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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手指与钢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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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五十分,昭晓推开负一层的铁门时,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霉味还在,但泡面盒不见了。六张折叠桌被拼成两排,每张桌前都摆着一把塑料椅,椅子上放着全新的散热背夹和充电宝。水泥墙上贴了张巨大的白板,上面已经用黑色马克笔画好了王者峡谷的地图——线条干净利落,一看就是江舟的手笔。
五个少年已经到齐了。
江屿戴着耳机靠在最里面的墙上,眼睛半阖着,显然没睡醒。蒋焰在掰手指,关节发出噼啪的轻响。周然低头擦手机屏幕,擦得异常专注。白露正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第一页。肖扬……肖扬坐在离门最近的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像个等待受检的士兵。
江舟站在白板前,背对着门,正在画暴君坑的细节。他换了件灰色运动服,右手腕上缠着黑色的肌效贴,左手捏着一把银色钢尺——不是普通的塑料尺,是那种老式绘图用的不锈钢尺,边缘锋利得能反光。
“八点整。”江舟头也不回,“昭晓,关门。”
昭晓连忙关上门,小跑到唯一空着的椅子前坐下,掏出笔记本和笔。
江舟转过身,钢尺在掌心轻轻敲了敲。
“从今天开始,每天早上八点到九点,是固定训练时间。”他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不是训练游戏,是训练打游戏的人。”
他走到第一张桌前,把钢尺放在桌面上。
“第一个项目:手指稳定性。”
昭晓低头看去,才发现每张桌上都放着一枚硬币——一元钱的那种,边缘已经被磨得很光滑了。
“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硬币,手臂悬空,保持三十秒。”江舟说,“硬币不能掉,手不能抖。”
蒋焰第一个试。他捏起硬币,手臂伸直,五秒钟后,硬币开始轻微晃动。十秒钟,他的食指关节开始泛白。二十秒,小臂肌肉明显绷紧。二十五秒——
硬币掉了。
“手腕太僵硬。”江舟用钢尺轻点他的手腕,“放松。你不是在举重,是在控制一根手指的力量。”
蒋焰咬咬牙,捡起硬币重新开始。
昭晓悄悄捏起自己桌上的硬币。拇指和食指刚夹住,她就意识到问题——她的手指太细,硬币边缘的纹路几乎嵌进肉里,硌得生疼。她试着抬起手臂,肘关节悬在半空,找不到支点。
十秒钟,她的手腕开始抖。
十五秒,酸胀感从指尖蔓延到肩膀。
二十秒——
硬币从她指间滑落,掉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训练室里有人轻轻吸气。昭晓的脸瞬间红了。
江舟走过来。他没有看她,而是用钢尺的尖端挑起那枚硬币,放在掌心,然后递到她面前。
“再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昭晓听出了不容置疑。
她重新捏起硬币。这一次,她强迫自己放松肩膀,调整呼吸,让手臂的重量自然垂落。还是疼,还是酸,但她咬着牙,盯着硬币上那朵菊花的图案,在心里数数:
一、二、三……
三十。
硬币没有掉。
她手臂放下时,整条胳膊都在抖,但硬币稳稳地捏在指间。
江舟点了点头,走向下一张桌子。
周然的表现最好。他捏着硬币,手臂悬空,整整一分钟纹丝不动。硬币在他指间像被焊住了,连最轻微的晃动都没有。
“你练过?”江舟问。
“……练过钢琴。”周然轻声说,“小时候。”
江舟没说话,只是在他肩上按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白露的稳定性也不错,但她的问题在于手指力量不够——三十秒后,硬币虽然没有掉,但她的食指指尖已经压出了一道深深的凹痕。
肖扬最糟。他太紧张了,手指僵硬得像铁钳,硬币在第三秒就开始疯狂晃动,第八秒就掉了。第二次尝试时,他的手抖得连硬币都捏不住。
江舟在他桌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从自己口袋里掏出另一枚硬币,放在肖扬掌心。
“用这个。”
那是一枚游戏币——王者荣耀的周边纪念币,比一元硬币大一圈,也厚很多,边缘光滑,没有纹路。
肖扬愣住了。
“你的问题不是稳定性,是控制力。”江舟说,“你越想控制,就越失控。用这个,感受它的重量,然后忘掉它。”
肖扬捏住游戏币。这一次,他坚持了二十秒。
江屿是最后一个。他捏着硬币,手臂悬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三十秒,四十秒,五十秒……整整两分钟,硬币纹丝不动。
但他放下手臂时,江舟用钢尺轻轻点了点他的手腕。
“你在憋气。”
江屿抬眼。
“打比赛时,你不可能憋气两分钟。”江舟说,“我要的是能在正常呼吸状态下保持稳定的手,不是一次性表演。”
江屿的脸色沉了沉,但还是点了点头。
第二个项目是反应速度。
江舟打开手机,下载了一个专门的电竞反应测试APP。屏幕中央会出现一个随机颜色的圆点,参与者需要用最快速度点击对应的颜色键。
第一轮,所有人的平均反应时间在250毫秒左右。蒋焰最快,230毫秒。昭晓最慢,310毫秒。
“正常人的平均反应时间在200到250毫秒。”江舟说,“职业选手的要求是180以下。巅峰期的我,是155。”
训练室里一片沉默。
昭晓盯着自己的310,咬了咬嘴唇。内心:“天杀的,死手,反应快点啊!”
