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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针与光 打完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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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完封闭针的第三天，江舟的手腕肿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是昭晓发现的。早上七点，她照例第一个到训练室，看见江舟正用左手一根手指在手机上打字，右手悬在膝盖上方，微微颤抖。
“又在疼？”她放下早餐袋。
“没事。”江舟头也没抬，“老毛病。”
昭晓走过去，蹲下看他右手。绷带边缘渗着淡黄色的组织液，手腕肿得像个发面馒头。
“这得去医院。”
“下午去。”江舟终于打完字，把手机递给她，“帮我发给蒋焰，让他今天加练关羽绕后视野。”
昭晓接过手机，屏幕还亮着。聊天界面最上面是一个备注为“李医生”的对话框，最新消息是江舟刚发的：
“李医生，下周三的复诊我可能去不了，比赛日。止痛针能提前打吗？”
对方秒回：“江先生，您上次打的封闭针已经是极限了。再打，手腕韧带可能永久性损伤。”
江舟打字：“就一次。预选赛最后一场。”
对方正在输入了很久，最后发来：“那打完必须休息一个月。否则这只手以后连筷子都拿不稳。”
江舟回：“好。”
对话到此结束。
昭晓握着手机，手指冰凉。她抬头看江舟，江舟避开她的目光，去拿桌上的水杯。右手刚碰到杯柄，杯子一歪，水洒了一桌。
两人同时去扶。昭晓的手覆在江舟的手背上——皮肤滚烫，脉搏跳得飞快。
“江舟……”她声音在抖。
“昭晓。”江舟抽回手，“帮我个忙。”
“什么？”
“下午陪我去趟银行。”他说，“战队账户的钱不够付下个月房租了，我得取点现金。”
昭晓的心沉下去：“还差多少？”
“三万。”江舟说得很平静，“我卡里还有两万，取出来先垫上。”
“不用。”昭晓脱口而出，“我有——”
“昭晓。”江舟打断她，“你每个月工资六千，房租三千五，剩下的钱刚够吃饭。你哪来的钱？”
昭晓噎住了。
江舟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你不想说，我不逼你。但战队的事，我自己解决。”
他说完，转身去收拾东西。右手动作很慢，每一个细微的移动都带着滞涩感。
昭晓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只肿得变形的手腕，看着桌上那杯泼了一半的水。
然后她说：“江舟，我爸是昭明。”
江舟的动作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
“昭明……昭氏集团那个昭明？”
“嗯。”昭晓的声音很轻，“我是他女儿。独生女。”
训练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和江舟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良久，江舟转身。
“所以那些设备、理疗师、营养餐……”
“是我用信托基金买的。”昭晓低下头，“但我爸不知道。他以为我在国外念书。”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想做点自己的事。”昭晓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但很亮，“我不想一辈子活在我爸的阴影里，不想将来别人介绍我的时候说‘这是昭明的女儿’。我想让别人记住我的名字——昭晓，LZ战队的经理。”
江舟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讽刺的笑，是那种“原来如此”的、带着些许疲惫的笑。
“难怪。”他说，“难怪你一个应届生，能请到德国医疗团队，能拿到最新设备的内部价，能……”
他顿了顿。
“能陪我们这群人，在负一层耗三个月。”
昭晓的眼泪掉了下来：“对不起，我瞒着你……”
“不用道歉。”江舟摇头，“你帮了我们，这是事实。至于你是谁的女儿……不重要。”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
“但是昭晓，你想清楚了吗？”他背对着她说，“你爸迟早会知道。到时候，你可能要在我和你爸之间选一个。”
“我选你。”昭晓毫不犹豫。
江舟转身，眼神复杂：“别说这么早。那是你爸。”
“可他从来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昭晓擦掉眼泪，“他只会给我钱，给我安排人生，给我铺一条他觉得‘正确’的路。但那条路上没有电竞，没有战队，没有……没有你们。”
她说得很急，像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出口。
