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金枪鱼饭团 ...
-
清晨六点半的闹钟声，是乐迟生物钟之外的意外。
手机屏幕亮着冷白的光，刺得他下意识眯了眯眼，伸手摸过手机摁掉铃声时，指尖还带着被窝里的暖意。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淡青色的晨雾裹着梧桐叶的影子，贴在玻璃上，像是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乐迟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的纹路发呆，脑子里晃过的，全是昨晚梧桐道上的画面。
秦叶舟的侧脸，被路灯的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说“贴纸挺有意思”时，语气里那点不易察觉的笑意；还有两人并肩走在落叶上时，脚下咯吱作响的声音，以及鼻尖萦绕不散的桂花香。
这些碎片似的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夜，搅得他后半夜几乎没怎么睡。眼下眼眶下方泛着淡淡的青黑，镜子里的少年，眼神带着点没睡醒的迷茫，头发也乱糟糟地支棱着，活脱脱一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样子。
乐迟慢吞吞地爬起来，趿着拖鞋走进卫生间。冷水扑在脸上的瞬间，凉意顺着毛孔钻进皮肤里，总算是驱散了几分困意。他对着镜子刷牙，泡沫沾到嘴角也没察觉，满脑子还在想，秦叶舟会不会也住这附近？不然怎么会那么巧，晚自习结束后在校门口碰见。
等他手忙脚乱地套上蓝白色的校服，抓起书包冲出家门时，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了七点零三分。
南通一中的早自习七点半准时开始，从他家到学校，骑车要十五分钟，往常这个点他早就坐在早餐铺里啃油条了，今天偏偏磨蹭到了这个时候。乐迟蹬着那辆半旧的山地车，车链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清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风从巷口灌进来，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带着初秋清晨特有的凉意，掠过耳畔时，还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鸟鸣声。
拐过街角，那家亮着暖黄灯光的24小时便利店，就撞进了视线里。
便利店的招牌在晨雾里泛着柔和的光，玻璃门内，货架上的商品摆得整整齐齐，收银台后的老板娘正低头整理着烟柜。乐迟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捏了刹车，自行车滑行着停在路边，他跳下车，顺手把车链锁扣在门口的栏杆上，推门走了进去。
门上的风铃发出“叮铃叮铃”的清脆声响，老板娘抬起头，看见是他，笑着打了声招呼：“小乐，今天来晚了啊？还是老样子？”
“嗯，”乐迟点点头，朝着冷藏柜的方向走，脚步有点急，“一份金枪鱼饭团，麻烦快点，快迟到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够冷藏柜最下层的饭团。指尖刚碰到塑料包装的一角，身后就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淡得像清晨的雾，却又清晰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麻烦，一盒牛奶。”
乐迟的动作猛地顿住。
这个声音，他昨晚才听过。
是秦叶舟。
他甚至不用回头，就能猜到身后站着的人是谁。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砰砰地跳了起来，连带着指尖都有点发烫。乐迟攥着饭团的包装，犹豫了两秒，才缓缓地转过身。
秦叶舟就站在收银台旁，校服外套的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白色T恤，领口处沾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汗渍。他的头发有点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眼，大概是刚晨跑完，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呼吸比平时略重一些。手里依旧攥着那本封皮磨损的物理竞赛题集，书角被风吹得微微卷着。
晨光透过便利店的玻璃窗，落在他的肩上，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边，让他平日里那份疏离清冷的气质，淡了不少。
秦叶舟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碰见他，眼底闪过一丝讶异，目光落在乐迟手里的金枪鱼饭团上，又很快移开，对着老板娘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哟，你们俩是一个学校的吧？”老板娘递过牛奶，又接过乐迟手里的饭团扫码，笑着打趣道，“我天天看你们这个点来，一个雷打不动买金枪鱼饭团，一个天天揣着本厚书买牛奶，倒是挺有规律的，我还以为你们是同班同学呢。”
乐迟的脸“唰”地一下红了。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手指攥着饭团的包装，捏得有点变形。原来秦叶舟每天早上都会来这家便利店？原来自己天天这个点来买饭团的时候，秦叶舟也在？那以前怎么从来没碰到过？
无数个问号在他脑子里盘旋，让他连老板娘递过来的饭团都忘了接。
“你的饭团。”秦叶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乐迟猛地抬头，才发现秦叶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手里拿着那个金枪鱼饭团，递到了他面前。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他的手背，一片微凉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瞬间窜遍了全身。