第二轮,她强迫自己放松眼睛,不去刻意“盯”着屏幕,而是用余光感知颜色的变化。290毫秒。
第三轮,285。
第四轮,她失误了——点错了颜色,反应时间变成了420。
“停。”江舟说。
昭晓抬起头,以为他要批评自己。
但江舟只是走到她桌前,把她的手机拿起来,关机,然后放回她手里。
“你的问题不是反应慢,是注意力太集中。”他说,“太想‘做好’,反而做不好。休息五分钟,出去走走。”
昭晓愣住了。
“去。”江舟的语气不容置疑。
她只好起身,推开门走出训练室。负一层的走廊很暗,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亮着。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呼吸。
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是白露。她手里拿着两个纸杯,里面是温水。
“给。”她递过来一杯。
昭晓接过,轻声说:“谢谢。”
白露靠在对面墙上,小口喝着水。她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握纸杯的姿势很稳。
“江教练以前也这样训我们。”她突然开口。
昭晓抬眼。
“在青训营的时候。”白露看着手里的纸杯,“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先跑三公里,然后做手指操,然后练反应。那时候很多人坚持不下去,走了。”
“你坚持下来了。”
“因为没地方可去。”白露笑了笑,笑容很淡,“我家……情况特殊。打游戏是唯一能赚钱的路。”
昭晓握紧纸杯。水温透过纸壁传到掌心,有点烫。
“江教练他……”她犹豫了一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白露沉默了很久。
“他是个疯子。”她说,“但他疯得很清醒。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怎么把别人逼到绝路,再从绝路里拉出来。”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但他自己那条路,好像还没走出来。”
五分钟后,昭晓回到训练室。
第三轮测试开始时,她没有再盯着屏幕。她放松肩膀,让呼吸平稳下来,手指虚悬在屏幕上方,等着。
绿色圆点出现。
她点了下去。
反应时间:275毫秒。
还是慢,但至少没有再失误。
江舟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最后一个项目是颈椎操。
江舟关掉所有灯,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让一束光打在白板上。然后他站到光里,开始做一套缓慢而精准的动作——低头、抬头、左转、右转、侧屈,每个动作都做到最大幅度,然后在极限位置停留三秒。
“职业选手的职业病,百分之八十出在颈椎。”他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响起,“每天二十分钟,能让你多打两年。”
昭晓跟着做。第一个低头动作,她就感觉到后颈传来一阵尖锐的酸痛——昨晚熬夜看录像的后果。
她咬着牙,继续做。
左转时,她听见自己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声。
右转时,酸胀感蔓延到肩膀。
侧屈时,她差点没站稳。
但她没有停。她看着白板上那束光,看着光里江舟精准如机械的动作,强迫自己跟上。
五个少年也在做。蒋焰的动作幅度最大,但也最僵硬。周然最标准,每个角度都卡得刚好。白露很柔韧,但呼吸有些乱。肖扬在发抖。江屿……江屿做得很敷衍。
“江屿。”江舟的声音突然响起。
江屿的动作停住。
“出列。”
江屿走到光里。
“再做一遍。”
江屿重新开始。这一次,他做得很认真,每个动作都做到位。但江舟还是摇了摇头。
“你只是在模仿动作。”他说,“你没有感受肌肉的拉伸,没有感受关节的活动范围。你在用脑子做操,不是用身体。”
江屿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不需要——”
“你需要。”江舟打断他,“你昨晚solo时,第三把的貂蝉,在向左拉二技能时,有0.1秒的迟滞。那不是反应问题,是颈椎活动度不够,导致你转头看小地图时慢了半拍。”
训练室里一片死寂。
江屿盯着江舟,眼睛里有震惊,也有不服。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打过七年职业。”江舟的声音很平静,“我知道每个微小的不适,会在比赛里被放大成什么样子。”
他走到江屿身后,手掌轻轻按在他的后颈。
“这里,是不是在低头时会有刺痛感?”
