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那年岁月(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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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又兴起了一阵抱养孩子的风潮。
这个时候的抱养并没有那么绝对，双方都是知道的，不会刻意瞒着，有的时候认两边爹娘也是常有的事。孝为先嘛，不可能因为送走孩子，就没有血缘了，不认不管是会被戳脊梁骨的。
曾经养不起，丢孩子和抱养的都多，现在穷得必须送走孩子的，绝对比那个时候少，不过送的原因……嗯，还是和生儿子有关。
钱巧巧的三哥是国营的职工，已经有了小甜甜，再生就得下岗，两口子挠着头发熬了一宿又一宿，最后决定，算了。
送到农村其他人家身边，还能常见着，有了弟弟也能给姐姐撑腰，可要是没有儿子，就一个闺女，不得挨欺负啊？
但现在就是农村的，也不乐意多养了。自己的都生不过来，还养你家的，万一我家也生了闺女，咋办，为了你绝后呗？
所以这送养计划并不顺利，钱巧巧一开始也只是发愁，最后听钱妈说，有对夫妻愿意接受甜甜，他们的情况比较特殊，生了个儿子是智力缺陷，这属于特殊情况，可以要二胎。但人家生老大的时候伤身了，没法再生，就想抱一个，将来照应老大。
钱巧巧听了立刻就膈应死了，男孩越长大越壮，甜甜一个娇生惯养的姑娘家能照应啥？将来不是养老大和养父母一辈子，就是做了童养媳，孩子得活成啥样。
她嫁人时甜甜刚出生，钱妈伺候月子的时候，经常顺带给她分一点照顾，也算看着这个孩子长大的，想着就心疼，钱巧巧就跟三嫂提出，实在不行，记在她名下养吧。
提出来是一腔热血上头没多想，现实的阻碍哐哐敲她脑门。
首先，陆宇就是绝对反对的。
说是农村户口允许二胎，可要说完全没影响，那也不太可能，限制是隐藏在方方面面的。亲生的闺女，陆宇都不见得愿意为她牺牲，更别说旁人的闺女。
但钱巧巧是一下子上头了，陆宇没种，她有啊！
已经养大了的孩子，和一个还没影的儿子，谁都知道怎么选，大不了她努力一胎生儿子就行，实在不行——那也是陆宇的错，谁让他没本事生儿子。
两口子为此天天吵架，吵的热火朝天，隔壁都能听见。幸运的是，他的隔壁一个是陆海，一个是陆天，一块批下来的，看笑话也看不到外面去。
但直到陆鹏因为受了惊从架子上摔下来，陆家人才意识到，不对！大人受得了孩子受不了啊！
也是陆鹏身子弱，林燕甚至辞了工作精心照顾，娘家妈也有帮衬，从不让李大娘带孙子，这小孩除非年节，否则几乎不出门，和谁都没太认下脸。陆宇两口子一上头，就完全忘了隔壁还有个小孩的事实，哗啦啦推倒了一片木架子，地震一样。
这下也确实是地震了。
地动山摇，刚装满的水从杯中溢出来，听见外面有人往出跑的动静，谢知恒还要愣一下才能反应过来，这是地震。
不算很大规模，但在这个好日子摇摇欲坠，要拼尽全力才能保持平衡的年代里，任何一点外力都可能打破所有的平静。首先就是房子，农村盖房子也随便，砖头黄泥一糊，稍微加固一下，没砖就多搬点泥土，往里面乱七八糟加一堆东西，成型了还挺硬，其实有点风吹雨打就得补，动一动更是七零八落。
伤是伤不到哪去，现在能用砖头把房顶封得严严实实的人家少之又少，顶上多是几个架子和混合泥之类的东西，有钱的几块钱买防水布铺上，都砸不死人。可这大冬天大过年的，家被掀了，能好过到哪去，更别说有人还受了伤，就更艰难。