“江舟，我这二十二年，从来没像这三个月这么累过，也从来没这么……这么真实地活过。我知道我菜，我知道我什么都不懂，但我在学。我在一点点变好，在一点点被需要。这种感觉……”
她说不下去了。
江舟走过来，用左手拍了拍她的肩。
“我懂。”他说，“我当年从青训营打上来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累得像条狗，但开心得像疯子。”
他顿了顿。
“但昭晓，现实是：战队现在缺钱，缺资源，缺时间。我的右手随时可能废。五个孩子还没完全成长起来。你爸如果切断你的经济来源，我们可能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付不起。”
“我有办法。”昭晓说，“我在国外念书时，用我妈留给我的钱做过投资。虽然大部分被我爸监管着，但有一个账户……他应该不知道。”
她拿出手机，点开一个银行APP，递给江舟。
余额显示：¥ 527,800.43
江舟愣住了。
“这是我妈留给我的最后一点钱。”昭晓说，“本来是想等我结婚时用的。但现在……我想用在战队上。”
“不行。”江舟把手机推回去，“这是你妈留给你的。”
“我妈如果还在，她会支持我的。”昭晓很坚持，“她以前常说：‘钱要花在让自己发光的地方。’”
江舟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倔强，看着她紧抿的嘴唇，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指。
然后他叹了口气。
“这样。”他说，“这钱算战队借你的。等我们打进KPL，拿到赞助和联盟补贴，连本带利还你。”
“不用还——”
“要还。”江舟打断她，“否则我不接受。”
昭晓咬了咬嘴唇，最后点头：“好。”
“还有一件事。”江舟说，“你爸那边……能瞒多久瞒多久。至少在预选赛结束前，别让他找过来。”
“我会处理。”昭晓说。
话音刚落，她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的来电显示，是一个没有备注但昭晓一眼就认出来的号码。
她爸的私人手机号。
昭晓的脸色瞬间白了。
“接吗？”江舟问。
昭晓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爸。”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听不出情绪：“你在哪？”
“我在……实习。”
“实习？”昭明笑了，笑声很冷，“在哪个公司实习需要住五星级酒店？李助理说，你这三个月根本不在学校附近。”
昭晓的心脏狂跳。
“爸，我……”
“我查了你信用卡记录。”昭明打断她，“电竞设备、医疗咨询、营养配餐……昭晓，你什么时候对打游戏这么上心了？”
“这不是打游戏，这是电竞——”
“一回事。”昭明的语气冷下来，“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明天回家，我当什么都没发生。第二，继续待在你那个什么战队，但从今天起，你所有账户冻结，昭家和你再无关系。”
典型的昭明式通牒——没有商量余地，只有服从。
昭晓握紧手机，指节泛白。
她看向江舟。江舟对她摇头，用口型说：“别选我们。”
但她看见了江舟肿得变形的手腕，看见了白板上那行“疼，但要打”，看见了训练室里那五个少年昨晚留下的、写满笔记的本子。
然后她说：“我选二。”
电话那头沉默了。
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昭明说：“好。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昭家人。你好自为之。”
电话挂断。
嘟——嘟——嘟——
忙音在安静的训练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昭晓握着手机，整个人都在抖。
江舟走过来，拿过她的手机，放在桌上。然后他用左手，轻轻抱了抱她。
很轻，很快，像是一个安慰的姿势。
“后悔吗？”他问。
昭晓摇头，眼泪掉下来：“不后悔。”
“那哭什么？”
“不知道。”昭晓抹了把脸，“就是想哭。”
江舟笑了：“哭吧。哭完，我们还得训练。”
他说完，转身走向白板，拿起马克笔，在上面写下今天的训练计划。右手腕每动一下，他的眉头就皱一下，但他没停。
昭晓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写字的背影，看着他忍痛时绷紧的肩膀，看着白板上那些歪歪扭扭但异常坚定的字迹。
然后她擦干眼泪，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天的训练数据。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
淅淅沥沥，敲打着负一层的窗户。
但训练室里的灯很亮。
照亮了白板上的字，照亮了电脑屏幕上的数据，照亮了两个选择留在黑暗里、却拼命想造出光的人。
而光，真的可以从裂缝里透出来。
只要有人，愿意先成为那道裂缝。
