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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雪落琴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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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暖空调的嗡鸣彻底消散,张老师的脚步声隐没在走廊尽头。玻璃上的薄雾凝成水珠,蜿蜒着晕开一小片湿痕,夏阳攥着那把挂着音符挂件的练习室钥匙,冰凉的金属硌得掌心发疼,那疼意却抵不过心口翻涌的热。
桌上那份皱巴巴的协议还摊着,“纪舟远”三个字被红笔圈得刺眼,“零片酬客串”“半个月档期”像淬了冰的针,一下下扎在他心上。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潮,那些盘桓不去的碎片,不必刻意回想,也早已刻进骨血。
拎起帆布背包,拉开拉链,那把跟了两世的二手吉他安静躺在里面。琴箱上的划痕,是年少时撞在桌角磕出来的印记。夏阳指尖蹭过划痕,眼里淬着少年人的桀骜,又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转身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亮了又暗,暖黄的光线落在他的蓝发上,泛着点漫不经心的光晕,没人知道他胸腔里那颗心,正跳得快要冲破肋骨。
练习室在负一楼,隔音效果极好。推开门,一股带着灰尘和旧木头味道的暖风扑面而来。旧钢琴、泛黄的琴键、堆在角落的音箱、墙上贴满的摇滚乐队海报。夏阳把吉他放在琴凳上,抬手按了按琴键,清脆的声响在房间里荡开。撩开窗帘,窗外是星耀的后院,积雪覆盖了整个草坪,光秃秃的梧桐树枝桠上积着雪,像落了满枝的白霜。
指尖落在吉他弦上,信手拈来一段干净利落的调子,没有甜腻的情绪,只有少年人不服输的劲儿。这是他写的第一首歌,是无数个深夜里,对着月光一笔一划谱出来的旋律。不知弹了多久,指尖微微发酸,他抱着吉他靠在琴凳上,闭上眼睛,耳边只有雪花簌簌飘落的声响。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张老师的消息:“编曲初稿明天给你,今晚早点回去,注意安全。”
夏阳回了句“好”,他望着窗外的雪,眉峰不自觉地蹙起,只觉得这雪落得太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练习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
夏阳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是纪舟远。
他穿着一件黑色大衣,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头发上也沾着细碎的雪粒,整个人透着股拒人千里的清冷,却又掩不住眉宇间的倦意。他刚和经纪人吵了一架,对方唾沫横飞的话语还在耳边盘旋,吵得他头疼。他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抽支烟,却听见练习室里传来吉他声。
不是圈内那些讨好市场的靡靡之音,干净、利落,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像一把刚开刃的刀,划破了雪夜的沉闷。
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过来,敲了敲门。
门开的时候,纪舟远看见那个染着蓝发的少年站在门口。既不局促,也不谄媚,只是挑着眉看他,眼神坦荡得很。他想起下午在消防梯间,好像见过这个少年,当时对方抱着吉他,靠在窗边,蓝发在光影里格外惹眼。
“路过,听见里面有琴声。”纪舟远眉峰微挑,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夏阳侧身让开位置,声音里带着点少年人的散漫,尾音却不自觉地轻颤了一下,只是那点紧张被他压得极好:“纪老师...”