江屿的身体僵住了。
“左侧比右侧更严重,因为你在往左拉视野时习惯性用力过度。”江舟的手指在他颈椎两侧轻轻按压,“昨晚solo的第七把,你在往左上角拉视野时,那个二技能慢了0.15秒——就是这个位置在抗议。”
江屿没有说话。但昭晓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继续做。”江舟收回手,“这次,感受每一块肌肉。疼的地方,多做两次。”
江屿重新开始。这一次,他的动作慢了下来,每个角度都停留得更久。在向左转时,他皱了下眉,但还是坚持转到了极限。
江舟点了点头。
“所有人,继续。二十分钟,不准停。”
九点整,训练结束。
昭晓瘫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抗议。手指是酸的,手腕是疼的,颈椎像被重新组装了一遍。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江舟关掉手机手电筒,打开灯。
“明天同一时间,继续。”他说,“今天下午两点的复盘会,每个人提前准备好自己的问题清单。散会。”
少年们陆续起身离开。蒋焰边走边活动肩膀,周然在揉手指,白露掏出小本子记着什么。肖扬走得很快,几乎是逃出去的。江屿最后一个走,他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江舟一眼,然后推门离开。
训练室里只剩下昭晓和江舟。
昭晓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腿软得厉害,又跌坐回去。
江舟走过来,递给她一瓶运动饮料。
“第一次都这样。”
昭晓接过,拧了半天没拧开——手指太酸了,使不上力。
江舟拿过瓶子,轻松拧开,又递还给她。
“谢谢。”昭晓小声说,喝了一大口。甜得发腻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干渴。
“你的反应时间,可以练。”江舟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但手指稳定性……你以前没做过类似训练?”
昭晓摇头:“我连健身都不怎么去。”
江舟看着她细得几乎能看见骨头的手腕,没说话。
“我是不是……”昭晓犹豫了一下,“拖后腿了?”
“你又不是选手,拖什么后腿。”江舟说,“但如果你想在这个行业里待下去,有些基本功必须补上。电竞不只是打游戏,是体能、脑力、心理的综合对抗。经理也一样——你连自己的手指都控制不好,怎么管理一支战队?”
昭晓握紧饮料瓶。塑料发出轻微的变形声。
“我会练。”她说,“每天练。”
江舟点了点头,站起来。
“下午两点,别迟到。”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
“对了。”他回头,“你昨晚看的那些论坛帖子……”
昭晓的心提了起来。
“别看太多。”江舟说,“骂人的话千篇一律,夸人的话转瞬即逝。真正重要的,只有屏幕上的胜负。”
门关上了。
昭晓坐在空荡荡的训练室里,看着桌上那枚硬币。她伸手捏起来,举到眼前。
硬币上的菊花图案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她捏紧它,手臂悬空,开始数数。
一、二、三……
这一次,她坚持了四十秒。
硬币没有掉。
下午一点五十分,昭晓提前十分钟到了会议室。
白板已经擦干净,上面写好了今天要复盘的对局信息:LZ战队 vs K甲战队“曙光”,训练赛,BO3,0:3被零封完败。
五个少年陆续进来。江屿戴着耳机,但没开声音。蒋焰一脸不爽。周然沉默。白露安静。肖扬低着头。
江舟准时两点推门进来。他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连接上投影仪。
“第一局。”他点开录像,“从BP开始。”
屏幕亮起,进入英雄选择界面。LZ在蓝色方,先ban先选。
“我们第一轮ban了鲁班大师、大乔、盾山。”江舟用激光笔点着屏幕,“为什么?”