“谢……谢谢。”乐迟连忙接过饭团，声音有点结巴，脸颊烫得更厉害了。
秦叶舟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转身拎起放在收银台上的牛奶，又拿起那本物理竞赛题集，朝着门口走去。走到玻璃门旁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还愣在原地的乐迟，眉梢微挑：“不走？快迟到了。”
乐迟这才反应过来，抓起书包，付了钱，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的自行车并排停在路边，都是最常见的黑色山地车。秦叶舟的车把上挂着一条灰色的毛巾，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乐迟的车筐里，还塞着昨晚没写完的英语练习册，风一吹，纸页哗啦啦地响。
晨光渐渐散开，晨雾褪去了不少，街上的人多了起来，大多是赶着上学的学生，蓝白色的校服在晨光里汇成一片流动的海，说笑声、自行车的铃铛声，混在一起，是属于清晨独有的热闹。
“你住这附近？”乐迟推着自行车，看着身旁的秦叶舟，犹豫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声音有点轻，怕被风吹散。
秦叶舟正低头擦着额角的汗，闻言抬起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栋居民楼，指了指：“嗯，前面那个小区。”
乐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眼睛微微睁大。
那栋楼，和他家只隔了两条街。
这么近？
心里像是有颗小小的石子落了进去，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乐迟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连带着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两人骑着自行车，并肩行驶在晨光里。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青草的清新气息，还有不远处早餐铺飘来的油条香味。秦叶舟骑车的速度不快，和他保持着并行的距离，偶尔有风吹过，会带起他校服的衣角，和乐迟的校服袖子，轻轻擦过。
乐迟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人。
秦叶舟的目光平视着前方，眼神专注，嘴角抿着，看不出什么情绪。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细碎的阴影，随着骑车的动作，微微颤动着。
乐迟忽然觉得，这样的清晨，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就算是快要迟到，就算是没睡醒，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一路无话，却并不觉得尴尬。
自行车驶过铺满梧桐叶的街道，驶过飘着香味的早餐铺，驶过三三两两穿着校服的学生，最终停在了南通一中的校门口。
早自习的预备铃，刚好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悠长的调子，在校园里回荡着。
学生们涌进校园，蓝白色的校服像潮水一样，朝着教学楼的方向流去。
秦叶舟跳下车，把车链锁好，又把挂在车把上的毛巾塞进书包，转头看向还坐在自行车上的乐迟，声音依旧是淡淡的：“先走了。”
“嗯。”乐迟点点头，看着他转身要走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像是有什么话，不吐不快。
他攥着车把的手紧了紧，深吸一口气，朝着秦叶舟的背影喊了一声：“秦叶舟！”
秦叶舟的脚步顿住，转过身，疑惑地看着他。
晨光落在他的眼睛里，亮得惊人，像是盛着一整个清晨的光。乐迟看着那双眼睛，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怎么也说不出来。
想问他，昨晚是不是也很晚才睡？想问他，物理竞赛题是不是很难？想问他，下次还能在这里碰见吗？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一句：“……没什么，快去上课吧。”
秦叶舟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却没点破，只是对着他挥了挥手，转身跑进了人群里。
白色的T恤衣角，很快就消失在了蓝白色的校服浪潮里。
乐迟坐在自行车上，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捏着饭团的手指松了松。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金枪鱼饭团，塑料包装上印着可爱的卡通图案，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他拆开包装，咬了一口。
饭团里的金枪鱼酱，混着米饭的清香，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乐迟忽然觉得，今天的金枪鱼饭团，好像比往常更甜了一点。
早自习的铃声，再次响了起来。
乐迟连忙锁好车，抓起书包，抱着那本没写完的英语练习册，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跑去。风拂过耳畔，带着一点桂花的余香，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他跑过梧桐道，跑过宣传栏，跑过篮球场，最后在铃声结束的前一秒，冲进了教室。
同桌看着他气喘吁吁的样子，递过一瓶矿泉水，笑着问：“怎么今天来这么晚？捡到钱了？看你笑得一脸春心荡漾。”
乐迟接过水，灌了一大口，脸颊有点发烫。他看向窗外，晨光正好，梧桐叶在风里轻轻摇晃着。
他没说话，只是弯了弯嘴角。
心里却偷偷想：明天早上，要不要早点来便利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