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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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修的下课铃终于刺破了南通一中凝滞的夜。
铃声先是清脆地响了两声，紧接着便像是被拉长的丝线，悠悠地飘在教学楼的每一个角落，惊碎了教室里压抑了两小时的寂静。乐迟原本正埋着头，笔尖在数学卷子的最后一道压轴题上反复勾画，听到铃声的瞬间，他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指尖的酸痛感顺着神经蔓延开来，连带着紧绷的肩颈都跟着松了松。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摊满桌面的试卷和课本，望向窗外。
秋夜的风带着凉意，卷着道旁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地拍打着玻璃窗。叶片是半黄的，被走廊里透进来的灯光一照，像是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粉，明明灭灭的。教室里的人已经走了大半，剩下的几个住校生正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争论着刚才那道数学题的解法，笔尖划过草稿纸的“唰唰”声，混着头顶吊扇转动的“嗡嗡”声，在空旷的教室里荡开，又慢慢消散在风里。
乐迟长长地舒了口气，开始收拾东西。他先把摊开的课本一本本叠好，塞进书包，又将散落的试卷按科目分类，整整齐齐地放进文件夹。最后，他扫了一眼桌面，确定没落下什么，才拎起书包准备起身。
可刚站起来，他就顿住了脚步。
桌肚里，一个印着南通一中校徽的搪瓷杯安安静静地躺着，杯壁上用马克笔画着歪歪扭扭的笑脸和星星，是他上周无聊时的涂鸦。那是校庆时发的纪念品，算不上多好看，但胜在容量大，乐迟天天都带着。
“差点忘了。”他低声嘀咕了一句，弯腰把杯子捞了出来。杯壁还带着一点余温，是晚自习时倒的热水留下的。他握着杯柄，转身往教室外走，刚走到讲台旁，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缓，踩在铺着瓷砖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不像是急着回家的样子。乐迟下意识地回头。
教室后门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男生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书包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手里攥着一本封皮已经磨损的物理竞赛题集，书角被翻得起了卷。走廊里的声控灯不知被谁的脚步声唤醒，暖黄的光线漫过门框，刚好落在他的下颌线上，勾勒出一截清瘦又利落的轮廓。
乐迟认得他。
秦叶舟，隔壁班的尖子生，常年霸占年级第一的宝座，物理竞赛拿过省一等奖，还是校篮球队的主力。是那种往人群里一站，就算不说话，也会被人注意到的存在。乐迟和他没说过话，顶多是在周一的升旗仪式上，隔着几排人，瞥见过他站在领奖台上的样子。那天的阳光很烈，秦叶舟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手里捧着奖状，脊背挺得笔直，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此刻，那个人就站在阴影里，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身上。
乐迟的脚步顿了顿，握着杯柄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些。他没想到这个点教室里还有人，更没想到会是秦叶舟。
秦叶舟似乎也没料到教室里还有人，脚步停在了门口，目光在乐迟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落在他手里的搪瓷杯上，声音很淡，像是被秋夜的风吹过，带着一点凉意：“不好意思，我拿个东西。”
他说着，没再看乐迟，径直走进教室，朝着倒数第二排的座位走去。那是秦叶舟的位置，乐迟有次去隔壁班借笔记，无意间瞥见过。他看着秦叶舟弯腰，从桌肚里摸出一支黑色的钢笔。笔杆很细，是很普通的款式，在走廊透进来的灯光下，泛着一点冷光。
乐迟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秦叶舟的动作，忽然想起上周的篮球赛。
那天是南通一中对邻校的友谊赛，操场边围满了人，呐喊声此起彼伏。乐迟本来没想去看，是被同桌硬拉着去的。他记得很清楚，第三节快结束的时候，秦叶舟带球突破，被对方一个高个子球员恶意撞倒，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塑胶跑道上，手肘擦破了皮，渗出血迹。周围的人都惊呼起来，裁判连忙吹了哨，队友也围了上去，想扶他起来。
可秦叶舟却摆了摆手，自己单手撑着地板站了起来。他没去管手肘上的伤，只是弯腰捡起滚到脚边的篮球，拍了两下，朝着队友抬了抬下巴，示意继续。
那天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乐迟坐在看台上，咬着一支冰棒，看着秦叶舟额角的汗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跑道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的球衣被汗水浸透，紧紧地贴在背上，勾勒出流畅的脊背线条。那一刻，周围的喧嚣好像都静了下来，乐迟的目光，就那样不由自主地停在了他身上。
“你也刚走？”
一个清冽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打断了乐迟的思绪。
他猛地回过神，才发现秦叶舟已经走到了他面前，手里捏着那支黑色的钢笔，正看着他。乐迟愣了一下，有点慌乱地眨了眨眼，才点头：“嗯，忘拿水杯了。”
