公式的推导过程，“不如思考一下，如何让下一次随堂测试的成绩，看起来至少像一个高三学生应有的水平。”
说完，他不再看楚骁瞬间变得精彩的表情，径直离开。他的背影依旧挺拔从容，每一步的距离都仿佛丈量过。
楚骁站在原地，半晌，才“嗤”地笑出声，他抬手耙了耙头发，目光却紧紧锁着江凛远去的方向，眼底的光芒越来越盛。
“教训我？”他低声自语，舌尖抵了抵腮帮，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对方话语带来的轻微刺痛感，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精准踩中要害又无法反驳的憋闷，以及……更强烈的、想要撕破那层冰冷外壳的冲动。
“行啊，江凛。”他咧开嘴，笑容里充满了痞气和挑战，“咱们慢慢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