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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命中注定的意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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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阳光透过礼堂高大的彩绘玻璃窗，将空气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沉浮。陆靳辰站在演讲台上，黑色西装剪裁利落，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腕表反射着冷冽而克制的光。他正在阐述家族基金会的大学生创业扶持计划，语速平稳，用词精准得像手术刀，每个音节都透着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距离感。
“因此，我们认为真正的投资价值，在于超越短期回报的、对创新本质的洞察——”
哗啦。
清脆的、带着粘稠质感的液体泼洒声，突兀地斩断了他余下的话。
台下传来压抑的惊呼，随即是一片嗡嗡的低语。陆靳辰停下，目光垂下，看见自己那件意大利工匠耗时三个月手工缝制的西装外套上，正迅速晕开一片靛蓝色——那颜色极其放肆，浓烈，像打翻了一小片未经驯服的夜空，又像是从深海最幽邃处汲出的梦魇，正毫不客气地吞噬着严谨的黑色羊毛面料。
肇事者是个抱着陈旧画具箱的男孩，此刻正僵在过道里，手里还握着那个倾覆的丙烯颜料瓶，透明的瓶身里蓝色所剩无几。浓稠的颜料顺着瓶口滴滴答答坠下，在他脚边溅开细小而刺目的蓝点，像一连串无声的、懊悔的叹息。
“对、对不起！”男孩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亮，此刻却被慌乱切割得支离破碎，“我赶着去交稿……抄近路，没看清台阶……”
陆靳辰抬起眼。
所有早已条件反射般准备好的毒舌质问、冰冷训斥、关于损失与责任的凌厉计算，在那一刹那，毫无征兆地冻结在舌尖，继而无声消融。
男孩有一双过分清澈的眼睛，瞳仁颜色很浅，在从彩窗滤过的瑰丽光线里，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琥珀色。此刻那里面盛满了无处遁形的惊慌失措，睫毛湿漉漉地微颤着，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像沾了晨露、在风中瑟瑟的雏鸟羽翼。他的脸颊因为极致的窘迫而泛着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嘴唇微张着，喘着细微的气，几缕柔软的黑发被薄汗粘在额角。整个人站在那里，抱着一箱子斑斓的颜料与梦想的狼藉，散发出一种与这个精致、功利、秩序井然的礼堂格格不入的柔软的茫然。
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拉长、凝滞。陆靳辰听见自己平稳运行了十九年的、犹如精密仪器般的心脏，在胸腔深处，发出了第一声陌生而突兀的杂音。咚。像是琴弦被无意拨动，回响在空旷的殿堂。
“安保。”他开口，声音竟比预想中要低沉沙哑一些，像平滑的丝绸被扯出一道细微的褶皱。他迅速控制住它，恢复成一贯的平稳，“带这位同学去处理一下。” 目光扫过男孩同样沾染了颜料的手指和衣角，“也帮他清理干净。”
没有预想中的雷霆震怒，没有价值评估，甚至没有一丝惯常的不耐。连他自己都感到一丝不可思议的陌生。
男孩被匆匆赶来的工作人员轻声引走前，仓促地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除了浓重的歉意，还有一种懵懂的、受宠若惊的感激。湿漉漉的，湿漉漉的，像不小心打碎了昂贵瓷器后，却意外没有被责罚，反而被轻轻摸了摸头的小动物。
插曲被迅速掩过。演讲继续。陆靳辰面不改色地脱下那件价值不菲、此刻却沦为抽象画布的外套，随手递给身侧的特助，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那场色彩浓烈的意外不过是飘落肩头的一片树叶，拂去即可。只有跟随他多年、站在侧后方阴影里的特助敏锐地察觉到，在接下来的十五分钟里，向来目光精准如鹰隼的老板，罕见地看错了两次提词屏幕上的关键数据，虽然被他用高超的临场能力即时圆了过去。
活动终于在公式化的掌声中结束，人潮如退去的海水般散去，留下空旷的礼堂和弥漫在空气中的微凉。陆靳辰独自站在后台渐次暗淡的光线里，没有开灯。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抬起，轻轻拂过搭在臂弯里的西装上那片已经彻底凝固的蓝色。颜料凸起的纹理粗糙而陌生，倔强地附着在细腻的羊毛之上。
“陆总，”助理悄声走近，语气谨慎，“需要联系品牌方或专业护理机构紧急处理吗？或许还有补救的可能。”
“不用。”陆靳辰的回答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他的目光仍胶着在那片靛蓝上，仿佛在研究星图。“查一下那个学生。”
助理微怔：“您是需要……追究相关责任或赔偿流程？” 这似乎更符合陆总的作风。
“不。”陆靳辰终于抬起眼，窗外暮色初染，落入他深邃的眼底，漾开一片难以解读的晦暗波澜，“问问他是哪个学院，哪个系。叫什么名字。”
“是。”助理不再多言，颔首退下，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更深的寂静包裹上来。陆靳辰重新将目光投向那片蓝。此刻再看，那随意泼洒的形状，边缘肆意蔓延的痕迹，在昏黄的光线下，竟奇异地带上了某种生命感。不像失误，更像一次猝不及防的闯入。
他忽然想起一些久远到几乎遗忘的、模糊的梦境碎片。梦里似乎也有这样一片混沌未明的、涌动的蓝色星云。
而此刻，他清晰无误地感觉到，自己胸腔内某个以为坚不可摧、冷静规整了十九年的角落，正因为这一片来自陌生少年的、莽撞的“星空”，而悄然塌陷了一块。柔软，陌生，带着颜料特有的、微涩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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