谢知恒紧急带人来救灾，除了物资，主要就是医护人员。陆鹏的情况不太好，他受惊又压着了腿，医生诊断是骨裂了，糟糕的是当晚又下起了雨，孩子发烧了。
对此调来的医生也很麻爪，小地方能有几个神医，再加上近十年的教育环境，人才比秋裤还稀缺。而且受灾是一大片都有，不是只有这一个村子，人手都分散了，懂点外科的都派出来了，不巧的就是来的这几位里都不太懂儿科，主职也不是外科——懂也不敢插手啊，本就体弱的孩子，高烧，骨裂，伤口感染，还遭遇寒冷，环境恶劣药物匮乏，在哪里都棘手。
林燕抱着孩子眼睛都哭肿了，她和陆宇的房子，以及林爹妈家都没事，但炕和柴火房塌了，没地烧柴火，空气冷的结冰。本来都不是特别牢固的东西，一个要按时拆开清灰，一个都可有可无，谁能想到关键时刻就是这两个掉了链子。
谢知恒忙得晕头转向，听见求助就带人赶回来，来的时候兄弟两个已经对峙开了，陆宇委屈巴巴觉得弟弟什么屎盆子都给自己头上扣，明明地震也是很大的原因；陆天则愤怒地表示他们吵架不看场合吓到陆鹏才是最大的原因，忍你俩很久了！
谢知恒陷入沉默，忍都没忍让两人都滚开，现在还是救命最重要。
陆鹏烧得很严重，张大嘴不断剧烈喘息着，旁边是两个束手无策的医生护士，见她进来就说：“退烧药下午已经打过了，三个多小时了，还没见效果。”
孩子才两岁多，有些猛药不敢给用，剂量很难把控。另一个则有些为难地说：“孩子的腿上……有些发炎……”
谢知恒马上伸手掀开草草盖在腿上的布料。碗口大的伤，血肉模糊，里面似乎是卡了什么东西，皮肤周围的颜色已经发黑发紫，隐约可见黄白的脓水，聊胜于无的消毒药水还没有完全风干，但显然作用不大，这种感染程度估计是要刮掉的。创口大，年龄小，没有麻药也没有适宜的无菌环境，连碘伏酒精都只有用过的几个半瓶，也难怪他们这么为难。
“附近的医院有能接的吗？”谢知恒扭头问身边的人。
小干事苦着脸回：“一整个市的医院都满了，现在去应该能加床，就是大多医生也都派出去了。”
谢知恒伸手挽袖子：“先消毒，伤口别捂着，门窗开条缝。身上可以保暖，但别闷着脸，他本来就在急喘，硬捂着更难受。叫小贺去找能处理的大夫，说明伤口情况，所里不是有辆公务车？没埋就开出来，去接人。”
“所里？”小干事思索了会，犹豫：“钥匙好像有人管的，使用要申请，这个可以吗……”
谢知恒烦了，“车就是给人用的，事急从权，直接拿钥匙过来，回头我补个报告就完事，谁有意见就让他来找我。”
对方立刻噤声，小步跑走了。
林燕披头散发，死寂的眼睛里骤然亮起一点火苗。陪在她身边的钱巧巧和林妈赶忙去开窗户，林爹也嗑灭了旱烟急急走过来，小心翼翼地低头看了眼外孙。
她爹妈确实小有势力，是村干部，主要原因是读了两本书，但早就在十多年前吓破胆了，一家子全都病殃殃。已经叫来两个医生了，这还是看在孩子伤得最重的份上，林爹抓破了头都不敢说一句，不然借一下社里的拖拉机。哪怕现在看起来环境宽松很多了，可大家都受灾，谁敢说自己特权阶级？
林燕最先反应过来，抱着孩子就要跪下，谢知恒正抬头注意着风向，想给她们挪到能透气但不会被直吹的地方，
钱巧巧冲过来一只手就把她托住了，饱含感情抑扬顿挫地对谢知恒道谢：“妹子，大恩不言谢，多亏你救了我们娃儿。”
可别你爹不敢当特权阶级，回头让谢知恒当上了。
林燕这才反应过来，怔怔地瘫软下来，靠在她肩膀上出神。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