他下意识地举起手里的搪瓷杯晃了晃，杯壁上的涂鸦随着动作晃了晃，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傻气。秦叶舟的目光落在那个笑脸上，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乐迟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他看着秦叶舟的脸，那张脸在暖黄的灯光下，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疏离和清冷，多了一点柔和。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走吧。”秦叶舟率先转过身，朝着门口走去，拉开教室门的时候，他侧了侧身，回头看了乐迟一眼，“锁门的大爷应该快过来了。”
教学楼的锁门时间是十点半，现在已经十点二十了。乐迟哦了一声，连忙跟上。
两人并肩走在梧桐道上。
这条路是回校门口的必经之路，两旁种满了高大的梧桐树，枝叶交错，遮天蔽日。秋夜的风卷着落叶，簌簌地往下掉，踩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晚风里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是从校门口那家老字号糕点铺飘来的，甜而不腻，萦绕在鼻尖。
乐迟的书包有点沉，里面塞满了课本和试卷，他走得不快，秦叶舟也跟着放慢了脚步。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路两旁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昏黄的光线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在铺满落叶的路面上，一前一后地走着，偶尔会在拐角处，不经意地交叠在一起。
乐迟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人。
秦叶舟的脚步很稳，目光平视着前方，侧脸的线条依旧好看。他的手指自然地垂着，手里还捏着那本物理竞赛题集。乐迟忽然想起，每次路过隔壁班的窗口，总能看到秦叶舟坐在座位上刷题的样子，窗外的喧嚣好像都和他无关。
“你……”乐迟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打破这沉默，可话到了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问他物理竞赛难不难？还是问他篮球赛赢了开心吗？好像都有点突兀。
秦叶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欲言又止，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眉梢微挑，像是在询问。
乐迟的脸有点热，连忙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落叶，含糊地说：“没什么。”
秦叶舟没再追问，只是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风又吹了过来，卷着几片落叶，擦过乐迟的脚踝。他的心跳有点快，像是揣了一只兔子，砰砰地跳个不停。他偷偷想，原来和秦叶舟走在一起，是这种感觉。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秦叶舟忽然停下了脚步。
乐迟跟着停住，疑惑地看着他。
秦叶舟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搪瓷杯上，顿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点：“你的杯子，贴纸挺有意思。”
乐迟愣了愣，低头看了看杯壁上的涂鸦，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显眼。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指尖蹭过发烫的耳垂：“瞎画的，无聊的时候随便涂的。”
秦叶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像是觉得他很有趣。
校门口的保安室亮着灯，玻璃窗里，看门的大爷正坐在椅子上喝茶。听到外面的动静，大爷探出头来，朝着他们喊了一声：“同学，快点走了啊，马上要锁门了！”
乐迟连忙应了一声：“好嘞，马上就走！”
他抬起头，看向秦叶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点腼腆的笑：“那我先走了，再见。”
秦叶舟点了点头：“再见。”
乐迟转身，朝着公交站台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有点急，像是在逃离什么，又像是在掩饰什么。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秦叶舟还站在原地，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手里攥着那本物理竞赛题集，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路灯的光线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秋风吹起他的衣角，显得格外安静。
乐迟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他连忙转回头，加快了脚步。晚风卷着梧桐叶，落在他的脚边，也落在秦叶舟的脚边。桂花香好像比刚才更浓了些，甜丝丝的，钻进鼻腔里，让人心里也跟着泛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公交站台的灯亮着，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候车的长椅。乐迟站在站牌下，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点二十五分。
他抬头看向校门口的方向，秦叶舟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
乐迟捏着手里的搪瓷杯，杯壁的余温渐渐散去，可他的手心，却依旧滚烫。
他忽然觉得，今晚的风，好像格外温柔。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