纪舟远走进练习室,目光扫过房间里的吉他、钢琴,最后落在墙上的摇滚海报上,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怀念,转瞬即逝。他想起茶水间那杯还冒着热气的姜茶,刚才路过时顺手拿的,此刻正捏在手里,指尖泛着冷意。他把保温杯递给夏阳,声音带着点烟味的沙哑,语气没什么起伏:“茶水间顺的,姜茶,驱寒。”
夏阳愣了愣,伸手接过。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驱散了指尖的凉意,也熨帖了他那颗因为靠近而狂跳的心。低头一看,杯身上印着一只圆滚滚的小狐狸,吐着舌头,和纪舟远清冷的气质格格不入,竟透着点可爱。他没说什么肉麻的谢谢,只是捏着保温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目光落在纪舟远脸上,坦然道:“谢谢。”
纪舟远没在意他的态度,走到吉他边,伸手轻轻拨了一下琴弦。清脆的声响流淌而出,他的指尖很长,骨节分明,拨弦的动作格外利落。垂着眼帘,指尖又随意拨弄了几下,随即收回手,淡淡道:“基本功很稳。”
“练了几年,瞎弹。”夏阳没谦虚,也没得意,语气随意,心里却泛起一阵细密的痒。这个姿势,这个指法,他太熟悉了。
练习室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雪花打在玻璃上的细碎声响。气氛不算尴尬,却透着点陌生人之间的疏离。
夏阳没敢找话题,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泄露那些深埋的心事。倒是纪舟远先开了口,他看向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以前刚入行的时候,也有这么一间练习室。”
夏阳抬眼看向他,没凑过去,也没追问,只是安静地听着。
“比这个还小,墙皮都掉了,冬天漏风。”纪舟远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雪地里,语气依旧平淡,“那时候穷,买不起暖手宝,练台词练到手指发僵,就和队友们挤在一起搓手哈气,还比赛谁唱的歌更跑调。”
这话他从没跟人提过,连经纪人都不知道。可对着这个陌生的少年,那些尘封的、带着点暖意的往事,竟轻易就溜出了嘴边。或许是少年的眼神太干净,或许是这雪夜太安静,让他卸下了几分防备。
纪舟远转过头,看向他,眼底的倦意淡了些,多了点不易察觉的鲜活:“那时候总觉得,熬过去就好了。等熬成了主角,就能演自己想演的戏。”
夏阳看着他,没接话,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他望着纪舟远眼底的光,那光很淡,却亮得让人心疼。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夏阳才鼓起勇气开口,打破了这份安静。他没提那些糟心事,只是挑了个最无关紧要的话题,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纪老师,《戈壁荒》拍的时候,应该挺苦的吧?”
纪舟远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圈子里的人,要么问他拿了多少片酬,要么问他能不能拿奖,很少有人关心,这部戏拍得苦不苦。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点实在的温度:“嗯,西北戈壁,风沙大,温差大。不过,值得。”
说起《戈壁荒》,他的语气里多了点鲜活的味道,不再是刚才那种淡淡的疏离。他想起戈壁的星空,想起牧民大叔的奶茶,想起日出时染红半边天的朝霞,眼底难得地染上了几分向往:“那是个好本子,角色也扎实。”
夏阳看着他眼里的光,没说什么漂亮话,只是点了点头,语气笃定:“好本子,不会被埋没。”
不是安慰,是承诺。
纪舟远闻言,愣了愣,随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他看了眼窗外的天色,雪下得更大了,已经漫过了草坪的边缘。抬手看了看表,对夏阳说道:“不早了,我该走了。你也早点回去,雪天路滑。”
纪舟远推开门,冷风卷着雪沫钻进来,吹得他大衣下摆轻轻晃动。他正要抬步,身后突然传来少年的声音,不算急促,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笃定,尾音带着点少年人的锋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纪老师,等等。”
纪舟远顿住步子,转过身,暖黄的声控灯亮起来,照亮夏阳那张没什么表情却格外认真的脸。
夏阳没攥着保温杯,也没红耳尖,只是掏出手机,解锁屏幕,点开微信二维码,递到纪舟远面前,语气坦然,手心却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加个微信?”
纪舟远看着少年的眼睛,亮得惊人,透着股坦荡的执拗,和那些刻意攀附的新人,完全不一样。他没犹豫太久,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手机,扫了扫屏幕上的二维码。“滴”的一声轻响,扫码成功。
夏阳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出的好友申请,点下“通过”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他看见对方的微信头像。一片戈壁的星空,墨蓝色的天幕上缀满繁星,昵称就两个字:舟远。
“我通过了。”纪舟远收起手机,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脚边的吉他上,补了句,“练琴别熬太晚。”
“好!”夏阳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藏不住的欢喜。
纪舟远摆了摆手,转身走进了走廊深处。黑色的大衣渐渐被声控灯暗下去的光影吞没,只留下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轻得像雪落。
夏阳站在原地,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新出现的联系人,指尖反复摩挲着那个星空头像,心里像是揣了个暖乎乎的小太阳。
他低头,飞快地给那个刚加上的微信发了条消息:【纪老师,雪天路滑,注意安全。】
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走廊尽头的黑色身影顿了顿。
纪舟远掏出手机,看着那条简短的消息,指尖摩挲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雪沫子落在肩头,凉丝丝的,可他的心里,却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燃了起来。
他摸出手机,给星耀的高层发了一条短信:“那部反抗命运的电影,我接了。”
夏阳靠在练习室的门框上,看着窗外漫天飞雪,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窗外的雪还在飘,练习室里的吉他弦还在轻轻颤动,空气里弥漫着姜茶的暖香,还有两颗心,在雪夜里,悄悄靠近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