“因为对面辅助这三个玩得好。”蒋焰说。
“然后对面ban了貂蝉、镜、公孙离。”江舟看向江屿和肖扬,“针对中野。我们的应对是什么?”
“一楼抢了孙尚香。”周然小声说。
“然后对面拿了澜加沈梦溪。”江舟的激光笔停在红色方二三楼,“我们拿什么?白起加孙膑?为什么?”
“想打提速。”白露说。
“提速?”江舟笑了,“你们知道沈梦溪加澜的进场速度有多快吗?孙膑的二技能抬血,来得及在澜的一套爆发下保住孙尚香吗?”
没有人回答。
“来不及。”江舟自问自答,“所以第一波团,孙尚香死了三次。不是周然操作问题,是阵容被克制了。”
他关掉第一局的录像,打开第二局。
“第二局,我们在红色方。对面一抢澜,我们反手拿了东皇加张良——经典‘你强任你强’组合。然后呢?”
“然后我们输了。”江屿的声音有点闷。
“为什么输?”
“因为……”江屿顿了顿,“因为东皇和张良只能针对一个点,但对面是多核阵容。”
“还有呢?”
“因为我们自己也被限制了。”蒋焰接话,“东皇和张良占两个位置,我们的输出不够。”
“还有呢?”江舟继续问。
没有人说话。
江舟点开团战录像,慢放。画面停在一波中路团战,东皇闪现咬住了对面的澜,张良接大,两人控了整整五秒钟。但就在这五秒里,对面的射手和法师在安全位置打满了输出,而LZ的其他人……在逛街。
“你们在等什么?”江舟问,“等东皇和张良把对面咬死吗?”
“我们……”肖扬的声音小得像蚊子,“我们怕进场被反打。”
“怕?”江舟重复了这个字,“怕就不打职业了。”
他关掉录像,打开第三局。
这一局没有复盘。江舟直接快进到最后——水晶爆炸的画面。
“这一局没什么好说的。”他的声音很平静,“从BP开始就已经输了。心态崩了,操作变形,决策混乱。这不是训练赛,是单方面挨打。”
训练室里一片死寂。
昭晓飞快地记录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现在。”江舟关掉投影仪,转向所有人,“每个人说一个今天复盘学到的东西。从江屿开始。”
江屿摘下耳机。
“阵容不能只考虑克制,要考虑整体节奏。”
“蒋焰。”
“开团要看队友位置……不能只管自己爽。”
“周然。”
“输出环境不只是辅助给的……也要自己找。”
“白露。”
“保护不是无脑跟……要判断什么时候该保,什么时候该卖。”
“肖扬。”
肖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
“我……我不敢。”
江舟看着他:“不敢什么?”
“不敢操作。”肖扬的声音在抖,“我怕失误,怕背锅,怕……怕对不起你。”
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江舟走到他面前,蹲下,和他平视。
“你知道我职业生涯最大的失误是什么吗?”
肖扬摇头。
“是三年前的春季总决赛,第四局,我的孙尚香在龙坑被开,净化按慢了0.2秒,死了。然后我们被一波,输了。”江舟说,“那场比赛之后,我被骂了整整三个月。有人说我老了,有人说我该退役,有人说我之前的冠军都是混来的偷来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然后呢?”肖扬问。
“然后我拿了下一个赛季的冠军。”江舟站起来,“失误不可怕,怕失误才可怕。职业选手的职业生涯,就是由无数个失误和纠正失误组成的。你想不失误?那就别打职业。”
他走回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上面写了一个大大的字:
敢
“从明天开始,训练赛我要看到这个字。”他说,“敢操作,敢背锅,敢死,敢输——然后,敢赢。”
他放下笔。
“散会。”
昭晓是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的。她收拾好笔记本,关掉灯,推门出去时,看见江舟还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那扇通风窗。
窗外的光打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他右手拇指又在摩挲食指侧面的茧,一下,一下,像在确认什么还在。
昭晓没有打扰他。
她抱着笔记本,悄悄转身,走向楼梯。
身后传来江舟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昭晓。”
她停住,回头。
江舟没有转身,依然看着窗外。
“你笔记记得很细。”他说,“继续保持。”
昭晓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会的。”她说。
然后她走上楼梯,一步,一步,离开负一层。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